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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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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海

女子等待於海岸之前,群鳥寂靜,偶加掠過浪中海巖,點綴此層級無垠的蒼藍。海面廣闊,日墜海面,雲鋪天井,光被這空島所分不甚勻和,百頃或仍有透亮明凈的寶藍水面,一線之隔,水色便墜落深沈,隱有暗潮。天盡頭烏雲伴日之處倒映一層薄金,是為最末天色,而夜幕已沈。海鳥射落水中於魚群遨游殺戮,島中孤獸低鳴,傳響這時序綿長的海上日落中,初時可隔遠海見鄰近孤島,而漸隨時逝,其輪廓終也溶於夜色,留茫茫海上孤島無依而已。深黑,湧動,隱有風雨咆哮的海上彌散寂寥恐怖之預兆,日間的最後一絲熾熱也將散盡,取而代其的是帶雨有怒意的重雨,從後而來,吹散鳥群,扇動樹冠。那女子身著白衣,隨風獵獵響動,飛揚的白影掩她身形面容,唯餘一二朦朧幽暗的影綽而已,卻仍見她影戲般輕盈的笑意,柔美的身形。潮水湧動,沙從她足下流逝,她略無動作,唯仰頭望天,偶加整理碎發,耐心等待。

碎電劈過天空,亮白光色一閃而過而轉瞬反自然之理,為陣可聽不可見的黑光所遮掩,殘留鋪天蓋地的嗡鳴,震耳欲聾。天域剎起黑風,聚四處雲流,上下水氣,成旋降身。那閃電既撕裂雲層,露出月光,雖時隱時現,仍照亮海面,使其作面粗糙,碎裂而波動的大鏡,顯出空中那巨物的本身。黑龍似山降雲,渾身被那精鐵般的長鱗,穿行電中,折射月光。女子站在海岸邊微笑註視,見這黑龍以巨翼,宛可控雲般在空中迅游一圈,略轉其身,鳥獸噤聲,而極奇異地在這天海之動中雲漸凝固飄散,露出其後皎潔明亮的月光,風散氣降,海浪亦止,餘片靜湖般的地面。龍鳴間於海風呼吸中,龐大沈靜,似在這自然之氣的吐息中,那龍身也不聲張地淡薄,消散,化作黑煙一柱,飄落海上,而前時黑雲中細雨幾許,已溫柔和緩,灑落女人發間。她並不躲雨,只撥開面前碎發,現在,置於月光下,她的面容顯出來,露出那雲破月來後神秘,飄渺,至於無情的淺綠色眼眸,其下噙著笑的弧度動人和寒冷,卻仍有些許,興許是最後,最幽深,劇烈的心意和裂痕。這是個獨占自然之美概念的女人,但她暫且無法融入萬物之間,唯站於岸邊,見那降落的黑雲,化作一個男人高大而沈靜的身影,從近海,踏著水走來。

“——我很好奇,你能走在水上,究竟是如何滋味,拉斯提庫斯。”女人微笑道,赤足邁步入海中,潮水簇其腳踝:“我以為那一定有趣,但我從未見你享受過,像你不過是個凡人,既不能從雲而行,也無法動水之力。”

那男人聞言蹙眉。他的面容顯沈重而常有譴責悲戚,不動聲色,仍如前來。如她所說,如他所能,他行在海面之上,尾曳光道,步履和緩有力,風動黑袍,她目見如此,沿沙而下,漸至水深處,浪潮已至膝上。他至她面前數步時似同她般,走著一處反向的沙丘,漸入水中,直到同她對面相望,浪浸腰袍。

“讓我恐懼。”他伸手將她扶住,深深望她,低聲道:“我從來不在行水時低頭,因為我的影子深不見底,如你所說,維斯塔,”他承認道,引她微笑,挽住他的手臂,二人宛那海中國度的生靈,自出生頭一回攜手上岸,彼此扶持,有水色拖曳相留:“我不過是個凡人。”

“一個幸運的凡人,我想。”她回答,白袍滾落海水。她的面容因先前隨海已沾水濕潤,使眼角眉梢無不反射月華,格外清晰靈動。他見此景,尤其謹慎,畏懼她的魔力;他面前,幽暗無光的巖石中,島上灘塗海湖,叢林沙山鋪展開來,寂寥無人,顯是一個人煙罕至的世外之地。她見他出神,更是微笑,握住他的手指,輕聲念道:“梵恩-克黛因。”

他驟然垂首,與她四目相對,見她目光溫柔,幾無虛假。“水之主,”維斯塔利亞道:“蘭德克黛因之王——仍然,你只是個無力,任人擺布的凡夫?”他沈默片刻,不曾移開目光,而低聲道:“是的。我只聽從——你真心的旨意,至於我自己,少有能力改天喚地。乃是你召喚了我,我的女神,盡管你心有陰影,我相信我不曾有除開你願望以外的能力。”她聽著,起先只略有些玩味,而後終彎起唇角;這微笑弧度明顯,使她的眸微微瞇起,唯剩純粹喜悅,於她而言少見。

