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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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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如此

國王五月回都,來時便靜默。那日是初夏時節,承此年節氣氣候,溫夜暖蒸,下些小雨。兩人自城南披鬥篷靜謐回城,旁人道不曾註意,如陰風過陣。歸城以來不會客,偶有出行顯形銷骨立,眾人傳蓋自此城中巨樹夜間光彩有神宛歌唱,紛言神恩似在吸他骨血。眾子嗣或除厄文公主不可得見,達米安費雪如在其中。四月來他完成最末作後苦思冥想也不得起筆之姿,感渾渾噩噩中便到了這一日,恍惚在黑天中醒來;五月末,他離開自己的畫架,在一陰雲密布的夜間出行,來到堡壘,林木因風颯響,高樹置乎如水中,門口,吠陀先手持白燈一架,黑袍舞如水,將他等待。兩人相見,無過多寒暄,他引他向下,入內則可聞土層顫抖,達米安費雪不由身弱向下。

樓梯石板中似傳喑啞咳嗽,嗆血聲,播放如此遠,倒像此病傷身體也和堡壘融為一體了。他扶石欄,戰栗,看天頂,國王居室處,又緩緩向下,樓層間白紗吹拂,直通幽暗地底。

穿黑裙的‘女先知’領他。“吠陀先,我們要找的人真在下面麽?”他感幾分驚懼,不由喚他,見他回頭,眼中清明,點頭道:“索烏雖不是難雲阿門徒中最著名的,卻是他最親近的。他有難雲阿的三條預言。”他敘道:“關於‘海淵’的星圖。關於天空的災母。關於天命的魔王。”

那病咳落血的聲音越發大了,雨如粘稠漿體,滑下堡壘,頭腦也眩暈,目前黑暗,下,吠陀先卻似全無影響,暴雨拍打堡壘似海浪擊岸使他暈了船,達米安費雪扶樓梯,示弱道:“我腿軟了,吠陀先兄弟。這雨駭人。”堡壘故來堅固,然今年由是神恩銀枝,穿出致密石縫隙,些許破口在此狂風暴雨中滲進冰雨,滴滴碩大似針,落他發上。

吠陀先回頭,神色寧靜,宛教導他,道:“為何怕?”達米安費雪楞神,是時雷聲穿半天而過,砸落堡壘旁濕地,池底沸騰,神恩搖晃,傳那金屬似轟鳴,他捂耳懼道:“由是這音聲威能!”此也難耐,然雨雷分毫不止休,天上頓生電網,透窗落水,行黑湖上,星羅布陣,色如雷雪,絢綻紫光,有象無音,羅網交織,遍人瞳孔,甚有驚異。堡壘震動,風狂烈怒吼,拍在石墻上,他已破了膽,見此情,更雙膝著地,跪行躲避,喃喃著:“由是這物象可怖!”吠陀先凝目望著,許久,垂頭,嘆道:“可憐。”他緩行至他身邊將他拉起 ,手引他,夾雷聲暴中,輕聲道:“若願耳凈,莫聽靡靡之音。如要目明,不見冥冥之色。”達米安費雪溺其聲中,眼閉耳塞,周遭尚是天雨如罰,天雷若譴,電痕這畫上,不知不覺他已至地底,在那環墻的水牢前,吠陀先方松開他耳目,黑暗湧入。

緩過,視望如是內裏囚人甚多,跪坐倒臥,側躺俯仰,比比皆是。雨日漲水,栽倒水潭中多時自是已死,依此判斷,那盤腿坐,閉目不言的不知多少還有生,達米安費雪已感驚懼。恍然間回神,又是一驚,只見那環城監牢中最中間,有人壓腿坐著,牢屋稍高,遠離水澤,渾身臟汙,白發盡歸黑色,陰郁望他。吠陀先上前,放下燭臺,風雨飄搖,光明唯此。

“這就是你選來托付預言的人,吠陀先。”此人啞聲開口,聲音搖晃,前傾來看他,蹙眉:“達米安裏德?”

他後退,綠眸閃爍,顯倉皇恐懼之色,然這水色中人不知為何驟見純潔,獄中人神色略動。

吠陀先搖頭:“他弟弟。”他介紹:“達米安費雪。”牢內人慘笑道:“比他好些罷?”近處水面的空中回響道空中的驚雷,照徹此人面上枯黃痕跡。雷霆響動,達米安費雪後退,牢中人道:“我不會向你哥哥分享老師的預言。”他有幾分唾棄地道:“他和他的黨羽都是於事無補的瘋人。他們現在在謀劃什麽?”他擡手:“接手這個老朽的神廟,將它打扮得煥然一新,改了身上美麗的衣袍,變作自己的傳家符號。財富,快樂,後代,地位,自由。不,這都是桎梏,小妄之事,不值一提。”

“上來。” 他對他道:“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關我們咫尺的存亡…… 閃耀永遠,或跌墜混亂慘死的漩渦,有賴你們將來的努力。”

他介紹道:“我是索烏,難雲阿的大弟子。”達米安費雪無助地向吠陀先望去 ,見他垂目整肅,而聲音繼續:“四年前,我追尋天災之母的痕跡,來到孛林。”他露出醜陋破損的笑容:“而我確實見到了她。”

他在這緊迫的雷電聲中同他回憶那日陽光的暖色,甘草芳香,飛散如空,風木一處,金黃的河流流淌,直至城內才染上黑暗。他邊道,他卻邊想象出這場景,腦內的畫筆勾勒,突如其來,而極為真實。

