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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火之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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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火之交換

Le merce du fer(鐵火之交換)

“——‘環月’選拔的原則,根性上來說只有一個,”拉斯提庫斯同她二人道:“能在可能爆發沖突時保護她,站在她那一邊。”維格斯坦第低著頭;昆莉亞認不出他的實際想法,斟酌片刻,獨自發言,顯謹慎:“依您看,近期是否會爆發沖突?”拉斯提庫斯搖頭,掃過桌上的卷軸,道:“幾時會徹底爆發沖突,演變成戰爭或割據,沒人能說得準,因此更要作準備了。”昆莉亞見國王的眼中,嚴肅同細致比往日更顯著些,那黑王冠所映照下的身體流露嶙峋的龐大,那綠色此時望向她:“現在,我身體尚可,基本上不會有什麽事,但來日方長,往後的把關,還尤其要交給你,昆莉亞。”她聞言,不由一楞,餘光中也見維格斯坦第擡頭,唇邊有笑容,神色卻寒冷,道:“看來你還是不聽醫生的指導,又胡亂消耗自己的身體了罷,洛蘭?”拉斯提庫斯神色如常,偏頭對他道:“你莫要在這說風涼話。到了時候,厄文公主的事,你也免不了多勞。”維格斯坦第笑容如常,昆莉亞卻能察覺他心中的覆雜,只是那覆雜的實質,她仍無法辨明,言說,心中更添憂慮,這時,維格斯坦第又開口,道:“——目前‘環月’中北南近千人,你能信任多少,洛蘭?”拉斯提庫斯冷哼一聲,道:“一個也沒有。”他看向兩晚輩,道:“我不信任人,我只信任心。‘環月’之心,既不強,也不堅,但遇壓力便會倒戈,不能仰賴,況且其心中所想粗鄙,誰人不知?我將王座交還她手中前,此事必然要有個交代。”國王言語平淡,昆莉亞卻眉頭緊蹙,沈默片刻,道:“您的意思,莫非是……”維格斯坦第輕笑,道:“不錯,就是新人換舊馬——這新生的‘環月’,是為有朝一日洗清舊‘環月’做準備的。”

他看向拉斯提庫斯,面上仍有微笑,語氣卻低了,道:“我看你上次態度軟化,以為陛下又想懷柔處理現狀,使各地慢慢鬥下去,現在看來,倒是很強硬的,怕是要‘雷霆手段’了?”拉斯提庫斯閉眼,沈默片刻:“情況有變,不得不如此。”他頓了頓,道:“要在我狀態萬全的情況下,將這件事辦妥了。”昆莉亞聽著,感他言語平常,內心卻不乏糾葛,因這話仿佛在同不可見的人呈辭,辯解,懺悔,她心中一動,也明白了這問題最關鍵的部分。“——‘環月’尚且好說,龍子,又如何,洛蘭?”維格斯坦第問;昆莉亞抿唇,果不其然,見拉斯提庫斯不得回答,良久,嘆息道:“這是我的大過,若不得已,只好請那些孩子,同我共至幽冥了。”

昆莉亞猛然回頭:“洛蘭。”拉斯提庫斯擡手制止,坐直了身,那影子灑落,其姿態便不是親近長輩對於晚輩,而是龍王對於眷屬了:“初來,是這些孩子的母親,為平息天災,又貪圖龍心,而朕願布散後嗣到各地,防止後日‘環月’獨大,侵吞民眾財產,使各地能制衡自衛,才使龍子誕生。”黑龍王合上其色彩深邃的綠瞳,低聲道:“而如今——地上之人共同的母親已回來,這對於無神之地來說尚且可受的境況,於她的尊在是不符的,又有此際遇,看將這錯誤,盡數改正,故當竭盡所能,將其一掃。”拉斯提庫斯笑了笑,又開眼,對二人道:“我知道,你二人已是最無二心的一類,然事隨時變,適時發生又將心有迷茫,還未可知。到那時,恐怕你二人,都會懷疑她,背棄我這小女兒,因此我必要想你們說清楚此事的必要性,我的孩子們。”他言及此處,真如二人不曾謀面的父親,使心中百感交集。二人只聽他道:

“龍心之鬥爭,不似我最初所想,能被地域,民族,家庭,性格所束縛。我也許從來不信,但心有頹唐,不曾多慮——因為有何益處?已無可改變。但其實質終究難以自欺欺人:這生自天南海北的龍子們,為其心所驅使,必然會背棄她們的母親,故鄉,民眾,乃至人之重要的財產,也會棄之不顧,求王心之所求。”拉斯提庫斯肅然道:“或遲或早,我的這些以血相連的後嗣將結成同盟,彼此作戰,使自己心中所念的那心得勝,其無非是米涅斯蒙的白,或卡涅琳恩的紅,無不對她,對這人世,大有損害。故而,不僅僅為了我這女兒的出現,便是為了生來原本之正道,我也希望你們二人為之努力。你們能做到嗎?”