“而你覺得,我會選擇一個凡人?”她笑道。拉斯提庫斯沈默以對,眸色深沈,唯有不言。維斯塔利亞凝視他許久,似放棄,呢喃道:“也許。也許我確實選擇了一個凡人。”她輕笑起來,頗有趣味,最末似如悲涼,收了笑意,回頭對他,右手指前:“這都無妨,來罷。”維斯塔利亞道:“前邊便是‘海淵’。我倆特意在這黑天遠來,就是為了察見其中異樣,便不耽擱了,畢竟,你也是個大忙人。”拉斯提庫斯搖頭:“你若身體累,我們便在休息會。我知道你近來化龍吃力,不要勉強。”維斯塔利亞笑:“你還擔心我了。不如擔心自己——醫生開的藥於你可有用?”他含糊回應,她柔聲道:“那一定是沒用了。小心,小心,拉斯提庫斯。前邊等著你的,可不是安逸的生活。你離開時,‘神恩’如何了?”

二人站那海崖下,巖石盤錯,海風吹拂,他微頓,側身道:“飄落似雪,滿城皆在其光輝籠罩下。”她悠悠哼唱,神情溫柔而覆雜:“它要成熟了,轉眼,兩年便過去。”兩人去那海島盡頭,遠望即使是龍目,也不見一島一石,只有洋面無盡,顯此乃南去的最後一站。豐沛,持續不斷的海流糾纏二人的黑發,她見此景寂寥,感他的溫度呼吸,終忍不住嘆道:“戰爭。戰爭。你愛這事物嗎?”他不曾回答,她也已知答案;月光忽暗淡了,如她的眸光般,群星顯現,布陣天國。“不。”她呢喃,擡起手,海浪似心跳,掩蓋人心,她撫他臉頰,柔聲道:“但為何你離不得它?究竟是怎麽了,拉斯提庫斯——你這可憐人,總是……”

她不再說,笑容苦澀,放下手。“諾德人認為星空中隱藏人的命運——他們熱衷用數象推斷未來,”維斯塔利亞擡頭望向星空,同他道:“——也許你會認為是無稽之談,因我不曾看你好奇過自己的命運。你有時真的很遲鈍,對什麽事兒都漠不關心——但這並非毫無道理。日月星辰,天地山川的壽命都比人短暫一生要長上許多,當人確切的記憶已被篡改消失,天上的星光卻將這彈指瞬間銘記,由此,光和時間愈多,便可以古推今,見故萌新。但,自然,這只是基於過去的推斷,絕不是確切的,但有時不乏興味,且可直接影響人的生命,因星辰的能量太過龐大——但有時,非常罕見,也是反過來的。看。”

她牽著他:“你瞧見那兩組星了嗎?在極南天空上。”他擡頭,尋了一會,才點頭。維斯塔利亞微笑:“那就是我初來引其能量分割‘海淵’的星辰。你還記得我分享與你的那個夢麽?”他沈默片刻,道:“記得。”她問他感想,他如實道:“可怖。”

她笑了。“你記得,你也看見。”維斯塔利亞嘆:“你仍然覺得你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一個人——我沒看見過你的星星,拉斯提庫斯,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他並不答,顯是欲回避這問題,面色無奈而歉疚,她並不惱,只同他道:“你的星星不在天空中,而在我心裏。”他轉頭看她,她又笑:“一顆泛著綠光的星星,唯有這麽一顆。紮手,始終閃耀。”她握住他的手,輕按了一下,眼神波動:“紮得我好痛。”

她不等他回答便收了力氣,將表情掩在發間,前望海面,再開口時聲音已平和,如風入耳,似不曾別開話題:“如今那兩顆星辰暗淡,我已在夢中見到,便是‘海淵’情況異樣。”維斯塔利亞邀道:“正好你近來必要來沃特林,我便請你護送我去看一看,‘海淵’究竟發生了何事。”她回頭看他,目光溫柔,道:“不會耽擱你太久。我知道你要回喀朗閔尼斯看看她——不過奇怪,你特意挑著夜間來,難道不是不想給城市的人註意到?”她笑笑:“但你的心思,我就不猜了,犯著必然是想偷偷看一眼罷了,不要見面了好,是不是?”

他答不上來,只擡頭,看面前廣海。“維斯塔,”他目視盡頭,緩慢道:“你認為那‘海淵’之後有些什麽?”“我也不知道。”她寬容道,顯幾分慈愛:“不管有什麽,至今為止,不曾現身,故同我們未來的命運,關系沒有你想象中的大。”她如此說,他並未反駁,只沈思許久,終點頭:“好,那我們便出發罷。”是時海面風平,夜空清明,她閉眼微笑,剎那鱗片破面而出,繼而化雲如天,海上龍鳴,遠播而去。那雙龍一黑一白,到天界才現身,交身飛行,向南掠行。