雷聲。他撕裂畫紙。

“我不知您在說些什麽。”達米安費雪搖頭:“我對您的使命,您所屬的機構,了解非常有限……我的兄弟吠陀先邀請我來這裏。吠陀先。”他叫他:“為何是我?”他欲走,心中混亂,然言語喚起想象,與他腦海中一油彩如最淡美絢麗的雲般地落入這漆黑的畫紙中,合那被他珍藏的身影混合一處。他勾勒出一女子輪廓,年輕,柔和,散陣陣香氣,如他在‘瞞雅’所聞而不可忘卻般……他的呼吸急促。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顫聲道。

雷霆射落,同時還有那悶血的呻吟,喘息,綿長若石之音,此景虛幻不真實,倒像夢中的靈視般,他的畫板卻不在身邊,由此他無所抒發,不能輕松,甚無法舒暢言語。“他要死了。”獄中人擡頭道,註視著堡壘中的陰沈病風:“天災之母的座少了一個,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可以掉以輕心。他答應了這場獻祭,祭品是他的性命,而這祭品很豐厚,母會回報以他需要的風暴,而生死再不重要。”他陰森笑起來:“隨這風暴而來,隕落無數性命。別相信他說的話,但要相信,你們絕大多數人,會死在這風暴裏。母的強力不可想象……盡管那是種原始,野蠻的力量。”

他起身,渾身骨骼響動,掉落的是灰色的鱗。“我不斷刮下我的鱗片,遏制化龍——因為我要活下來。活到這一天,明白老師留給我的預言——將它傳達出去。”他走將來,渾身血肉滑落,光影間恍若幽靈,達米安費雪幾感二人間那鐵欄形同虛設,步步後退

“天災之母是誰?”他問。

“正是我等的母親。”他答:“聽過真史了嗎?”

他面色慘白:想到那些故事言語令他戰栗。那是他無法想象,而一經想象,就再忘不掉的事物。真相似血作的蓮花,破水而出。

他已走至欄桿前,灰鱗遍布的手伸至於他面前,兩雙眼,一雙冰冷,一雙膽怯,彼此看著。那眼神冰冷虛浮的男人道:“想象……你是那女神。”他笑了聲:“你的心中會沒有恨嗎?”眼神怯弱的逃了。自然如此。他看地面,久久不動,腦內回旋浮現那多日以來傳言的話語,被編織成無色十光的錦緞畫卷披在他身上,飛翔的琉璃羽疊著美麗的血神通,露出那壯麗的,絢爛的,傳奇的,驚駭的,慘淡的過去,似夢卻真。

他眨眼,手指張開。

“我們的母親,恨我們?”他喃喃道。吠陀先持燭在旁,仿石制守衛,目視聖堂的密文。索烏冷笑一聲,垂著頭:“也許她曾經愛我們——甚至,她或是因為愛才獻身,然一落之後,她自無法決定心性感情所向,這便是大母神的易變與無常。由她不可界定的天性,故我們的世界少有純粹,有生,便有死,有善,便有惡。她或許責難我們的忘恩負義,但倘身在此中,怎會不心生自由,幹凈,永恒的渴望呢?但對這個,卻是沒有虔誠的善心庇護,沒有道德的溫床可攀,沒有簡單的捷徑可走,唯有日覆一日的煉化我們頭腦的秩序,我們智慧的清潔而已。”

他呼出口氣,達米安費雪聞到股腐冰的味道,他面上自無絲毫對真知的恍惚,唯有驚懼,自引說話人不快。“你確信是這個人嗎?”他轉頭厲聲同吠陀先道:“我倒覺得不如授與你更好。”吠陀先面色於燭火飄搖下顯幹凈自如,道:“我是您事業的叛徒,索烏老師。您不應傳之於我,況我自已參透,只是不便言說。”索烏搖頭:“你從來逃不遠,從黑荔波斯返回中心便是明證,吠陀先,你很明白你的命運,如你所說,你的試煉。”達米安費雪不明所以,只見此言落地寂靜,良久,吠陀先從那白玉般的燭身,修長的指網中擡頭,面似玉石,終於微笑:

“誠然如此,索烏老師。”他柔聲道:“我已知我的命運。”唇瓣開合,音聲消弭,達米安費雪已聽到那詞——剎那 ‘黑池’水深幽邃駭人,撲黑濃稠捉人身,池面倒映天空圖陣,似難言奧秘。“啊!”他後退一步,捂住耳朵,盡管如此,音聲仍入耳內,仿周遭事物盡數壓來。

“黑暗。”‘女先知’輕聲道。達米安費雪神情 ,獄中人亦搖頭,沈默流淌,只那最受忌憚的不詳悄然響起。吠陀先神色自然,吹手上殘灰而去,走至湖邊:“但無特別,與許多人相同。且,自問我心,我發覺我並無投身其中之意願。虛長二十六歲,大抵偏安一隅,查知天地道理。” 他回頭與二人相視,柔風拂動那灰水似的長發,湖面上狂風撲現,向三人來,他忽面露笑容,平淡道:“如今此時將盡,我也無處可去,較之腐朽為外物庸俗,投身黑暗,亦未嘗不可。”吠陀先聲音平穩,便在那深水湖畔,似懸浮面上:“你恐要說我清高罷,索烏老師?”索烏長久看他,終露微笑,牽動那長坐牢獄之中生勞損的面上神態,搖頭:“怎會?常人如此,我自然不會。”他愴然一笑,卻也清澈:此乃絕命之音。他握手牢鐵桿上,身體前傾,衣袍身下俱是血 ,雷光所照,眼中有淚:“我少年時與你相像。不必與我道別,我自離你不遠。”吠陀先聞言,緩步離去,不曾回頭,聲音只從黑暗中微暗傳來:“有幸便同路,索烏老師。”

病痛聲仍從高處響徹,沈重,地動搖晃。吠陀先已走,那囚犯靠下了。達米安費雪註意他身甚少力,實則精神極弱。“他如今狀況如何?”他夾雜濕潤雨聲問。達米安費雪身體盡濕,道:“我也不知具體狀況。父王不許任何人接近九層。”索烏冷笑,別目道:“你的兄弟們呢?作何打算?”