大抵同拉斯提庫斯接洽相處三十年,昆莉亞不曾聽他講言語說得如此直白幹凈:他是個不喜說理,言語感性的男人;那感性可是恐怖,或溫和的,但少見明了或敦促。她便知道他確實是認真且懇切,依稀點了點頭。“我答應你,洛蘭。我雖不能說出,我究竟願見人世如何變化,”昆莉亞道:“但為此不現過去那般混亂和悲傷,我將盡我所能,幫助厄文公主。”她合上了拳,清澈明了道:“無論其代價。”拉斯提庫斯欣慰微笑。

維格斯坦第嘆息。二人回頭,皆是蹙眉。他睜開金眼,顯無奈,道:“……我願答應你,洛蘭。”他沈默片刻,又說:“但我不能說謊。”拉斯提庫斯聞言,反露笑意,聽他說:“請你誠實待我——你自‘迷宮山’以來,是不是就身體不佳?”國王笑道:“哪裏的事。”維格斯坦第直視他眼眸,似願從中看出虛假的痕跡,終於無果。國王道:“很好。像是過去一般,好得令我不適。”他起身,低聲道:“不過現在,我確實需要它‘好’,很穩定才行。”他走到維格斯坦第身後,迎那幾分迷茫擔憂的金色目光,將手放於他的肩上,道:“不要擔心我。我怎麽敢叫你們出事呢?”他的語氣柔和,私人了些。維格斯坦第也笑起來,如同習慣他這樣般,道:“但願如此,洛蘭。再鬧上次‘迷宮山’那一出,我可受不住了。”拉斯提庫斯搖頭,道:“我先去見大牧首,你們私下再討論也無妨。”說罷同二人道別,昆莉亞對他行禮。

國王走了,只剩那高大且黑暗的背影;於她二人來說,都像是父親般。一時,昆莉亞確實想到那問題,父親意味著什麽——同時不免,與此同時,浮現的是:女兒意味著什麽。在她時常不尖銳而朦朧的頭腦中,這問題只是遙遠而危險地浮現著。她仍同過去一般,不知她無意間,發下怎樣壯烈血腥的誓言;她的姿勢似只是慣常維持在防守和拔劍間,顯剛毅挺拔,面上卻透露溫柔。她站在維裏昂身後,低頭看他,見他面上的自在輕松,終於全被陰影覆蓋。她沒有同他說話,只握住他的手,任他思索著,面色寸寸淪於痛苦。在這房間中,妻子朦朧地以那黑暗的心勾勒整個世界匍匐的危機,而丈夫卻清晰地,註視一個尖銳的細節:龍,必須信仰一顆心——那麽他,究竟信仰什麽——在這信仰是如此殘酷,沒有餘地時?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暫且不思其後果。國王已離去了。

信念,感情以及養育關系,待到妻子已走,召集軍部會議,仍使維格斯坦第於意識的冰山後暗自分神。他早已過中年,但似從未意識到他跨過或忽略了逆反階段,甚至是比他的學生,一個真正的兒子和後輩,或他曾經的兩個同僚,更要無知無覺。不能說他是沒有理智的,相反,在工作中,他要運用理智的部分遠遠多於感性,且運用得極其恰當:他組織修建了城北的新水田和渠道,在二十五年間不遺餘力地翻新和構建了城市的設施,調和國王同學院間水火不容的關系;他斡旋並融洽著孛林的教商分野,鑄幣廠,證券所和商行在他的授意下運行,他是那新來的王女和她父親所談論的,似奇異怪誕,使人恐懼的經濟中的重要部分和積極調停者。看上去,他是個行政人員,涉及一些經濟規劃,這似乎說他更是那‘官員’型,於理學格物上有缺陷的人,但正如那‘白河’特使所說,倘不是這命運的巧合將他鎖在,半分困惑,如今只變得越發顯著,卻也不無徹頭徹尾的情願地,他原本也可‘營造’一二‘法式’;他會是他自己規劃設施中的工匠。維格斯坦第翻閱十天內發來的工院撥款請求,無意間蹙眉,思考這個問題:他會為此感到滿足麽?作為一個工匠,學者——將他的智力——意志,投入石刻鐵蝕中,化作根根絲線或轉為靜力的景觀?他應該會滿足的,像他那童年的願望。

