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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怒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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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怒之日

她們顯然是由於半年來始終處壓倒性優勢地位的南風在五月末時忽然開始向北傾斜才能在一個月內就到達勞茲玟的最南端:河流不像馬,永不止息,意同此理的還有這陣風。偶在船上回首,巡茹潘多對這連綿如河,只顯些許涼意而不至喧賓奪主的北風嘖嘖稱奇。北部的天空上像是驟然出現了個灰藍色的冷宮殿,閃灰寶石色澤,熱量可想見被從地面荒原上掠奪而來,化作風氣吹拂各處。她們乘一艘帶頂小漁船,帶了三個士兵,澤蓮管派路程,知她身體不便,沒要她執槳,其餘人輪班。清晨,她鉆出雨蓋,觀察那陣北方的雲氣,感皮膚上泛陣陣顆粒,但兩岸寧謐,略無動靜,同過去一月般平常。“冬天暖,夏天冷。這年會非常糟糕。”她對自己嘟噥道,鉆回溫暖,泛著些腥臭的艙內。澤蓮披鬥篷,在槳位用功,兩個換班而下的士兵合衣沈眠,再往內,幾個擺著幹魚的魚簍後,一身影側身對她坐著,腰背筆直而柔和,手握一串黑色念珠。她看著,皺了皺眉。

“厄文公主?”巡茹潘多道。果然,那女子默了數秒才回頭,一雙綠眼在黑暗中顯溫柔而疲倦,若要仔細觀察,她得說較之從前,多了幾分空洞,但被壓得很輕微。豈能不呢?大戰將發,作為關鍵人物,她可不能顯露出頹唐悲哀,因此她端正而堅韌地沈默以對,有時接連數日,除解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不動分毫地坐在艙室最深處。幾個士兵都受不了那魚腥氣,她卻始無怨言。巡茹潘多對她伸手,道:“現在河面開闊,沒人,您可以出來洗個臉。”兩人對視,她瞧見公主輕微地搖了頭。像尊沈思凝神的塑像,她又恢覆了先前的停滯,雙眼若石,甚少波動。

船槳開水,手臂有力地擺動,方是澤蓮在一旁開口,道:“您去罷,公主。再行一段,又是城鎮,幾天都不見有放風的機會。”王女才再度睜眼,思索片刻,輕微點了點頭。巡茹潘多要來扶她,水面忽起了個顛簸,她那跛腿不堪擾動,險些踉蹌,回神時厄文已牽住她的手,眼神關切。是了,她眼神滴溜:她是個殘疾,還去觀照別人呢!真是有心了。簾布已被那一月來奔波削瘦的手指撥開,清晨的光奔湧入內,出外,只見江面蒼茫開闊,一望無際。厄文公主站在船頭,看兩岸景致,見遙有平原之影,背面,一串山脈浮現。巡茹潘多道她是在好奇身於何處,如前道:“公主安心,我們已到兩公領交界處,戒備最森嚴之地先前既過,前路又是澤年家族領地,他自會相助,不十日便到阿奈爾雷什文境內。”王女聞言,面露笑容,見幾許她始終不明的悲傷,陡然,江面又是陣顯著的波動,三番兩次,終引巡茹潘多戒備。莫不是水下有地行龍?然此困惑在厄文公主登上船頭時便消失無蹤,蓋她見這女子略微擡手,兩旁江中大鯨環形銜尾而出,噴湧水霧,澆淋二人身上,似飛泉灑落不止,巡茹潘多自滿面是水,伸手抹去,心中驚駭:這‘月渡河’的江鯨,幾年也不見得一回,厄文一現,竟出了雌雄雙尾,姿態虔誠,漂浮不動,若頂禮膜拜,獻歌奉曲。她渾身淋濕,抖動紅發,狼狽間,見厄文俯身伸手,捧一抔見江水,澆淋面上,一時朝陽鍍柔金,水珠散虹彩,她洗去面上汙漬,自顯身後華美清明,神情時時慈悲,不為愁苦片改。巡茹潘多長久沈默以視,見江中二鯨各吻她手,方才深潛離去,江面雖已平靜,她的心卻終有波瀾。

厄文王女。她蹙眉暗忖:她站她一派,固然是因為局勢無奈,不得為之,拉斯提庫斯又拉攏阿奈爾雷什文大公派系作為本陣,於她自是巧合,權衡利弊,附和同路,觀察數年,自是最佳選擇。

她微分雙唇,忽感心中觸動——誠然若利益如此,但她的心,怎見這白衣女子立在水上的情形,生出了絲無根據的嘆服?仿佛此乃於世無存,真正的救世之姿,故而萬千生靈,無論因果高下,皆俯身歸順。她不過是個殘廢的學究——救世等等,龐大空虛,於她何幹?

心中如此想,她那跛腿卻已屈折,身已低落,嘴唇顫抖,發理智之不能言:“厄文公主,您乃千金之軀,此正是危急存亡之刻,還望保健體安康,平覆心情,多加睡眠。”她擡頭道,略蹙眉頭,感這言語可怖:“陛下龍心之強,您不需懷疑,無論那廝狂徒如何奇兵列陣,都必被潰於一擊,護您安然無恙,至阿奈爾雷什文的群山之後。”

大抵她所言,確實有幾分觸及厄文心緒,使她面露哀情,終緩步走來,扶巡茹潘多起身,柔聲道:“愧疚我近來確實有些魂不守舍,使您擔心了。卿請起身,我定振作精神,不負所托。”她雖年幼而身弱,言語卻有絲廣大的寬厚,那柔和,比剛強更有力,使人聞之信服。巡茹潘多被她扶起,看兩岸景色飄渺而潔凈,幾感她有生以來從未察覺的感情,人與人之間的信賴和愛,悄無聲息地進入她身中。她疲憊與新奇交織,如懵懂孩童般,被她所牽引,見她在江上回頭,穿過薄霧,看那背後的群山。