她再見到羅什雲溫時幾認不出,因轉眼也幾三年,而這女貴族正逢身體抽成,面目遽變的年齡階段。這年冬日一天她從池底訓新兵上來,‘神恩’為她披層虛幻朦朧的光,中道為人叫住,那人喚她,‘塔提亞老師’。她挑眉,回了頭,見個身材健壯,面相隱有粗獷沈重的女子站在那——有道人生在世,身為雕塑,時歲偶遇為刀,將漸礪出生身皮相後的真實面貌,往日她只是在醉酒時聽個響動,這時回身默想片刻,才在蹙眉驚愕中認出這女孩竟是幾年前她曾教過的清秀女貴族,剎那想見舊時曾聽過的玩笑話,有幾分認同了。龍血飲得過多,似會使人毛孔粗糙,骨相堅硬,如今這女孩較之年輕秀麗,更有些渾厚的壯觀。“羅什雲溫。”她於是也便打了個招呼,應道:“你也加入‘環月’了,看來已基本成人,自選道路,甚好。”她在客套,這女孩,畢竟年輕,而似乎尤其緊急,手抱負重所用的頭盔,追她上樓梯,直到她身邊才附在耳邊,低聲道:“我那時年少無知,不知塔提亞老師是怎樣的戰場豪傑,同軍大臣是結拜姐妹,如今已知道。”她先誠摯感激,行禮道:“感謝您當時出手,為我們在那對無恥父子間主持公道——但方才那場打鬥,您也就在臺階上看見,為何不曾出言阻止,而任由一個個女士兵被那強壯的男兵打倒?”塔提亞面色懶散,露微笑,道:“阻止什麽?你不是百折不撓,苦戰後終於將他打落在地麽?全場掌聲如雷,你鍛煉了膽量,又鼓舞了士氣。”羅什雲溫顯面色不快,反駁道:“我幾被打斷了鼻梁,那男兵又狠辣,不挑在面上,專尋內部臟器攻擊,我可感脾胃破裂,方是姐妹們分與我些龍血才能站立說話——我雖慚愧,但不得不承認若不是我憤懣非常,搏命相鬥,絕無可能擊敗他,而他不過是不願事再鬧大終倒地投降,輕松遠勝於我,我深覺羞恥。”

她張開手,忿忿道:“平日裏素說‘環月’是為一體,皆替厄文王女的理想,神的意願效命,而既然我們女子要飲血更多方能穩固同男子持平,為何不叫我們飲血更多,反限制我們的飲血量?”塔提亞風輕雲淡,笑道:“我自己許久不曾飲血了,對此種諸事也都是道聽途說。我聽說女性的身體原先就更柔韌矜貴些,雖可受血不至死的多些,但飲血過多恐傷身的也更多。更我以前在‘鬣犬’部隊服役時知道飲血將傷生育能力一事為真——我和昆莉亞都是十四歲飲血入隊,她從未有過月事,我也早停,都不曾能懷孕,考慮如此,軍部自然禁止飲血過量。”羅什雲溫聞言雙眼大睜,鐵盔碰撞,右手前伸,已至塔提亞身前,然她巍然不動,看羅什雲溫焦急道:“生育!”她眼眸微垂,眸光湧動,盡管語氣可維持面上的尊重,已染戾氣:“若因此剝奪我們原先可得的尊嚴和能力,不要也罷!——這般一個個被打倒無力反抗,簡直是羞辱——”“士兵!”她正埋怨著,塔提亞驟然變臉,呵道:“註意你正在何處說話。堡壘四處不是眼目,‘神恩’光輝正在你背後——難道你沒有感到那層銀色光輝灑落你身?”羅什雲溫神情微變,憤怒忌憚從面上爆發而壓抑,咬牙退後,挺直腰背,嘴唇顫抖,同塔提亞對視,只見這老士兵面不改色,平靜道:“你回去休息罷。肯定累了。”

羅什雲溫心知該走,胸中卻仍不平,猶豫片刻,終低聲道:“……都說厄文王女在民間廣播教義,宣揚大愛,促進公正,為何在時刻準備捍衛她的軍隊中卻無法保證公平?您心知肚明,塔提亞老師,軍隊中,唯一的公正就是強大,否則便只有服從!”

塔提亞搖頭而笑:“這你不必擔心,神恩在上,必使正義貫徹。”她轉身離去,走出幾步,方在暗影中回頭,那光消逝時,她的面目似月褪了其中的慵懶閑散,有些嚴峻:“且,軍隊,依我看,羅什雲溫小友,總是那神恩最末之處,還望你有些耐心好。”她點了點頭:“別過。”說罷大步上行。她行過堡壘一層等待公務交接的官員貴族,穿過侍從衛兵快步至三層僻靜悠閑處。到了這一層,梅伊森-紮貢的廣大的幽邃才徹底顯現出來,已距地來廣,其下人影渺小,樹動似潑開的深色綠水,綿延數百裏,包圍這廣闊的湖中天地。她邊走,邊從流風穿過的回廊中向外望見那林間有鳥棲息,無人自幹凈,然其中血腥困苦,怎又不是被綠林深沈所溫和掩埋,慈愛近殘酷。時是冬日,已在空曠無阻的高空,風卻仍不寒,仿有一暖核從南部升起帶風而來,令她微駐足思索,而後朝七層而去。

神恩最末,她到那周遭無人的黑門前,敲響門扉,開口道:“是我,克倫索恩。能進來嗎?”聲音尚且 不應,她的心念便先來,道:

“——不如說,神恩始終不至此處,是罷,塔提亞?”