他身體一顫,又是風雨如嘆,周遭水牢中人若悠悠而醒, 目見他,容貌為縈繞黑暗所吞,皆是無面無想。索烏笑了聲,垂頭朦朧道:“無論有何想。向著取那心,算著幾時發動而已?告訴我,三王子,你的兄弟們是不是在謀劃著在拉斯提庫斯能發難前,將他的心挖出來?”他抿唇不答,四向而望,無處有言語。索烏笑。

“無妨——此乃命中註定。倘我不是心有牽掛,也會選擇同樣道路。何能不得權力與尊嚴?否則只任人宰割。但情況實乃覆雜,你不得不將此鬥爭殺伐作小事放下,而將此事牢記在心中。”他睜眼肅道:“我將這秘密傳達於你。”獄中人閉目,擡眼向上,似頂上有天空般,然實則唯有那混風一處的喘息,封閉的石頂:“……獨獨為這件事,我才回到孛林,也會殞命於此。”

達米安費雪想象如何將這圖像繪制。他塗溫吞墨汁 ,繪山鱗圖路,將這毀滅性的風雨雷電握在手中的一刻,恐懼也宛徹底消失,使他面露笑容,只此瞬間,那聲音響起,他不可避免,宛被其羅網纏繞,再度落入其中,回到現實中,現在,再沒飄搖燭火,唯他一人,和獄中人慘神對視。

“記住了。”獄中人道,達米安費雪失足向下,見他擡灰鱗環繞,金光黯淡的眼:“……第一,不要忘記,‘海淵’的那一頭存在著何物始終將我們威脅。群星……而非那因此隕落的月亮,記錄了一切。”

他的眼珠轉動,為極度驚駭。那獄中人繼續道:

“‘海淵’受天空中群星控制,千年將有一日歇息,而龍心之災,正來自‘海淵’背後,乘約兩千年前那一日之機,進入水原,此便是來龍災害的真相——如今控淵星群被環月所壓制,‘海淵’屏障越來越弱,待下一次千年之刻,恐徹底熄滅,務必慎重,警惕與其後存在作戰的可能。”

“什——”達米安費雪張口。“停。”索烏制止:“我知道你不明白。你不需要現在明白,聽好——不要相信災難之母。女神已徹底拋棄我們,且必然拋棄我們。她生善貌美形,又以母性水態引誘眾人,蘭德克黛因的子民如今是腹背受敵,無處不災,那女神教大牧首,便是她的化身,環月年無它,是她降臨的邪年。”

“但——”他道。“聽!”他怒吼,水面震動,達米安費雪不再言語,身體顫抖,索烏咳嗽,續道:“誠然……千年之前,‘海淵’開啟時,大牧首親征極南,壓住了‘環月’的光彩,重燃‘海淵’,恐那一日本該現身的海對岸之物大抵生生被吞沒在了海中。她從未記下此事,也許可據此推斷,她同我們在這件事上,好歹利益一致。母因來龍災害而死,她恐不願其禍源再次進入蘭德克黛因,這是把雙刃劍,如抱虎而眠,禍福相依。未來,你可據此,同她和緩關系,卻也可以,思量著,豪賭一場,將她的擁護者徹底擊潰。但這有風險,莫要忘記。”

達米安費雪的面容幾是恍惚的;索烏呼吸粗重,堡壘外風雨不息,時間綿長。他不斷咳嗽 ,難成言。

“咳……咳……咳……”他掙紮,仍坐著,宛卡了血核 。那血種有生命般跳動著,不想他說出口。他猛撞胸口,血液飛濺,達米安費雪無法閉眼。

“天災之母,手下原先有三座天使,‘永世’,‘輪回’,‘滅絕’,都當護衛她的權威,但面見此世亂象,‘永世’和‘輪回’接連將她背叛,另謀生路,最終站在她身旁的,只有‘滅絕’。‘滅絕’是她的情夫,由此分到了司掌情與死的黑龍心。你可見這龍心的傳承。”他唇邊有笑 :“‘滅絕’乃她的底牌,必隨她歸來。上一次,為籌得黑血,她也獻祭了自己的情人,這回並不差。然這一回,她卻沒有上次那樣好運。她回來得晚了,‘滅絕’已油燈枯盡,可謂窮途末路。”

索烏面露寒涼陰:“然而,母畢竟是個女人,而女人最可怖的,就是她們降生無常的能力——此乃無中生有,不可預測。”

“天命之王不是你哥哥。”他湊近他,對著他癡楞的面容:“不是你的任何兄弟。天命之王正在她腹中等待——且小心了,這既是她的最後一棋,兇險不可預料。”他站那水勞之後,聲音蕩而回響:“黑王血,血王心,白王命。身如石,來如水,魂如火,來似天災,去亦不改。這人未來必會帶給蘭德克黛因腥風血雨,遠勝曾經,你們若輸了,折損的便是整個世界,而假使你們贏,也必然要獻出一半。”

他苦笑:“怎能不呢?我們要弒殺的,到底是我們的母親。若有法,誰願如此?這是個厲害角色,莫要企圖阻止此子出生,你現在要緊的事,唯有保住性命,將此事牢記心中——”

他話唯在一半,因咽喉倏忽被扼,不得聲言,而眼前也只剩對倉惶狂熱的綠瞳,和其平常懦弱溫厚的模樣自是很不同。但這番話似未能觸動他,除卻其中一二詞語。

“……公主的孩子?”達米安費雪喃喃:“她……她同誰的孩子?”