“是快到了。”她輕聲道,顯幾分懷念而感傷:“那是‘迷宮山’。”

來路倒也非一路通暢。原先自孛林出行就不似來孛林,可走大河暢通無阻。近湖水路感那黑水虹吸之力,倒退難行,非是大富財商甚少如此做,多騎馬至南去小河道,多次換乘方可通行。古來如此,這一路公共交通極為便利,但若論私自出行,便難兼顧隱秘和速度了。巡茹潘多化龍前甚少出家族領地,化龍後自淩天而行,不曾感受這般旅途繁瑣,內心苦不堪言,更不必說起士兵查貨,膽戰心驚。澤蓮過去是流浪龍,善和官兵打交道,加之厄文又安靜善忍耐,藏木板底層也巍然不動,多次有驚無險,可謂上天庇護,然經過羯陀昆定爾水域警戒最嚴處,還是有一二官兵,但見澤蓮面孔便查知蹊蹺,巡茹潘多已嚇破了膽,卻看這健壯女子面不改色,當即將那軍官斷喉扼死;正是深夜,周遭少人,這動作快而穩,到竟無人知曉的地步!厄文公主是時尚在船內靜坐,澤蓮喚巡茹潘多來,二人作搬貨物樣,將那軍官屍體放至雨棚下,從口袋中搜出通行文書,便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次日清晨,澤蓮停船在岸邊尋了些大石,再出發,那軍官屍體已消失無蹤。

“莫跟公主說,亂了她心情。”澤蓮同巡茹潘多道,後者心中尷尬無措,點頭便應了。此後澤蓮所殺之人,她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助善後,方到如今。

澤年的家族領地正在勞茲玟和阿奈爾雷什文的交界處,背靠‘迷宮山’,所至當日,正在傍晚時分,碼頭上卻燃光明燈籠,氣氛柔和,主人攜貨運隨從在江邊等待。一路趕來,幾時見如此歡迎!巡茹潘多雖和澤年絕無交情,心中卻也驟生幾分親切。方是船靠岸,厄文公主從艙內走出,澤年拱手行禮。

“遠勞辛苦,王女殿下。見您平安,我喜不自勝。”這金發男子態度恭謙,擡頭時面上卻隱有陰霾,環視左右,終低聲向前,顫聲道:“昨日從孛林來的信使道,神恩已綻了花蕾,父王的境況,已是非常危險了。”他抿唇凝重,片刻,對船上三人道:“雖然我很願幾位在此休息療養片刻,但實在是情況緊急,撲朔迷離,還望公主換乘這艘快船,不可松懈,趕往阿奈爾雷什文。”巡茹潘多苦得搖頭。她身有殘疾,不比澤蓮,甚願意停此處,見周圍人的神情,實在不便發作,只跟隨眾人換船。她在厄文公主身後,經過澤年身邊,忽受他一扯,尚未反應,便聽他顫聲道:“龍戰一旦爆發,厄文公主已離之事就瞞不住了。眾皆知她在阿奈爾雷什文,會不掛一切趕來,到那時,真是關鍵時刻,我已沒有龍心,還請你和澤蓮保護好她。”

她錯愕這男子的虔誠,擡頭,道:“……你怎麽這樣熱心?此事對你而言……”

澤年搖頭:“我的命是厄文公主救回的,對此,我沒有任何遲疑。”她見他睜開藍瞳孔,透徹道:“她就是我們的救世主,巡茹潘多。憑我們自己這孱弱的心,易陷罪惡的軟弱,是救不了自己的。”

不及她更說,兩人便擦肩而過——而實際上,她如此驚訝,也久久,無話可說。巡茹潘多坐在船邊,順流而下,見澤年的身影在河邊,佇立不動,似朝聖者般望著。等她看他不見了,才坐下,抱膝蓋,發覺自己的手在發抖。頂上,厄文公主垂首坐著,仍是平靜祥和。

她沒有料想那時間竟要來得如此快——大約只是一睡的時間,夢如此嘈雜,她見童年時的陽臺,‘海淵’的火一明一亮,像跳動的脈搏。“巡茹潘多。”有人叫。大約又是叫她去見人了罷?真煩!她不想——她就是個——畸形的怪物。有什麽好見的?“巡茹潘多!”那聲音大了,一掌拍在她面上,風沙大作,她睜眼時,就看她頂上那船蓋都被掀飛了出去,貨物被刮得在地上像張了腿似地跑,她不及起身,便被翻倒的船身生生壓在了下邊,擠著跛腿,痛得她不能自已,大聲哀嚎,灌了滿嘴風沙,駭得失了聲:這是哪兒啊?

“巡茹潘多!”澤蓮吼:“化——龍!”

她擡了頭:這南部的豐饒平原被黑風狂沙覆蓋,竟像來了龍卷的沙漠,伸手不見五指,憑她的龍目,都只能依稀看見澤蓮向前狂奔的身影。目上,凝視許久,她不由大駭,只見一嶙峋龐大的龍首從那風沙中探出,仰頭一扯,便將只小龍拋上拿風沙肆虐的天空,繼而大張頷骨,一口將那小龍吞下,血花四濺!巡茹潘多渾身顫抖,認出了那小龍恐是她們帶的一個士兵,對比如此顯著,雖同是龍,在這黑色巨龍面前,堪稱毫無還擊之力。這龍之龐大,身形之恐怖,周身帶暴風沙石而行,在全水原也是少見,必然是她的某個兄弟。她睡了幾個時辰?短短一夜就已追至此地,莫非龍戰已爆發?