門內人回答,門自開了,風吹其中白紗。窗口的小桌前,擺著一盤棋,前坐一白衣男子,端詳雙棋之位。“好啊,你個小子。”塔提亞大步入內,向其走去:“又讀我的心了。”她拉椅在他身前坐下,傾身道:“你到底能聽到多少?真是有時候很靈光,有時候派不上一點用處。”他不曾擡頭,始終目視棋盤,動唇道:“你離得很近,又和人發生爭執,心思波動厲害,我自然聽到。”克倫索恩思索片刻,動棋六次,將棋盤歸陣,方擡頭看她,疲倦而澄澈,道:“況且,這個結論,實在是很明顯,你說呢?”她聳聳肩,又看他,略停頓,正色道:“那是我的結論,你又怎麽想?”她扣膝蓋,發問道:“戰場上,不講公正,沒有道義,只講智慧和力量,你同意不同意?”

他嘴唇微動,但不曾微笑,只動了動神色,嘆道:“戰爭此物,原先便不公正,身在其中,豈有道義?戰爭以強弱定輸贏,以輸贏成死生。生死本為天地自然循環,卻被困於私心之內,生怨怒哀傷,傲慢暴虐。”塔提亞笑笑,道:“你說的,我近來好像懂了些,但仍不明白——厄文王女已盡心兩年有餘,又有上下幫襯,但為何看似,還是無法解除軍隊,消滅戰場?”她略靠近,對克倫索恩道,語氣狂放又有平和,與他論道:“為何,克倫索恩,昆蟲食其羽翼般的葉,動物食其同動之肉,天生之靈,非同血相殺不可活——而若女神創世,豈不是本意就使我們身處弱肉強食,血戰不息的狀態中?”她手略指下,同他道:“故現下我等雖有神恩,然女子懼怕男子之強,男子懼怕龍心之強,有龍心者畏懼龍王之強,無心的蕓蕓眾生,雖感王女聖德,仍夜中多加恐懼,流言紛紛。你可能怪我入局已久,還搖擺不定,但不到最後一刻,又是關鍵時期,我不得不多加確認,不可放過任何一絲機會——你真的不認為,這一切仍可能是徒勞?”

克倫索恩閉眼,良久,唯嘆息。他落手棋上,撫摸那白龍紋理。“徒勞。”他念道,面容年輕,尚存些許稚嫩,卻越顯滄桑:“你這問題,往來已有人問過:倘天生殘虐,仁愛豈非虛妄?若生生必苦難,喜樂必是泡影。眾生苦難,最厲是生之劫,老之傷,病之苦,死之痛,正因龍心之主,不生不老,無病無痛,才尤使人追尋,然而你既已至此,棄絕龍心,便可由你自行回答,塔提亞,化龍之痛,更勝死傷,何懼戰亂苦痛,而龍王護血,世難匹敵,尤以我父親最甚,但,你也曾短暫為王心所選,可能回答,為何龍王,要放棄龍心?”

他說完,她原先想一笑置之,隨口回答,那詞便在嘴邊,呼之欲出,她卻忽停了笑,目視棋盤,雙手不由用力。白紗起伏,撥動人影,她沈默許久,終手抹額頭,像二人論劍,她不曾拔劍已認輸:“嗐。行了,說不過你……無非是,一種感覺。”她端坐,隨意道:“再向下,便萬劫不覆的預感,比死更甚,比痛更烈,自然止息。武者雖慣痛,那也只是尋常境界,我不敢試。至於你父親……”她向外看了一眼:“我怎知道?大概,他想的是什麽比做龍王更好,更美的事兒吧。”克倫索恩平靜望她,似逼迫她說那詞語,她咂舌,求道:“我說不出來,別逼我了。”克倫索恩搖頭,撫平披肩,也向外看,安靜道:“——愛。是了。”他同她道:“理便如此。縱使來源不可追,生在鬥爭欺瞞,恐懼殊甚之世,像絕望中最後一根絲線,那原不該在無邊地獄中出現的事物,愛,實存在於此。”他轉,清晰道:“故而,無論如何,都不是徒勞。這樣回答,你可滿意?”塔提亞無奈,只能點頭:“滿意,滿意。”她遂收了感慨,整理面色,不再提此事,而轉念正事:“說來,我今早正想尋你父親,尋不著,可是昨夜出去了?”克倫索恩點頭,塔提亞無奈,又道:“他找不到,我只好去尋敘鉑,那小子也不在,到哪兒去了?”克倫索恩轉頭,目視南方,道:“俱是昨夜南行了。”他頓一頓,語氣凝重,道:“你感到今年冬天的暖風了嗎?我能察覺到南海上出了什麽事,但眼不可見。父親此番南行,定是查看其狀況了。你找他兩個,有什麽事?”她搖頭:“也沒什麽,我找我妹子就行——我前些天已查清楚了,‘環月’確實在私藏武器。他們在北部大平原的農場裏有幾個巨大的兵器工廠,裏頭的東西我遠遠看了,輪廓很怪,沒見過,你眼睛要是好使,直接看看他們還藏了什麽,屯了多少兵。欸,說起來,糧食也得積攢些,別賣出去了。”