獄中人嗤笑了。“你說呢?”他殘酷而蔑視地挑眉:“——這就是母深入骨髓的魅惑能力,誘人屈服。來吧。站起來!”他吼道:“從這魅惑中逃離出來!”達米安費雪只搖頭 “我不相信你說的。”“哪一條?”“哪一條都不。”他兇狠,顫抖,含淚道,目中並無面前人,而是一美麗的背影;他終發現自己手中緊握此人的喉管,連聲道歉,交錯那恐怖低吼,冗雜可怖,惶恐萬分:“抱歉!抱歉!失禮!”

但他已在向黑暗裏逃跑 ,自然矛盾,情形如此,聲音從後悠悠傳來:“你會明白的!” 他聽見其音調驟變,不知是哭是笑:“你命中註定如此!”

雨尚未來,她醒來時,見門輕開著,走廊中有人漂浮的影,自感古怪,寒氣攀背。連日來,堡壘九層都無餘人走動,每從夢中醒,唯見寂寥的風穿過滲血的堂印而已。“誰在哪兒?”厄文扶身而起,秉燭至主臥,月影變化,見國王床前站有一人影,頎長而虛幻。她來前顧慮過許多可能,考量她的姐妹兄弟,見來人不由吃驚,行禮道:“維斯塔利亞夫人……”話語尚浮動在空中,女人已笑而制止,這幽靈般的一瞥,不知為何使她不敢動作,渾身僵硬。月中光彩紛變,意義繁多,但不多言,俯身向國王;乳白色的月華中,那寬健森冷的身體也若被封鎖住般,無聲無息,平素的嚴肅冷峻也顯柔軟平和了。她將手緩合在國王心口上,身下人不見掙紮,手心張開,唇瓣微分,極柔極輕。厄文心中驚駭,忽生那極壞的預感,月光的冷凍在她周圍碎了;她疾步上前,握住維斯塔利亞的手臂,得這女子擡頭,怨恨與柔情並生地看著她。

“……你能聽見人心的聲音嗎?”她輕聲同她道。厄文的額頭滑下汗珠,感她唇中吐著冰霜:“在這氣候時節,所開的花,所生的獸,都在喃喃,‘我要這顆心’。天上,地下,堡壘內,城市裏,即便在水下,不走的亡魂也說著,‘我要這顆心’……”

維斯塔利亞有龍心,厄文的力氣是絕比不過她的,身體已顫抖,仍不放手。

“您也想要……這顆心麽?”她錯愕道:“我以為您愛他,好歹是愛過他的……”

她聞言笑起來,渾身似水般流動,力氣卻解了。厄文頓時脫力,倒在床上,落在國王手邊,感他身體沒有一絲溫度和力氣,面露悲愴,尋他的手指,感其像死體般柔軟,那笑聲落在上面。她感面前黑暗,擡手,去尋他的面孔,聲音卻自後追來:

“我不想要他的龍心,但有了這顆龍心,我能控制他。”她撫著唇對她說:“而這樣,我可避免許多你或許不喜愛的事。”

她走近,不顧她掙紮,握住她的肩,迫使她轉頭。她自己目視其下,但這床榻上的景象,那半躺坐著的身軀,開合的手指,似反刺痛了她,因其無生,也因其完美而平靜,使她迅速地彈開了,望窗外,胸脯起伏,許久,終於才道:“我可以讓它在此處徹底結束,”她眼中漂起夜間純粹的黑暗:“我可使世界真正看見這黑暗的本色,而從事理和事實上,他們都不可將此遺忘,因他們會知道真正的毀滅……”她念出此物真名:滅絕。

她垂首時,見那年輕女子伏在這具被月光奪走生氣的身體上,不知是因為哪一種明凈心不有的感情而 :“但你一定看出了——他因此而羞愧。他不想這麽做。請你不要逼迫他。”

她可以說是在哀求她,她見狀,唯冷漠,嗤笑而悲涼。風吹開她的黑發,露出那面孔,兩人若照幽深的鏡子般,鏡內冷然忍耐,鏡外茫然失措,如被奪去了時間 :“他是自己選擇的。愧疚。”她笑道:“面對如此眾生,有何愧疚?為我挑選一個無罪之人,我也許會改變我的想法。”

她向她走來,走在那月色作的圍欄間,每步,兩面鏡都反射,白光籠罩那更年輕女子的身形,使她失其面容,而覆蓋鏡中人面孔,卻恰如其分,因二人極相似;然便如此,在這相似的模樣身形中仍動一絲流動裂痕。她的眼淚照著寒光。

“她們不是有意……犯罪。”那眼淚墜落時,色有華彩,一時月色,一時漆黑,又或倒映著花瓶中的紅:“不使之有可能贖罪解脫痛苦,反施加以不明的毀滅,談何善念慈悲?”