國王呢?巡茹潘多心中幾有無數疑問,然那巨龍仰天長嘯,常人恐因此耳膜破碎,卻激發了她心中的龍血。這龍要她的命——但她的龍心豈會同意?龍鱗爆體而出,渾身劇痛爆發為莫大強力,她那跛腿一伸,竟將滿船貨物木板盡數踢開,使她踉蹌起身,看那巨龍大睜龍瞳,綠色森冷,目視其下。巡茹潘多順它目光,邁步向前,卻被一柔軟物體絆住了腳。

她低頭,見白袍自地被風吹起,厄文王女雙目緊閉,眼鼻皆出血,倒於地面。綠眼龍發淒厲嘶鳴,頓向她來,巡茹潘多恍然:這龍要厄文公主!她自知體量大小無能和此龍相比,卻也咬牙如前,準備化龍,渾身顫抖,卻感一陣清風撲面而來,空中的沙塵為此爆開一柱晴朗,雲氣從天砸下,水藍色的氣脈震蕩開來,滌開渾濁風暴。她跪倒在地,護住厄文,看那龍鱗泛深藍光澤的黑龍咆哮而出,體長百米有餘,同那純黑巨龍戰在一起。

‘藍龍’澤蓮應戰化龍,巡茹潘多卻也就這朦朧的清明看透了眼前迷茫:哪兒是在沙漠中!分明就在‘迷宮山’面前的大平原,只是這塵暴甚卷起草皮,就在她側邊,一高大古樹若巨人屍體被連根拔起,四周橫陳,盡是半截牛羊死體,而一擡眼,在她面前,她看見那一對巨龍似虛幻的雲中瀚景對立撕咬,巨大的爆破響聲甚能使人若處空洞之中,無聲無息。

龍心。

龍血如瀑,從澤蓮的龍身上滑落,雙龍甚至未曾登天,那黑龍就咬破了澤蓮的翅膀。巡茹潘多看腿邊的王女,恍惚伸手,發現自己竟在落淚,心中詫異:許久不曾落淚,這淚水又是為誰?難道為恐懼麽?仿佛是第一天才知道,這般事物,存在自己心中。

“去山中……”

她低頭,見不遠處,一士兵斷身那處,血染黃沙,眼神渙散,仍喃喃同她低語,手指擡起,向遠處那山峰,嘴中吐血,不斷道:“帶公主……去山中……”

山地確實是最好避龍之處,巡茹潘多知她所言不虛,踉蹌起身,背起厄文公主,用她那步履滑稽的腿,一瘸一拐地奔向遠處山坡。身後是風沙狂吼的龍戰之地,血肉嘶鳴不絕於耳,身前是朦朧寂靜的平原,天仍暗著,仿來到冥界。她感背上那年輕女子微微顫抖,自夢中發出啜泣,身後,傳那地動山搖的聲響。她不敢回頭,知有頭龍在追她,束手無策,唯有狂奔。

澤蓮猛撲而上,將那巨龍釘在原地,這震動非同小可,巡茹潘多再難持住,跌翻在地,背上的人也跌落滾下。她嗆了滿口塵沙,回頭一望,萬念俱灰:澤蓮已被那巨龍咬住了頸部,雙翼被廢,再難多耐,她尚在地面掙紮,激起千層塵土,嘶吼上達天聽,豈有用處?這巨龍竟打得澤蓮便要落命……她的哪個兄弟有這樣強力?

達米安裏德?巡茹潘多不敢置信他竟會單槍匹馬出現,然一時又無它選,心如落萬丈深淵,看身旁跌落女子,胸脯起伏,咳出血沫,緊閉雙目,呼雲成龍,卻聽那虛弱聲音,呢喃道:“……費雪……”

那黑龍回眸。利爪已滲入澤蓮胸腔,眼中卻失了殘忍,如有淚光般。巡茹潘多圓睜雙目,難掩錯愕,見厄文勉強站起,白衣向她撲面而來,眼前狂風成旋,沙塵卻向四處散去,俄而,她眼前的巨龍已消失,只見澤蓮倒臥在地,眼對上天,劇烈喘息,她身前,站一黑衣男子,眉目隱約同拉斯提庫斯有幾分相似,更使巡茹潘多驚愕:方才那狂烈的巨龍,竟不是達米安裏德,而是素來以溫柔懦弱聞名的達米安費雪。厄文公主的表情,她已看不清,只知她久久看向那處,默不言語,方是達米安費雪變了神色,驚惶,愧疚,怨恨,一擁而上,邁步向她行來。

厄文公主開了口:“……你是來殺我的嗎,費雪?”

“……殺您!”他顫抖道,神情癡迷,伸出手來:“您知道的,我對您……”

澤蓮在地上吐血。達米安費雪未給她致命傷口,身上的傷口看似駭人卻恢覆得極快。巡茹潘多垂目,見她對她眼神示意:二人並發,將他拿下。巡茹潘多嘴唇打戰,別開了眼。

王女見狀,但無恐懼。風沙散了,面前,那大平原因死亡而生寂靜淒涼的情景,清潔地現人面前。天空高遠,晨曦透亮,正是個和藹美麗的清晨。她眼向前看,可見達米安費雪面上的淚痕。先前那瘋狂,雄偉的巨龍,似不同他是一物,唯帶著那些許悲苦和哀傷,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不曾拒絕他的光輝。

他緊握住厄文公主的手,將它用十指裹住,放於唇邊。眼淚簌簌落下 ,厄文擡首望他,神色清明而同情。澤蓮已起身,見狀卻不敢上前,面露不解。

“我不願傷您性命,厄文……公主……”他哽咽道:“但您腹中的孩子……還請您放下這……不可能的私情……”

達米安費雪苦痛非常:這話像是在對他自己說。厄文公主聽著,只微微搖了搖頭。

“我沒有孩子。”她平靜道。他睜開眼,見她眼神清澈,絕無謊言,露欣喜反似絕望的笑。

“那麽那預言是錯的……”他喃喃:“是錯的。”

笑淚交織,他大笑不止,將她拉近身前,高聲道:“那預言是錯的!您怎麽可能,是災難呢!您就是我們的女神。您跟父王,怎會……”

他哆嗦了一下,手顯著握得更緊了,澤蓮飛身而起,將達米安費雪撲至一旁,他手仍張開,對著公主:

“那是維斯塔利亞夫人假作的,是麽?”