她低聲道:“坊間都在流傳前兩年已把風調雨順的日子都用了,今年冬天這麽暖和,怕鬧蟲災。”克倫索恩點頭:“明白了。我自然去查——‘環月’背後的工程師是柯雲森,他和‘白河’的高層始終聯系緊密。以來我們派出多次圍剿,都因民間藏匿過多,‘白河’又有地窖無數,實在難滅,且,殺是殺不盡的,也不是王女的希望,慢慢處理罷。”塔提亞不有好話,道:“你這回心倒大,對我的思想狀態那是一點也不放松。我勸你還是把精力放在這‘環月’上,免得家門起火。”克倫索恩搖頭:“原先也不打算靠他們——敘鉑的軍團已初顯威力了。你的那些女學生,若不滿意‘環月’總團作風,何不加入敘鉑的軍團?”塔提亞擺手:“別說了。她們嫌他瘋癲,沒紀律,不願靠近。那小子據說對團員實行了什麽精神訓練,將他們一個個挨得服帖,但外人見了,也不敢入。”他不否認,但對此話題,些許沈默。

“……控制。”他略嘆口氣:“控制實乃白龍心的訣竅,敘鉑在這方面,比我更厲害,不知是何處領悟。若我能精進這能力,未來遇龍戰巷鬥,居民就多了許多安全,只是遲遲不見……”他又默聲,引塔提亞不耐,道:“你跟我說這個,我也幫不上你。”他點頭,終下定決心,同她道:“你幫不上,但你可以幫我尋個東西——我大概知道它在哪兒,但我有種感覺——我父親並不想讓我看見它 。”克倫索恩敘道:“原先,他若肯的話,要去是最容易的。”塔提亞挑眉:“什麽東西?”

克倫索恩眼神微動,桌上,棋子成陣,他動嘴唇,低聲道:“一片墓地。”塔提亞神色微動,聽他道:“在這‘黑池’的水下。”

兩人在這雲下先繞著島礁略環飛一圈,似鯨游深海,長尾緩動,交相錯映,於世少見。慣來龍群齊現,多是軍隊般整潔,或幽雲似壓城,而雙龍在這南海遠島上如霧漂旋,實乃巨物浮空之舞,龐然輕盈。那黑龍先轉向島北,再環回其西,龍目翠綠,凝視片刻,繼而張巨口,呼吸若谷風傳自深洞嶙峋,嘶啞可怖。“這島北邊有船,西部還有一座小港,平日竟有人來?”他問,那白龍則輕轉長頸,蓋她有些蛇相,修長潔白,兩翼輕盈,交他身側。她的龍腔亦是獨特,似陣冰霧在空中彌散,空靈柔軟,若無聲,人卻可聞。她道:“是有一個人攜船來過。她是我的一個小輩,前些年受過我的照顧,你興許記得,是歌德潑倫的女兒。”拉斯提庫斯目視於下,心有疑惑,道:“歌德潑倫的女兒?她來這兒做什麽?”維斯塔利亞仍笑,若不知底細:“她從小喜歡造船,也許來這試航呢?”“維斯塔。”他低聲道,隱有督促:“那女孩到底為何來這?”黑龍動翼,周遭又起黑雲,先前夜海平寧登時為雨所破,這白龍卻不為所動,嬉戲般轉過龍身自那黑雲下優雅靈動地滑行而出,幾如道乳白銀河。他見狀,只得轉身跟上,聽她悠悠道:

“當然,你可想象,”維斯塔利亞笑意盈盈:“她想看看‘海淵’那邊有什麽。”拉斯提庫斯顯然愈發困惑,嚴厲道:“一個小孩如何有這樣的想法?你莫不是誘導了她罷?”白龍吐息,龍眸隱有笑意:“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呢?”拉斯提庫斯無奈:“事關她的安全。我看這船是方才到的,她也許就在附近。你若說‘海淵’近來異常,她豈不危險?”