她握住她手畔那冰冷的手指,顫抖道 :“就像他一樣……”

話音已落,風卻停止,吹動一絲白袍,撫在她面上。她擡頭,見她已走到她眼前,久久凝視,面容皎潔美麗,忽微笑,道:“你會後悔的。”她不及搖頭,她已將她捉住,在她唇上一吻。她不知自己觸到何物,眼淚或是夜明的珍珠粉末,也可是屋檐上的雪沙,進入她唇內,她只驚愕地看見她地面容先化作石像,再作裂痕,如淚痕攀遍渾身,繼而破碎成冰風,清凈,潔白明朗的魂光灑落她仍留錯愕純潔的面上,而轉眼腳下踏過冷玉蔓延的地面,伸手,則衣袂似白海傾瀉,落在她伸長的身上。剎那,她忽覺得完整,快樂,夜空中的藤蔓和鳥須,月路上的草木同小獸,庭院外的水房,無不對她示意歡迎,見此她心生活力,姿態似舞動豐盈的空氣,飛旋回身,合手若拈花,眾生靜夜中皆有笑意,而待她止步,便如頻繁在夢中所見般,庭院中,心花所在處,他背對她站著。她難掩心意,不由朝他跑過去,歡喜喚道:“蘭……”

她停步,站在那花園斷首雕塑前,同他被槍穿心的空洞的身體相對著。他不知在著銀庭中停留多久,而剎那間,這月庭也枯萎,夜色將其原先潔白凝固的生氣徹底抹去了,其石也老,藤也枯。那月色自最外開始枯萎,許念一縷慈悲,旋在二人頭頂,她方能在這枯死之中,仍見他的面容。

血淹沒著他的身;他擡起手,似很錯愕而緩慢地靠近她的面孔,從一種原先無知覺,不感,不動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那笑容使她在極度的恐懼和悲痛中也放柔了心胸,因深知這除愛以外別無他物的面貌,即使在地獄中也將同她相隨。

“林林。”他緩慢,口中嘔血,碰到了她的臉,而光一點點暗了:“你怎麽在這兒呀……”

房間內飛旋那冰風,床外掠過那山般巨影。厄文已回身原處,眼中尚錯愕而悲痛,簾布浮起間,聲音柔和,沙啞問道:“……怎麽了?”心中頓生難言悲痛,又溫暖安心,回頭,靜望他,顯幾分失神。她不躲他的手,感那手指雖不免氣虛血冷,但與先前那女子的手指相比,實在豐暖。她停在床邊,臉頰為他輕盈撫過,每寸時間都珍惜。二人對視,俱是無言。他未問原因,只安撫她。

“……父親。”她輕聲道,透出幾分迷茫無助。 “厄文。”他啞聲應,面露那漫長雋永:“別怕她。”他撫得慢,若風似水般:“她會幫你。什麽時間了,月已升上來了麽?”

她答已是戌時了。她見他神情很緩地變動,從疲倦釋然直接到感慨無言,難解不舍。他不眨眼望她,許久,道:“這樣晚了麽?”他顯幾分遺憾,動手指,又放下,只透關切,囑咐她:“你該走了。趁著這場雨,別叫人發現你,一路向南去。厄文,龍你不必怕,他們傷不到你,但你唯一要擔心的是一月之後,神恩徹底成熟後的人,可能會攔路襲擊你,為此一定要快,在那之前到達‘花園宮’,方得安全。切記。”

她垂目看手指上月光,像流淌道河,沈默許久,方道:“女兒明白了。”他有些驚訝,轉眼又笑了,伸手握她的手,她自感其上肉傷斑駁,心中又是悶痛,合手謝道:“多謝父親相助,此去一別,恐無再會之日,必當謹慎行事,處處盡心,不負四年來的關愛恩情。”她僵硬,冷徹而感傷地說完,便聽他吃吃笑起來,輕盈又破損,倚在床上,含笑帶淚地望她,良久,搖頭道:“原先就不負。”她似耗盡了精力,僅能聽著,不再能回話。月光下,他見她空洞,幹枯而壓抑的神情,擡起手臂。

“做了……”他伸手向她,聲雖不發,風卻帶來,她從恍惚中回神,便去捉這塵世往昔,自見飛沙撲過:“四年父女……十三年母子……”

她眨眼,風沙不停,人影向後走去,她坐在遠處,看那人影變換:時而俯跪,時而並身,時而道路相背,生死相隔。

十年君臣,十二年夫妻,三世陌路,四世殊途,五世同冤鬼……

那聲音似灌著鉛道。手指向她,她含淚,無言,無聲地看著,再無力氣笑一下。

他的手停了,沒碰到她。

“走吧。”他輕聲道。她點頭,起身,向後去了,背著他,向著走廊,只有像從空洞中傳來的,還繼續伴著她:

“別回頭了……去吧……”