她沒有回答;他沒有掙紮。微風將她們的頭發在血色中吹得飛舞,他的手徒勞,伸展著對著她,內裏盛著她錯愕,哀愁,心碎不已的面孔。她終於變了神情,閉上眼。

“不。”達米安費雪道,但手指說著不一樣的想法,龍鱗再度破出,沾不容置疑的殺機,反射寒光,像要在他這落下的淚水中,將這年輕女人扣於手中,碾為齏粉。巡茹潘多張口,伸出手去……

她沒能碰到她。她沒能碰到任何事物。她的人身,畸形,瘦弱,細長,被橫風吹倒在地,砸在石上,血染發間,被席卷摧殘的沙土磨破她的靴將她的皮膚化作血沫,但她絲毫不感痛苦。這兒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空洞。她的眼上翻,看見黑夜剎那從北席卷而來,第一聲是段悠長的龍鳴,仿極樂的天音,雖不似人間,卻兀自使人落淚,為那心中的變奏,唱響了訣別之歌。

她三人,扭打一處,皆不動,擡頭望天,見四面天空飛湧龍群,像群鳥飛舞,嘶吼淒厲。這空中的巨獸,被黑夜驅使於此,恐懼和痛苦竟遠勝於她三人!哀歌轟鳴雲中,龍血灑落如雨,不斷有巨龍斷首去翼墜落地面,黑暗愈濃,直到北來天空中一聲長鳴,那黑龍似海而來,顯露真身。

“啊!”巡茹潘多尖叫:“龍!”她道。她再不能抑制心中絕望,四肢並用,爬行於地。龍!她吼道,淚流滿面,仿佛她自己並不是此物。

她當然不是!她要逃走——她算是什麽龍,和這東西相比?熾熱的血雨不斷落在她面前,像瀝青燒瞎了她的眼,她張口,亦無法呼吸,而身後飛來巨石,砸在她身上,她終於目前黑暗,臥倒在地,陷入昏沈。

眾‘鬣犬’士兵沖出‘君王殿’時,第一批暴民已揮舞鐵器沖到了大殿臺階下。貴族站在高處,安多米揚緊隨母親,見狀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她雖然可預料平民男子暴動是不可避免之事,但未料到來勢竟如此快,數量也如此多!人群如猩紅的河水從四面街道中湧出,數量成千上萬,還在源源不斷增加,民眾將繁華的殿前大道堵得水洩不通,這般沖撞入內,恐都可將人生生擠死。見狀那些年輕士兵,無論是‘君王殿’私下培養的,還是‘環月’派遣來的,無論是有龍心,還是沒有龍心,都下意識瑟縮,反倒是那些□□烈馬的老‘鬣犬’,大多年近半百,仰頭大笑,毫無懼色。“——母親。”安多米揚擔憂地向安提庚伸出手;她知道自己母親的身體,絕不是什麽常勝士兵了。然安提庚回頭看她一眼,眼神穩重而溫柔,周遭嘈雜,她不及同她多言,唯伸手撫摸她肩膀而已。她手握紅刀,行至後方組織‘君王殿’士兵,安多米揚向前看,只見護城河內盡映火光,紅霞般遍燒水底,城市的某街區已被火焰扭曲為座灼熱的玻璃宮,哀嚎尖叫被困在石屋之內不得脫出,令她聽之心驚。她無法解釋她頭腦中彌散的種種思緒,仿佛兩聲怒吼彼此輝映,一聲道必是如此,一聲道,何以至此!

她困到了極致,險些跪倒在地,只被把帶鞘的紅刀托起下頷,仰望而去。

“——累了,小美斯明閣下?”安多米揚蹙眉,滿面汗水。這人的聲音夾雜在鋪面而至的吆喝,喊殺,悲哭和狂笑中顯怡然自得,奇瑞亞,‘鬣犬’名義上的首領,一個自始至終都神秘莫測的女子,垂頭微笑看她:“這還不是你休息的時候,安多米揚。”她叫她:“你得帶人,送船出港,兵貴神速,十萬火急。”安多米揚聞言腦內凜然,清醒了些,咬牙起身道:“你們不打算守住喀朗閔尼斯,只是護送船出港?”奇瑞亞笑笑:“自然。喀朗閔尼斯有什麽價值?”她撚發而笑,諱莫如深:“我們所求之物,比這土地珍貴百倍。”安多米揚不明所以,奇瑞亞卻不再看她,揮鞭回馬,同眾‘鬣犬’笑道:“瞧見下邊的蟲豸了嗎,姐妹們?註意了,能驅趕,就不要殺,能用刀殺,就不要化龍!”她高舉紅刀,勒韁擡馬,盛呼道:“保護我們的石房子,守好我們的金銀財寶,除非萬不得已,必不得化龍,唯聽我命令,違者按軍令處之!”她大笑道,揮刀向前:“——沖鋒!”