她顯有些驚訝,片刻後轉為憐惜。“噢,拉斯提庫斯。”她輕聲道:“你有時候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犯不著擔心這個,真的。”她忽俯身向下,降落而去,並招呼他,道:“隨我來罷。我們不遠了。”白龍雖體態也龐大,重量和結構都更顯輕盈,貼海而行,上下翻飛,悠然自得,那黑龍奈何她不得,只懸在百米有隔的空中,影覆其上。維斯塔利亞所說的近,必是以龍而言,夜風不強,暢通無阻,二人又全力飛行有二十餘分鐘方才止住。“噓。”那白龍至一片海域前忽然擺尾而起驟飛至黑龍面前止住他:“到了。”這海域的特殊在日間必是相當明顯的,因在夜間月光下都顯出墜淵的暗沈,顏色沈變,黑龍龍目大睜,卻不是為這海面的奇異,而是見這海面上的一道波紋。“糟了,”他同她道:“那女孩的船就在這。”二人在空中見一艘小帆船駛過那道分明的海線,一改起先海面風平尚可持住的勢態,在海水中搖晃船身,急劇轉向,似被一巨大的海底漩渦的臂所裹挾。“那就是‘海淵’,於此還有幾海裏,卻已在它的輻照範圍內了。”維斯塔利亞語氣輕松,拉斯提庫斯卻心急如焚:“你可否試著將那船銜在口中?這樣下去,那女孩要被吞進‘海淵’不可。”拉斯提庫斯對‘海淵’的印象亦是模糊,僅在夢中見過一次而已,卻深知那海上火墻在現身前毫無預兆,唯遇物而起將肉身雲氣盡數吞噬殆盡,因此不可確定幾時那海墻就會撲天而起。他見她不動,已要壓身向下,維斯塔利亞輕聲道:“停下。你不用著急。”然不想他顯尤其執著,竟不聽她的勸阻而呼嘯上前,陰影瞬時蓋在船體上,正是時,海流旋轉中那小帆船上鉆出一個瘦小人影,見他的龍影,不懼反笑,對他揮手。

“——大王!”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哈哈笑,向他道:“您得讓開了,小心被燒到翅膀!”拉斯提庫斯正不解,卻見海浪驟起數十米,將那小舟掀於空中,而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升天化龍,破開波濤,小舟中又跳出個矯健身影,手握長繩,躍身而出,投繩於空,敘鉑所化的白龍若雜技團的猛獸般靈巧一動,將那繩握在掌中,便帶著那人影騰飛起來。拉斯提庫斯不由怔了,不知那尖銳的的龍爪如何能使繩承一人之力還不斷,於時敘鉑面帶微笑,拖曳長繩經過他面前,而那懸掛在繩上的人也就掠過他面前,用張沈靜,專註,蹙眉的面容看著他。他心生難以言語的熟悉,借月光看見那年輕女人的一對深藍眼眸,只在下一刻,見它被染成明亮的天藍,帶著他難忘的酷烈,棄絕;這眼睛對他來說是無情的,他對這眼睛的主人亦然。

天火亮起,他猛回龍首,藍光染其綠眸;小船已落至‘海淵’,火墻應邀而生,那情景使人見而難忘,不知如何形容:四處看去,火墻自是無盡,但一雙眼終究只能捕捉到面前那一簇奪了全部視線和註意的方寸火墻。其若永恒,又似須臾,若包天入海,又似只燃眼中。奇怪,龍王展翼於這火墻寸前,先時無人得如此做,竟在那無窮小的瞬間看見海對面的鏡像被火點亮,在那天火的溫度不留情面地灼燒他這被鱗所護的龍瞳之前,如見幻象般見那彼端風景。

“厄德裏俄斯!”他剎那竟失了平日的沈默和莊嚴,如忘記自己尚是龍身般驚叫起來:“我看見了——海對面——”

他不曾完成這句子。龍吼淹沒他的聲音,龍鱗燃那天火寶藍墜落,如流星雨紛紛如海,飛濺火星,照耀黑海以下亦俱是光彩閃爍。這痛苦於慣於痛苦的龍心之主而言也是難耐的,火舌如在生吃他的肉,撕扯他的魂,使他在空中踉蹌掙紮。“拉斯提庫斯!”白龍見狀上前,環他飛行,難掩焦急。“別靠近!”黑龍道:“這火會燒龍鱗。”他勉強維持身形,嘶吼一聲,繼而振翅升,影照那火墻之上,像道脅迫其上的夜軍,速度極快,眨眼沒入黑夜,唯有龍吼落下,繼而黑雲成旋,爆發空中,狂風呼嘯,‘海淵’火舌已吞沒那小船,漸弱漸熄,如今更隨此雲潑雨而下落光而去。維斯塔利亞擡首,不見拉斯提庫斯的龍影,只見那羽翼上的星星藍火灰燼,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她回首望去,只見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已輕快地帶著他的旅客,向那雲遠端去了。她心中不安,卻壓下感情,回身而去。她不時便回了島嶼,也不曾理會那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影,只奔向海邊,等著天際的黑影或海中的人形,一無所獲,也始終沒有只言片語,如變成一具披白紗的雕塑,矗立於此。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尋貝殼玩耍喜悅的聲音不住傳來;另一人亦是沈默,只用那覆雜,深沈的藍眼看她。海風漸和煦,帶濃烈的鹽味,雨已停了,她久久等著。