她閉上眼。

——“她來了。”簡鳴.勞茲玟道,看走廊上的黑影,她將此事告訴璐德溫,身邊站溫霓。而至於一會這蹣跚的陰影顯示出是巡茹潘時,她自無言。“你怎麽才來?”她蹙眉問。巡茹潘多平日也不愛理會她,此時照舊,揮開她的手,將一叢雨雲放在身後,神色緊張,若有人追蹤般,左顧右盼。“她還沒來麽?”溫霓沙啞道。“尚未。”巡茹潘多取下手套,撫摸手上鱗片:“情況如何?”她問的是姐妹們的討論情況,溫霓轉頭仍看窗外,雨快來了。“僵局。”她道。巡茹潘多點頭,又走到回廊,到門前,嘀咕道:“她來了。” 情形同先前一般,又是一人影,片刻後閃電穿過,才見是‘神恩’掉落的一枝條,上結著冰刺。“你看錯了。”簡鳴道,寒戰。“也許。”巡茹潘多回應:“長起冰刺……真是個要命的鬼天氣……”

室內站著那些體健而成熟的龍子,分黨而立,又依文武排列。武職站立,聚在窗前,評論雲色。“這雲有些王氣。”狄泊蘭笑道:“蓋特伊雷什文管這個叫‘雪王’,夏天也落冰。”安海特搖頭道孛林不常見此雨,問苔德蒙靈東部此雨有無。後者搖頭,抱胸站立,始終望遠,不曾聲言。她們偶聊天,然精力所見,還在背後那坐著的幾人身上。只看豐能昂莎那骨扇扇起些雨氣,聲音道:

“自她回來有些時日了,我們還是沒有詳細討論過這問題:我們應該等,還是應該主動出擊——我不再問了。最好直接放棄。她似已不再考慮采取主動性,只謀劃著何時將簽訂停戰協議,再奔向安全。詩藤諾斯姐姐——我不也問您城內情況如何,”她說,夾著幾聲雷:“局勢的結局清晰顯於方方面面。商路在崩潰,防洞裏的位置價格水漲船高 ,教會裏的頌歌……公主對此說過什麽嗎?”

窗外傳來雨路淅瀝。雨下了,來得極快。滿天滿地唯有雨。

“好雨。”狄泊蘭拍手,其餘二人沒說話。

“沒有明說。”對話人微笑。詩藤諾斯握住自己胸前那枚紫水晶,微笑道。她穿黑,顯正式而莊嚴。

“因此,我們最後的問題是……”先前說話的人道:“也許我們應該自己采取些主動性——大膽的想法是,我們可以試著同父親溝通,讓他明白現狀的,嚴峻。”

“這不是個問題,對嗎,豐能昂莎?”詩藤諾斯柔聲道。“你還是不敢反抗,是不是?”她同樣微笑:“看見你的女友現在還待在水牢裏。”“我不擔心這個。” “冷血。”她笑。

“也許你聽過這句話:一個仁慈的人沒有龍心。”做姐姐的承認道。

“提及此事,不得不提及我們很快就要失去龍心。”豐能昂莎道,並非向她,而相反,對瞞寧文雅:“文雅。”她發想道:“你相信我們會因此變得仁慈麽?”

同伴閃現一簇顯著殘酷而胸有成竹的笑容。“自然不……我們的靈魂,”她用她一貫嚴謹而高昂的態度道 :“決定心,而非心決定靈魂。……因此雖然它現在雖暫且離我們而去,也沒什麽好心急的。”她作與豐能昂莎耳語狀,但諸人都可聽見其中言語:“有一天,它一定會回來……走不了,逃不掉。”

她們互相笑著。

“我們之間分享了太多秘密。”詩藤諾斯笑容很淡:“但看起來,我們的方針一致了:現在什麽都不做,待敵發難,是不是?”

“戰爭講究機遇,姐妹們。”豐能昂莎仰頭笑:“讓我們的兄弟得到第一回,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她同她道:“我承諾這將是奇景。”

“雨大了……”蘭嘉斯提關窗。她聽見石墻內的嘆息呻吟:“……這是父王的聲音嗎?”“天。”簡鳴皺眉:“像滲進了石料裏,如石鎬在砸 。”她轉頭向璐德溫:“……我不知道你們具體在做什麽,璐德溫……但這是他裝的,還是真的?”

“你沒必要理解,簡鳴。”璐德溫側目看雨,輕聲道:“等著就好。”

巡茹潘多,已穿過了人群和中間擺設的障礙,到窗邊,始終不引人矚目。“我覺得你是總指揮,苔德蒙靈。”她踱步到那高大,修長而沈默的女子身旁,幾許諂媚道。“若說到戰爭,我是的。”被呼喚人仍閉眼,似在沈思般,應道。巡茹潘多不她的感情,唯擠眉弄眼道:“為什麽是我去送……厄文公主呀?”

“容易。因為你最不引人矚目,腿腳不便,由此騎術頗可,熟悉南部地貌。”苔德蒙靈答:“若遇途中險惡,你也必化龍,拼死相保。”

巡茹潘多不答,臉色陰沈。“我可不是想搭上命,才……”她嘀咕。

苔德蒙靈笑了笑:“逗你的。”她拍了拍她的肩,迎面走了:“就是因為你不引人註目,神出鬼沒,方便隱瞞。”

“啊,你還有幽默風味!”巡茹潘多叫。

夜燈中,她朝外邊看了眼。“還沒來……”

她等待著。

她的背後沈默了,像時間已被凍結住,一步如司一辰,苦痛之身和緩入睡,她心中空洞,渾身冰涼,雨已落下來了,淚水似因為淹沒在水中不甚清晰,波紋蕩開,直至來處。

她向前走,幾已到了門口,忽聽聲音道:

“林……”

他夢中囈語,顯不自知。她聽聞這空氣中輕盈的波動,難掩淚流,回身向他。

“別離開我……”她啜泣道,先前光明堂堂,清澈明凈的言語似一碰而倒的鹽柱,落滿地面便成海。月華使她身影在那清秀的哀悼少年與冠月的女子間不斷轉換,愁苦越是朦朧,越是清澈,種種情思便越是從過去尋著她。

她伏在他身上,愁腸百結,心碎欲裂地撫著他的面孔,哽道:“就算現在離開我,下一回,下一回,還來找我罷?”