“哈!”眾‘鬣犬’應道,馬蹄轟鳴,‘君王殿’正門為此巨響震動,紅河呼嘯似決堤洪水呼嘯而下,便是連其下的持鐵民眾也甚為吃驚,如見惡鬼。若說他們甚是為利而來,這群女人就是為殺而來!豈能不膽戰心驚,群情激憤?

沒有任何理由——她們就是想,且能,殺他們!

“……母親……”安多米揚猝不及防,第一反應,竟是去尋安提庚。她心中一滯,見安提庚已飛身上馬,同眾‘鬣犬’一並前去了,不曾聽見她呢喃。她給她的離去之景象是那般瀟灑,決絕,仿佛將一去不返般,令安多米揚不禁高呼:“母親!”然而這聲音,也別無差異地淹沒在人群的戰吼中。她向後看,見眾步兵也擡起了槍,千人一面,容貌熾熱猙獰,呲牙咧齒,向下邁步,似被施法活動的石像,每一動作都給身體帶來裂痕。安多米揚下意識便擡手去擋,面前是那成千上萬的銀槍閃爍,頭一回讓她覺得如此孤獨,身陷囫圇。身後,騎兵揚起的塵土夾雜陣陣血氣,令她雙目刺痛,可謂前後無路,山窮水盡,幾讓她忘記身在何處,所作為何時,一人飛馳而來,伸手向她,將她撈上馬。她尚不及看清來人面目,便不假思索地接過了這手,因她的理智,已透徹,毫不留情地說出,她無處可去,若非接過身後的長槍,就是隨這騎兵飛馳而去。

“安多米揚少主!”來人道。“墨伽沙!”安多米揚應,騰身一躍,被她帶上馬。這馬體溫如此高,簡直如火燒,她撫到起毛發瞬間手便泛起紅腫,其上淋漓汗液卻絲毫不見沸騰,蓋因這龍血喜熱,越熾烈,越瘋狂。

“你怎在這?”安多米揚問:“你莫不是該和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在一起麽?”墨伽沙搖頭,目光擔憂而忠誠,道:“團長批準了我來幫助您,少主。”她目光向前,竟生出絲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望——這絕望,尚不是因為她要受難,而僅僅是因為她要目視此景,心過煉獄,方才浮現;因絕望而尤其堅定。墨伽沙深吸口氣,低聲道:“抓緊我,少主。我定不會讓您出事。”

她說罷,猛勒韁繩,飛馬一縱,帶安多米揚直直跨入了那暴民中,對著那些男子揚起的鐵叉鐵鉤,幾像自殺般,然四周響起的慘叫很快叫安多米揚發現了異樣——那尋到死路的竟不是這些降身入人海的騎兵,而是成千上萬的人流。這些沒有軍制的男子並不傻,知道叫敢死隊砍殺騎兵的馬使騎手落地,便可叫她們任人宰割,只是他們斷沒有想到這些騎手竟然如此嗜血殘暴!她們的馬都已被灌上致死量的龍血,更像是被血操縱著的心懷怨恨的屍體,馬蹄上踩著的不是肉質,而是根根尖銳如刀的鋼針,無怪她先前覺得這馬下的路面如此顛簸,堅硬而痛苦。馬在人群中擡蹄,無神的瞳孔中溢滿空洞的殺戮血心,叫囂仇恨,不斷將人群踩在腳底的鋼刀下,那些被拼死一搏的氣力灌進馬身的鋼鐵反倒刺激了這些冤死野獸的殘酷心理,使它們的報覆越發激烈,而馬背上的騎手,手握長槍,發出那火焰般,甚至壓過火焰的大笑,上下搗弄,簡直像臼藥一般將人群當作猩紅的肉醬,撕碎碾磨。死了的人向後倒下,壓過那些或在戰鬥或在逃跑的人,安多米揚清晰可見,‘鬣犬’部隊沖進人群不過一刻鐘,那原先閻魔似的前鋒暴動就徹底從頭部被撕碎,撤退的人群彼此踩踏,人潮若紅海,此起彼伏著:“快跑!”“走啊!”的響聲。然而那隊伍,來的時候這樣快,去的倒很慢,讓人心有不解,安多米揚抱著墨伽沙的腰,茫然,悚然地向前看,發現大殿步道的各個出口,金銀珠寶竟如瀑布般灑下,原是有人洗劫了‘攝政堂’,‘光明廊’這類的大商鋪,正從上邊揮灑財物!遠處的人由於喧嘩火聲,根本不知道主殿前發生了怎樣的屠殺慘狀,還以為那叫聲是敵人的哭泣,沈溺貪欲中,殊不知這舉動徹底斷絕了前鋒的生還希望。見狀,奇瑞亞發動龍腔,暢快高呼道:“士兵們,前路已開,將這路來軍盡數殲滅!”眾‘鬣犬’高呼以應,奔騰向前,刈草卷土般將奔逃散開的陣行斷頭穿身。

安多米揚垂下頭,發出聲嘔吐。背後,喊殺聲同樣沖天而起,那被騎兵留下一命的屍體痙攣呻吟,被雨落般的長槍收割了性命。她幾不敢相信她的眼睛:這區區不足千人的‘鬣犬’,竟這樣短的時間內,幾殺了一萬人,每個人的動作都是行雲流水般流暢,久旱甘霖般的快意!

“蠢貨,將路讓開!”她虛弱擡頭,聽遠處傳來的嗡鳴:龍腔,但是個男聲。這聲音在大道上成山的屍首上回蕩,眾‘鬣犬’駐足而立,萬首一心,皆看向奇瑞亞。那女子,端坐馬上,片刻不動,繼而放聲大笑,與先前的笑相比幾如種徹底而真實的解放,她張開雙臂——天已有微弱的亮光了,但驟生紅雲,見此情景,諸‘鬣犬’面露笑容,癡迷萬分。

“——敵首,我瞧你已無計可施,我們便也不必再輪回游戲,可切入正題了罷?”她高呼道:“來吧!”