她等的人近清晨時方出現,那時敘鉑已在沙灘上睡了,面容恬靜。她向海中走,迎著那從水中浮現的人影。不似夜來時莊嚴,拉斯提庫斯清晨時顯疲倦痛苦,步履艱難。“噢。”她難掩感慨,快步走上,將他接在懷中,然她無力支撐兩人體重,故雙雙跪倒在海中,這倒讓她高興,因她如今只想將他緊緊抱在懷中;那件由他的龍鱗所化的衣袍也破損了,露出其後燒焦的痕跡,右眼仍見血洞,綠眸無神。“你怎麽不小心呢。”她輕聲道,扣住他的背,他搖頭,道:“不知道這火這樣厲害,無物不焚,我的鱗也不例外,且比米涅斯蒙所造的還烈,難得撲滅。”她擡起頭,捧著他的臉,面上又怨又憐惜,用嘴唇輕吻著他的傷口,嘗他血肉的味道。“拉斯提庫斯。”她喃喃:“我還記得,你那時也是這樣,燒得一塌糊塗,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他見她著實傷心,驚訝之餘,將她輕輕攬在懷中,柔和撫慰,啞聲道:“沒事的。”他模糊回了神,正要同她說他的所見,卻感她湊近,用嘴唇靠上他的唇瓣。海風吹拂,晨曦破曉,照在她沾淚帶鹽的面上,顯潔白,清晰,褪去一切神秘婉轉的偽裝,使他不由顫抖。一個吻,卻更若只是呼吸交匯,體溫相接,旁若無人,只有那最初的海原和無垠的時間。

“迦林。”他閉上眼,眼淚從左目滑落,黑血自右眼蜿蜒,墜落她唇邊。他不能說出他的所想,因他知道憶起最初那對她已消逝的往昔令她不快,然她面上那屬於純凈起始的哀愁始終不去。

“早知如此……我就不會選擇救贖和原諒……”她在他唇邊道,眼睫微動,神思朦朧:“這不行。這不行。太難了,還是算了,蘭……”

他搖頭,擡起手,撫著她的臉頰;那貞潔和克制的約定在廝磨和輕觸中被遵循,但僅是如此都令人忘乎所以,不知時序。當兩人擡頭,虛脫而哀愁,含淚彼此看時,陽光已升了起來,她們身後那二人也消失無蹤。她們彼此相望,沈默良久,終放了手,循著約定,不換戀戀不舍的言辭,相背離去。她伸手抹去眼淚,閉上眼,再睜開時,又只有那神秘而無情的笑容殘留面上,像先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消失無蹤。

——星星記得。

她感到此夜她似夢見了片廣闊的藍,半若草原,半似洋面。她睡時十分疲憊,甚有那微弱沮喪,因她先前去了喀朗閔尼斯的中心,不事多行,僅靜坐人群中,看她們的放肆和憤怒,她們的疲倦和麻木。她以往不覺得聽到人的真心話竟是如此困難,歸根結底,不算早的幾年前,她住在山中,遠離人群,同動物為友,彼此內心坦蕩,不以言語為金為石;人,她在身穿襯衣,戴上小帽,夾在人流中回程時,想這個群族在萬物中尤其精通謊言。人刻意說謊,無意中,亦是將謊言脫口而出,因生存的必要有時甚是劇烈。生存許多時是人的一切,她在孛林的街坊中已了解,在喀朗閔尼斯只明白更多。喀城的宗教氣息較孛林薄弱許多,這兒的人愛好和生活都涇渭分明,被各自的職業和謀生清晰所隔,多以商業相聯,非教士則很少讀經,文人不動工匠活,工匠不事文理,商業繁榮,所以她並不意外,人們對她提出的教育改革方針多抱浪費時間的態度。喀城生活節奏快,不喜靜思,不同人群的生活方式差異極大。以女人來說,在外工作的建廠入仕,多業富貴,廣節人脈,而有姐妹,或安居家中,生養後代;平民男子多從事力氣活,有自個的獨自活動場所,要聽他們的對話,於她尤其難,因她無論怎樣打扮,都將一眼被識破是個女子,而話語便停滯了。她認為這顯然是有何隱瞞,唯能苦笑,而在偶然過路時聽聞這些生靈對話,又覺得實則是些簡單淳樸之人,除卻生活比當前輕松簡單,也略無多求,只美中不足,自她來喀城,略有兩三月,亦不多見人向她傾訴請願,而這夜從城中回程,她更幾分悲傷地意識到,許從最開始喀城人便已將她拒絕,而她不是真的明白是為什麽。

“喀朗閔尼斯的上下城區,居民生活差距比孛林還更大,窮苦人民的苦難更嚴重。”前日隨詩妲庫娃在‘君王殿’走動時,她問起這件事,柔和道:“據您給我的財報,和我四處走動所見,這與農民稅收過重,商業生產利潤多被壟斷大商所得脫不開幹系。這些商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有貴族背景——包括您的家族也是如此。盡管安多米揚女士承諾將未來數年所得財富都用於支持我,但若這是以工人農民生活苦悶空洞為代價,我願將其婉拒。”主政聞言,面上有些尷尬,略變表情,道:

“我猜這也便是王女閣下前些日接連拒絕南部大貴族對您投誠的原因之一了。”詩妲庫娃以手扣唇,咳嗽道:“實話說,我以為您此番親至南部,本就是為在南方樹立同盟,為何眾貴族向您示好,您反而一個也不接受?”