胸口起伏,自顯力竭,眼中清明不見,目盲一般,他依稀用氣尋她的溫度,在處,手指抽搐,記憶中的光明卻閃亮,在鹽海之前……

“還約……來生麽?”他氣息奄奄道,每動便如上下六萬八千年一劫,緩慢如蝶景,極艱難而徹骨:“林林,”他面上滑下開血之淚,聲音極小:“你不應該遇見我……”他嗆到自己的血,言語顫抖:“我……”幾度掙紮不得,唯有手指卻擡起來,碰到了她的臉。而他這便像能看見她的樣子,見她仰頭看她,若自墓中長生來的豐潤面孔,睜那純凈如孩童的瞳孔,無不健康,完滿,他心中歡喜,身中又極痛,血流不止,得她不住搖頭,泣涕漣如,聞他道:“我糾纏你,實則是害了你……” “別這麽說。”她哀求道:“還是別說了,你看起來好痛苦。”

她用她那具更小,更柔弱,招致禍患的身體抱擁著他,看向天空,尋著其中的道理。痛苦似從她心中挖出了一個空洞,使她不再探尋事物的道理,反欲為這情形尋一個理由。然天空亦是空洞的,沒有理由告訴她。無數群星熄滅,月亮也消失蹤影,萬事短暫失去鏈接,只有這磨難是真的。年輕而鮮活,她置身這萬念俱灰的天空下。痛苦的理由是什麽呢?是因有罪生罰麽?什麽也沒有。這堡壘的黑頂,那天外的雲層,驕傲地對她吐出那理由:空無。

他碰了碰她。

於是,她從這天空中跌落,跌入另一種豐沛,厚重的黑暗中,和它的空虛和冰冷自是不同的。她雖失了眼睛,卻驟然再不害怕,唯感那起源的溫暖抱擁她,承諾她永不分離,永不孤獨……他的存在宛擁抱她,如此,他便也伸出手,回應了這擁抱,將他攬在懷中,好像她是抱子的母。

“別難過……”他微笑道,緩緩閉了眼:“我命如此。”

他真的要睡過去了,就在她懷中。至哉這與天遙遠的生化氣象,像在此間重造一世,他緩慢沈入水中,面帶微笑,而含著最虔誠,無處施放的愛之淚,在他闔目的一刻,她將唇瓣靠在他的唇上。如含住璀璨的新繭,在展開的同時便凝結,便同不會老去 ,永葆和美不知肅殺的一朵花,一片雲,一種靜止如不斷綻放的生命。命運……在這個吻中,即使如此悲痛,她還是微笑了,因她感到若有命運,那命運只是如此。

他的手指動了,握著心口的布料,盡管維持一動不動的狀態,他的眼卻畫著那副女子親吻那床帷中暗影的灰彩畫。無處不是這類灰雲似的色彩,那床帷被他不自制地,奢華地塗抹一層又一層珍珠色,骨白色,灰水色的紋理,去模仿和創造他眼中的景象。那床裏躺著一具骷髏!他扣住門帷,見天災之母的座下,雲灰色的海沸騰翻滾,她身披神聖儀式的結合之袍,於那座上,投身死的懷抱。她多麽美!死神握著她的身體。他再不能忍受,從門前離開,若被痛打的流民,扶墻行走,沒有死亡的使者見到了他。他眼中的畫筆扭曲走廊,道路反轉,通到天際;他捂住自己的眼,風雨聲壓住了他的呻吟:“不可能……”他哭道,然那畫面,激起了他的欲念,揮之不去:“不可能……”

一人從他身前走來,手持那照亮生死之界的燭火,伸出柔軟的手將他攬住了。他猛力掙紮,從這手上的香氣,手中的冰冷和不可反抗中知道,這就是母的使者!燃燒他眼前是持燈人的眼,他像個溺水的孩子,被拖拽下去,再無力氣反抗。

精疲力竭,他扣著持燈人的手,默默流淚,過了會,見到像隔著一道陰陽河水般,天災之母,披著她的白衣,純凈,潔白地走來,帶著一陣香風淚雨,從他們面前走過了,彼此互不發現,因彼岸和現世中,以那燈火分界。

“真的……真的?”

達米安費雪喃喃道,聲音夾在中暴雨雷電,像最心愛的事物被打碎了般,頹唐跪坐,嚎啕大哭。他的哭聲沒能傳達,他的心象也沒有。他倒了下去,癱在銀枝的雨中。持燈人低頭看他,繼而邁步離去,平靜緩慢。他走至走廊盡頭,重新推開那扇石門:床上躺著的那男人,骨架仍莊嚴,氣若游絲,燭燈枯盡般。持燈人擡頭看去,灰天第一座上雨水滑落,‘滅絕’的靈臺上盡掛灰白的小屍體,人可見自身樣貌。他向前走,身體在這途中大大小小,終穿過這墓園,到天使座旁,屈膝跪下。

燭臺放在身旁。天使緩開眼,雨因此從那嶙峋身體上落下,燒滅那火。他仍垂首,道:“父王,兒臣已成使命,可還身去了。”