她對周遭‘鬣犬’擡手,笑道:“來吧!”

“來!”眾‘鬣犬’狂呼回應。“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心,夠不夠向我的主人獻祭——來,‘輪回’天使的秘寶,猩紅的天馬,你在天空中可看見了?”她對天張開雙臂,地面血河淋漓,她的笑聲越來越高,於是紅雲聚集,隱有雷聲。奇瑞亞仰天高呼,宣誓道:“這豐饒的大地,正等待你的踐踏啊!”

——我不向你祈求歡愉。

安多米揚低下頭,頭痛欲裂。少主?墨伽沙的呼喊隱約傳來,但她如在泥水中,無能摸索回應。

——我不向那你祈求輕盈。

她垂手,仿佛手臂已斷,渾身無力,只有嘴唇喃喃,重覆這幾度輪回不改,罪孽難消,悲痛不去的誓言:

“我將一切獻給你,天馬,”奇瑞亞張手道:“直至我毀滅為止,我對你唯一所求,只有勝利!”

她面向前方,晨光破曉,渾身顯龍相莊嚴猙獰,紅雲聚集下地,將這整支隊伍盡數包裹。紅河溶解骨肉,恍惚間有哀哭悲鳴,但驟然音聲盡失,唯那紅霧中,一雙藍如天火的眼亮起,笑意燦爛。

“化龍。”奇瑞亞道。此便是她們作為人的最後一言。“少主!”墨伽沙再捉不住她,安多米揚被這爆發的風眼砸向地面,天旋地轉。她不再掙紮,淪陷自己的夢視中:她見紅河墜落山崖,海崖上的紅樹如海水中的珊瑚飄動,那白衣女人,端坐座上,伸手遞出那徽章,作她愛的證明……她眼中酸澀,淚水倒流而下,手指抽搐,無法起身。她顫抖,虛浮地擡頭,見天空中飛翔的龍群,失了言語。

墨伽沙仍在呼喚她,但她閉上了眼,沈入黑暗中。

另一邊——為何要說另一邊?這兩人難道有什麽關系麽?很難說,也許,這可以歸結為,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在眼見孛林風雲爆發,投身龍戰時,心中想了一想:啊,安多米,這個始終不願意化龍,但跑到龍群中來摻合的朋友,在做什麽呢?不過他想得不是很深,因面前要擔心的事可太多了:一會,這邊有頭龍似飛鳥吃魚般鉆天而下要傷他的頭顱,那邊,簇簇地形龍如泉水般從地底鉆出咬住他的腿和龍翼,而他感他像是在滿樹的紙鳥,口中吹著冰風,送它們輕盈上天,排列出整齊的列陣。他剖開他的頭腦,將它分成精細,相似可無限延伸的數萬部分,龍目生光,倒映天空:城墻上的人擡頭便看見天空中迸發的星光,在淡薄的海霧中連綿為整片琥珀色的星陣,皆是那龍目中的金光。這些巨龍,環繞主將成道密不透風,行動默契的戰線羅網,時而俯沖降落與天龍纏鬥,時鉆地飛沙剿滅地底行龍。裴佩蕾蒂站遠處,回首望城中,警戒城內狀況,竟發覺整座城市竟如睡眠般悄無聲息,唯彌散股她幼時曾聞過的冰香,隨草野上那顆散冰冷柔光的龍心而來,恍如夢幻。

“我前去助陣,母親……”她幾分失神,對公爵道,彭賽彭斯卻對她搖頭。女兒擡頭看,見她沈靜的眸中幾分恐懼深沈流動,目視其下戰局,摟緊女兒的肩,仿佛自小就為不可避免戰爭奔波的小女兒是個柔弱無依的孩童,需要她的保護。她始終搖頭……

號角在原野四處鳴響動,龍群中奔走受驚的馬群,哨兵的高叫此起彼伏:“團長!”“團長!”‘環月’中部軍團的士兵嘶聲向伊卑吼叫:“攻不破對面的防線……那龍群整齊得好似著了魔一樣,不斷變化陣型……沒有缺口!我方已損了不下十頭巨龍!”龍腔傳這聲音上高空,伊卑仰首怒吼,雙翼高展掃開四頭龍,那哨兵亦被擊飛出去,意識不知。攻不破!他怎會不知道?他瞧敘鉑像只乖巧的寵物狗樣趴在地上,只有四周群龍以他為中心狂舞,如被不見的絲線牽引身形。這孩子——這白癡是難以捉摸,自始至終——那些團員無不只能承認他是個白癡,卻怕他也似怕魔鬼,眼神始終瑟縮,直至最後無神,好像他有那不傳的隱秘手段,叫他們不能看,不能說,不能逃,唯成為他稱心如意的矛和盾而已,簡直像‘燃湖’之戰時的米涅斯蒙,一人操縱數十頭巨龍,和‘環月’戰得不分伯仲……

“團長!”四處傳來呼喊,帶破膽的哭腔:“起雲了——”