她聞言苦笑,目視前方。二人穿過回廊,到大議會廳,進門,面前便是那升起的總海圖,令她幾分出神。“王女閣下?”詩妲庫娃喚。她終回頭,眼神微怔。

——“厄文王女,我相信您是上天派給我們的救星,而不是傳聞中的魔星。”她垂頭,見地上跪倒的女子,衣衫襤褸,擡頭道:“我誠心懇請您,取締任何含有男子的軍隊。他們的聲音也許還不曾您的耳內,但我們日夜可聞。男人們使我們這些女子感到恐懼——他們目中無人,唯有自己,貪得無厭,蓄意報覆,若今年‘女神祭’後您如期即位,而身後無軍隊所持,必會遭其叛亂。這些男人已等了近三十年。”她頓了頓,聲音因恐懼顫抖:“或者,您可以說,已等了一千年。”

“貴族們向我所求,我都無法答應,詩妲庫娃閣下。”厄文答道:“她們不是希望我簽訂優惠協議給她們,就是希望我暗中留存龍心,莫使這血斷絕,否則就既不從經濟上支持我,也不會發動任何可能的軍事有生力量。——但這本來就不是我的目的,我的希望,只是天下每一個人都能獲得平靜,安居樂業。”

“可,厄文殿下,”詩妲庫娃幾顯有些焦頭爛額;她不知如何和這位王女交流:“沒有錢,您的很多提案都無法推行。沒有軍隊,您的王位就無法得到保證。我自然可欺騙您,假意同您合作,但我知道您是個真正心懷大善的君主,萬不願以一己私利誆騙您。您和您的父親願消卻龍心,這原因我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但現在於情於理,最好的辦法,便是您暗中留下一顆龍心,作為您的底牌,如此,您的大志方得施展。”

——“一千年。”她端居主座上,難知為何,心生惆悵,許久,方道:“那您能回答我,為何一千年前水原人民得組建一支唯有女性的軍隊?而既已組建,何以,您希望的安全和穩定,如今也蕩然無存?”

主政所說自然是世事道理,厄文即使心所不解,也以知識所懂得,唯有嘆息。“詩妲庫娃閣下,您可能意味我所說的都是些虛妄和場面話,我知道‘君王殿’許多人都不喜我這樣做,但仍然,我必要這樣說:龍心的本質,在於不安,貪婪和仇恨。此物是戰爭之引,只要它存在一日,紛爭便不會停止,因此為保一時和平,致長久的和平為泡影,實在令我難稱其為善。”“……那麽您,是想以消除人心中對戰爭的渴望,來達成和平不成?”詩妲庫娃出神。厄文點頭,而主政便楞了神,許久,長嘆:“唉!”兩人經過那總海圖,藍光灑落,厄文擡頭去看,只感那畫布展開,似汪洋無盡,而詩妲庫娃的聲音遙遠,拉長,道:

“……沒什麽……能消除人對鬥爭的渴望!……沒什麽,能心想事成……!”

厄文走動,剎那踏空,落入那總海圖的蔚藍中,呼吸漸緩,如夢似幻。這感覺起初有些恐怖,後來卻舒適了,繼而化作一種沈重溫柔的感覺包裹她。她心中微微一驚,又喜又憂,知道自己夢到了誰——她來沃特林,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座小古堡上,他降落一回,來尋她,已是兩個月了。她不敢想他,也不敢夢見他,怕那溫柔的懷抱使她失了清醒。但如今她在夢中,本不清明,是否可被原諒?她夢見那人展開雙臂,將她環在懷中,像是一日喀朗閔尼斯街上她見到的情侶,互相摟抱著;女人們同她抱怨男人們希望娶她們為妻,將她們占為己有,她卻不得不只想到了他。他將她抱得比任何情人都要緊密而柔和,像那海之深沈。若她將她所見的第一個人,誤會成了所有人的原型,她是否會做出愚不可及的判斷?但要言說愚蠢,在這般迷幻海中,固然是困難的;那男人將女人拋棄了,因她不願意為他料理家事,將他崇拜。但他永不會如此。她想到她已很久沒同他交談過了,心中孤獨,又遵從社會的規則,不敢言其真心。

“蘭……”她喃喃道,在深海中吐出泡沫:“我好怕。我不明白這些人的心。”他環住她的身體,帶她上浮,而剎那,白日中不見的悲涼湧上心頭,水流入喉,淹了她訴說的心,讓她在這句話中溺了水:“我不想你走……別離開我……”

水淹沒她的意識,她擡起手,猛然醒了,氣喘籲籲。厄文捂住心口,去尋水喝,卻上視窗外天空時驟然停了手。睡時晴朗的天起了烏雲,而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龍影閃過,她面色慘白,那滴無聲的眼淚終順這一目滑落,墜入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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