天使望他,轉那深綠若此死庭的眼眸。“我算不得你的父親。”它道。

吠托先聞言微笑。兩人之間若隔,只見燭火以此亮起,桌旁具具化身□□,皆已作用後受棄,眼依次亮起,依次熄滅,手持傘,向那庭中走去,去天使身下。這些身體到那,以肉身攀爬天使身上的劍山,鮮血淋漓,但無痛呼,唯找到自己的墳塋才停止,懸掛於此。他伸手向上,尋到自己的那具小屍體,道:“‘滅絕’天使,蘭德克黛因的黑暗,您正是我的父親。”聲音作一幼童:“自第一回,已是整六萬五千年。算以長幼養育之恩,也整有十二世。”

他面上容貌便改了,顯出已面沾塵土的男孩。

“你是那……”天使眨那綠眸,未及言語,他面容又變,成中年男子,枯朽老人,後漸有女相,稍停一二,微笑對它。

“你是那女孩。”天使愕然。他應聲道:“正是。您因我上了絞刑臺。”

周遭景色變化,從光彩滿溢的南部山林,至霧林深厚的中部山地,城郊農田,城內集市,無所不由。他面目一再變,最後停至於一羞怯,良善的青年女子身上。

“……伊萊苦塔?”國王喃喃,勉力要起身,然氣虛無力,難做成。吠陀先微笑,再搖頭,風光轉變中,人頭暈目眩,先看見的是他腳上的半雙小鞋,再看見的是他身後的一座木屋的窗。窗外黑雲聚集,窗前,小桌旁,坐著許多孩童,他便也在其中,揚起那純真無邪,暗含憂愁的眼,桌首的黑暗中,一高影灑落,天使的面容緩緩出現。

“你……”

國王錯愕;那孩子眨眼:“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那孩子跑上前,跑到雨落的山丘上,鞋已掉了,在雨中揮手道:“去吧!去試試,阻止他們……去吧……”

他摔到地上。“不。”國王閉眼,淚水滑下眼眶,場景仍在變化,他不敢睜開眼,唯能哀叫:“不。”他擡耳躲開那龍吼的咆哮聲,躲開孩童的尖叫,絕望,哭泣,躲開那向他伸出的信任的手。

“你是那……”他哽咽道:“是葳蒽山上,唯一……唯一阻止過我的孩子……你跟他們一樣,被我……”

他睜開眼。靈臺前,那劍山上,孩子的身體如風鈴搖晃,雲層漂浮;床前,吠陀先仍跪倒在那,對他道:“十二世養育之恩,歿身難報。葳蒽山上,不曾能勸言止行,孛林城內,再害您蒙冤身死,黑池水底,未能傳達秘密。蘭德克黛因的黑暗,”‘女先知’垂頭道:“與其被我的兄弟謀害,我願向您的公子獻出這具龍身,就此回天而去。”

唯有風雨聲持續,而在他擡頭中,一串淚水劃過面頰,落在他的微笑旁,如此,在這墓園中,他向他祈求道:“我們水原人共同的父親,希望我下一次回到這兒的時候,像我第一次見到它一般美好……”

‘花園宮’內設宴清明 ,阿奈爾雷什文大公一家正團聚庭院中,忽見天生雨雲,層層帷幔飛舞,藤蔓生潮濕日的鱗火光華。眾人攙扶依稀入內,忽見雲氣下落,直至園圃中心,雨電中這人影小巧,倒像個從土中長出來的瓷娃娃,畫了筆微笑在面上,若隱若現不真切。妻子體弱,正在被四個兒子擁至室內,代行的阿奈爾雷什文公卻發現了,叫了兒子一聲:“敘鉑。”他聞言甜膩乖巧地應了聲,便行將來,那雨水滑落他身上軟甲,也似水流瓷像般各有通暢。

公道:“如何現在忽返?”‘花園宮’的百草卷開暴風色雲霧,樓後閃電飛色,海水轟鳴,敘鉑與公並行,做父親的想:他長高了些。兩人行在紫藤花的雨幕中,水香帶人從古去。“無他,父親,只是神恩快要成熟,向這兒的移民,撤軍也要開始,我來看看情況。”敘鉑仰頭笑,做父親又想:他好像成熟了些。

“近一年來要搬遷過來的居民,貴族庶民並同,莫敢怠慢,一並接收安置,開墾人去荒土,必使得以安居樂業。”公回答。“甚好甚好。”敘鉑拍掌,可見手上龍鱗,繁茂若畫。公停步,二人對視,雨霧微散,他見這紫藤花簾後分明不是什麽細身愚童,而是一白發男子,長身玉立,眼輝琉璃光,照燦白煙中,發間散魂香,頸間貝搖鈴。

公眨眼,恍然道:“敘鉑,你長大了。”那男子身邁出紫藤林,霧氣便散,敘鉑笑:“因為時間到了,父親。” 他揮手與公道別,臨別囑咐道:“待到開戰之日,四處升起龍雲,黑暗遍布蘭德克黛因,但莫害怕,無論何事發生,便是空中血雨臨頭,也莫要理會地面軍隊叫喚,安心入睡便是,父親!第二日清晨,綠林之間,您看我們像騎小鹿噠噠清新而來,以此為家。”

他說時,向風雨中奔去,帶起水霧,轉眼化龍升天。

龍影已去,公仍立綿綿細雨中,見先前失色的花園漸開紫,紅,如油彩溶解,天光漸明,花園幽暗剎那,如被幽靈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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