他龍目大睜,驟然回頭,見黑雲從中部沖天而出,像那海中生生不息的油墨擴散開來,起先寂靜,四野風似水凝固,繼而盡數被龍王的咆哮喚醒。那波動震蕩像道黑色的劍光,從孛林橫擴四至,莫說普通民眾,便是連那白色的百米高墻,遍天的龍群都戰栗顫抖不可制身,人若能在這黑浪中睜眼,便可看見蘭德克黛因荒美的原野上似奔騰深藍近黑的河流,凝聚的亡魂帶著鐐銬,張開殘破的唇向天唱自己不幸的過往命運,無數死亡和罪惡便匯聚成這震蕩原野的歌聲,那過去的,存在下界的歌聲,和現在的,響徹人間的哭聲悲叫,轟鳴在上界龍王的召喚裏,貫通四方古今,仿水野之血使無盡的悲慟在每一具身體中穿行。伊卑睜眼,若見天空中有座極大而廣闊的靈臺,滿座無面人形,他龍目落血,在裏面看見自己,看見被自己所殺的人,看見殺死自己的人;他高大的龍身越過群山看見座座城市中升騰的黑氣,人形破碎其中,靈魂碾為齏粉,龍身破裂而出,被呼喚上雲,投身他們既追求血,身為龍,不可避免的命運。水黯淡了,海的聲音都寂靜,四方黑暗,連原野上那顆原先閃耀的白王心都顯得似盞飄搖孤單的燈火……但它仍亮著!那就是龍王的心啊。他不由真心實意地感慨:只有一顆龍王的心,能在另一位龍王的暴怒中,散發著光彩,他竟試圖在對抗這麽一顆心……

“團長!”士兵哭道:“我們怎麽辦?”

他驟然回神。龍目流淚,但龍哪裏有淚?只有血。對抗龍王之心……他難道能不嗎?他荒蕪的故鄉,殘暴的兄弟,貧瘠的文化,永遠不真心待他的戀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不夠富裕導致的,他知道……他能失去這顆龍心,失去這一切嗎?墮落回那般粗野貧窮中?他的龍心似碎裂般跳動,莫大的意志和酸澀奇跡般地使他從這中天一怒,從孛林龍王壓倒性的控制下回神,撲動雙翼,以自己的意志驅散周遭那誘惑性的光彩,黑暗的慚愧,召喚自己的士兵:

“防守!”伊卑令道:“不必再攻了,大勢已去,支撐到龍戰結束,‘神恩’開花在即,拉斯提庫斯已是強弩之末,維持不了多久……”

他想停下眼中的血,卻感其不斷溢出,誠難停止,目前一片黑暗,奇怪,聲音卻漸漸停息了,像飄著雪般寂靜,令他想起故鄉荒蕪的群山,海潮吐息深沈,那藍色的霧氣後,老人們告訴他,那座島嶼便是世界的盡頭,名喚‘覆生’,諾德的白王,將他的靈魂埋藏於此……

深深雪落,他向前走,腳步寒冷,卻聞落雪中的天籟,想他竟會永遠留在此地,生死在這無言,無知,美而無用的天音中。

一聲嘆息。

伊卑睜眼,不由面露笑容:黑暗竟散了!眼前是片透亮的白色原野,草葉如水晶般剔透不會腐朽,明亮,美好而高貴。他身穿白衣,邁動矮小細瘦的腿,在這平原上奔跑起來,越來越快,不知疲倦,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貝殼的碰撞聲,在天空中搖晃,像海變為化石,永遠留在這空間的頂部,化作這永世霜雪的蒼穹。為何想永遠不變呢?風吻著伊卑的臉,溫柔潔凈無所想,但這吻是這麽寒冷而空洞,像死亡和虛無,他心中又快活,又生出幾分悲傷,而就是這麽一點悲傷,讓他不會累的雙腿停下了,沒有瑕疵的雙眼睜開。他想起故鄉的奶奶和爺爺,想起海上的月亮,想起草地上飛奔的馬,繞著海岸,一年又一年……

他擡頭,那半身腐朽的巨蛇微笑看他,緩緩對他而來。那金色的瞳孔同他對望著,像審視他;‘海境墻’上慌亂的民眾擡頭,見了恐永生難忘的一幕——那原先仰頭欲飛馳九天的巨龍像玻璃似地凍結在原地,雪般地霧氣彌散草野,讓他如冰雕朦朧。唉!不知何處所來嘆息,那數天極智,生於北海的白雲,降天臨地,驅著中部飄來的黑暗 ,金目點亮霧中,幾含淚似的剔透,白山俯首,作它的玉座:你也想要這顆三王之心嗎?

巨蛇道。小小的伊卑自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是懵懂地點了點頭。那巨蛇微笑看著他,聲音婉轉遺憾:但你不夠格,孩子。你不夠格——一顆王心……

伊卑拼命掙紮。白霧彌散,他甚至不知道敵在何處。敘鉑究竟有什麽法寶?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唯一在這極寒極痛的感觸中清晰的念頭是——

“不要!”伊卑向後跑去。他後悔了。但巨蛇哪容他後悔呢。它輕輕笑起來,伊卑便感自己的手腳點點變為冰霜,縮小僵硬。啊,他落下變成珍珠的眼淚,明白了那些剔透的草葉,高貴的雕塑,原來都是他這樣的人,絕望清晰,他閉上了眼,卻也生出慶幸。太痛苦了。生命是這麽痛苦,如果它能奪走他的意識——奪去他的靈魂——他就給它吧,讓他永垂不朽,如此幹凈潔白,化作一座恒久的雕塑,在這永世不言的宮殿中,但願這剔除靈魂最末的恐懼感傷,是他最後的痛苦……

喀嚓。貝殼搖晃。冰雪破碎。伊卑轉動眼珠,感一陣劇痛:有什麽將他凍結的身體敲碎了。但劇痛,只有瞬間,他感他飄了起來。那粉碎的痛苦釋放了他的靈魂,讓他上升,升到比這宮殿更高的地方,就在這漂浮的時間,他看見蘭德克黛音的山川原野,看見他故鄉的白色山地,淚水滑落,變作水降落,自由……自由……靈魂哭泣:從未如此自由過。他升向雲,渾身潰散,今生溶解,再化作雨……

“啊!”士兵尖叫,潰不成軍,向後奔逃,海境墻滿城嘩然,因瞬間冰霧成旋,從中現出那如山的銀蛇,半面為火所焚,半面銀白似雪,它降地如一舞,卻凍結眾人動作。白龍心散潰人心腸的寒冷,人只見它長尾一擺,那霧中的巨龍便似冰轟然碎裂,銀蛇降身,將那跳動的龍心吞入口中,擡身而起。它看遠處黑色的雲霧,若有所思,而幾在同一時間,極南的天空上爆發出血色紅雲,引它回首遙望,骨面悚然,銀面帶笑。時隔兩千年,三王再度齊聚蘭德克黛因,怎能不歡歌相送?天使的心緒唱響雲中,長久,巨蛇遙望,幾像那微笑是它唯一的感情。

“……米涅斯蒙。”克倫索恩在草野上看著,口中喃喃。他低頭,見手上那石心忽劇烈鼓動,而巨蛇回身,看海境墻內。他內心大駭,拔刀而出,便要刺入這顆心臟。

巨蛇——不,它到底是只龍,只是被砍斷了羽翼,仰天長嘯。這動作制止了他的動作——制止了所有人的想法——甚至白山和北海都在凝滯中,恐怕連星星都要驚愕吧?因為何曾聽過這顆心始終微笑,無情無感的主人發出這樣悲痛憤怒的吼聲,像那被冰封在石中的心沒有一刻不為此痛苦,不為此寒冷?這吼聲回應著中部,南部的龍鳴,久久不息。

一顆王心!你想要嗎?克倫索恩怔怔看著,那巨蛇像在如此說:這是場永遠的折磨,不朽的抗爭,從它降臨於身的一刻起。他眼中帶淚。怎能不如此?聽聞這吼聲中說不完,道不盡的悔恨,孤獨和痛苦……龍心因此誕生,縱使廝殺為敵,內心深處,總不免如此。

時間若凝固般,待那恍惚止息,他再擡頭,寒冷的煙霧已散去,巨蛇的身姿仿夢幻般。手握這龍心,克倫索恩上前,見荒涼混亂的戰場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塊碎石上。他看著遠處的海,克倫索恩等著,海風吹拂,吹散他頭上的白布,露出一頭紅發。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回過頭,澄澈地看著他。

“結束啦。”他看敘鉑擦去臉上的淚痕,笑著說。克倫索恩什麽也沒說。敘鉑回過頭,抱著雙腿,將臉放在兩腿間,許久,只有海風吹拂,靜謐如此。

但她醒來時,周遭是一片混亂,幾每走一步就要被撞倒一下,就這樣,從樓梯底到護城河的路,她恐怕走了十分鐘。墨伽沙在哪?她說不準。這疑惑持續到她回頭,見到天空被黑雲遍布,而城中處處彌漫龍雲的時候;她知道墨伽沙已被這雲帶走了。她不知道她該去哪兒,不知道船是否被燒了,不知道她是否能走到。從未如此狼狽不堪,精神破碎,她虛浮向前,口中喃喃:“龍戰。”

她搖著頭:結束了。

安多米揚擡頭,她面前的人回頭。她朦朧見到人流停止,張張絕望的臉回頭看她,這面孔上,不知怎麽,她見到昔日的快樂和崇拜,聲音川流不息在她腦海中爆響:我的君王。我的君王。

喀朗閔尼斯的太陽。

天頂唯有黑暗。她滿面泥汙,像個乞丐,嘴唇顫抖。

“……我帶你們離開,”她喃喃道,聲音嘶啞:“好不好?”她伸出手,像想抓住什麽東西:離開。永遠離開。

從這命運裏……

巡茹潘多恍惚以為龍戰已結束,因她是被陣溫柔的撫慰喚醒的,令她心生希望。然慘淡來得很快,因她仍然躺著,擡頭見空中濃郁的黑暗。眼旁是一簇白色的衣袍,那手指溫柔撫慰她的面,她像是母親膝上的孩童,躺臥在王女膝上,看見天邊的白色光暈。

“……神恩。”巡茹潘多喃喃:“它要綻放了。”

風不再似日間那般肆虐殘忍,像帶著些悲哀的雨聲似的。濃密的墨色不以天光辨別日夜,但她便是知道,帶著抹黃昏的情思,日間已過,夜晚要來了。神恩的光遠播各處,正是開花之時……她擡眼,不由顫抖,因身在如此混亂中,她頭頂這面容過,仍是如此和美慈愛。厄文公主和上她的眼,在她畸形醜陋的面上一吻。

“睡吧。”她輕聲道:“睡吧,孩子,等明天黎明時,我們就去山的另一頭。”

她如此說,仿佛山的另一頭是處天國。巡茹潘多深思渙散。但現在呢?

她擡頭,感她的頭的被輕柔地放在一處草地上;她心中慌亂,感光輝離她而去,翻動碎裂的身體,見白袍離她而去,帶走光芒。

“……厄文!”她大為驚駭。空中響動墜落,失去的響聲。那女子沒有回頭。

“公主!厄文公主!”她想起身,但這夜風中勸慰和不容置疑的昏沈使她終難起身,只能呼喊:“回來!你要去哪兒?”

她沒有回答,沒有回頭,但她的舉動回答了一切。黑夜墜落,雲層隨之,正在神恩綻放的瞬間,那光彩照人的白花點亮了雲中的景象,可見黑龍褪去鱗片,落入山中,像沈海的人。她跑了起來,姿態輕盈,如山中少年,白袍飛舞。

“蘭!”她擡起手,淚水含笑,呼喚他。她跑向‘迷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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