童年——不知為何——總理大臣忽然想起它。回憶已在堅硬,亦可以說僵化的思維中模糊,既無痛苦,也無眷戀,奇怪的是,那拋下學理徽章的一天,依然是清澈明晰的。他回憶起他走過庭院中金黃的北樹,到他的監護人跟前。他跟現在相比,又有怎樣不同呢?啊!他翻過一頁,面露苦笑:他——他的監護人,面目上似有些滄桑,更堅硬了,其精神卻不是個更顯著,甚至活潑了麽?他方才竟然對她們展現了——他的意志,而非感情。不。他想起他的面容,對自己說道:我不會滿足,若將靈魂寄托在別處。因為他從前就沒有,不能說服自己,為此滿足,不是麽?出於他微弱的意志,那使得人得以對抗生死疲勞,苦難災厄的心之魂魄——只有那麽一點,朦朧若霧,卻又細細地,蔓延著某種長久,他無法說明的哀愁;他童年的蒼白中,漂浮濃郁的深黑,一陣深重的哭聲,徘徊在他意識深處,正如感情淩駕在他原先龐大的智能,由此,意志上。門已幾被敲響了,傳著細細的腳步聲,維格斯坦第,有生以來,在先前回憶的面容,那黑暗王冠下英挺而堅硬的男子面容,同他回憶時輕輕牽起他手的慈愛,交疊一處裏,明白了——他確實是由一位情感廣大,其堅決和執著,甚至不流於意志而勃發以那天然,可怖的黑暗之情的父親所養育;他的意志長久淹沒在了這父親的感情中,正如嬰兒仰賴母親的照料而不事自我,全然和她融為一體,他,這樣一個甚受賜龍心,微笑銳利,理性似刀的男子,竟至於屈身於此有四十餘年。這怎可說不詭異,仍然,在他翻開最後一卷時,他對自己說:這沒有什麽不好……

聲音熙攘。意志……他走了,他失敗了……你的意志怎麽辦?他搖頭;聲音不散去:你該怎樣……對抗這世界……就此沈淪麽?

維格斯坦第睜眼;顯然方才發生的什麽事或什麽想法令這位孛林總管不快了,訪客看出來。工務大臣,蒙椮摩爾謹慎開口,笑容討好,道:“怎麽,維裏昂,出什麽事了麽?”他猜測:“‘白河’?”門仍在打開途中,工務大臣,就其專業而言,是健談的類型,於此滔滔不絕道:“我聽說這次‘白河’竟然摻和到了國王……那個這兩天傳得沸沸揚揚的厄文公主,是不是被他們……”維格斯坦第略撫額頭,搖頭道:“先莫談這件事。”蒙槮摩爾點頭應下,連道,好,嘴中卻不停,顯然是有十分興趣了:“這公主,聽說和迦林女王長得很像——我還不曾見過,是真的麽?”維格斯坦第看他一眼,淡然道:“過幾天,你自然有機會見到。”蒙槮摩爾不再提,若有所思,這時,有以年輕聲音響起,笑道:“那我便知道那迦林女王的長相了。對我們這類無從虧得過去光影的人來說,確實是有趣的。”維格斯坦第皺眉,蒙槮摩爾起身,點頭道:“哎,他來了。”不時,一人影從外部走來,在門口停了停,才進來:年輕,仍高大,灰發如雲。“柯雲森。”維格斯坦第道,眉頭不展:“我前幾天尋您,您怎樣都不願回覆我,今日竟自己來尋我了。我很驚喜。”

柯雲森——拉斯提庫斯的第四子,出生孛林,腳步輕柔地停在椅前,再撩袍坐下:人可見他穿的是一件工匠的袍,只是將圍裙摘下了。“請您不要生氣,維格。”這龍子道,握著自己沾有金屬粉末的手:那碎屑和色彩已深深浸入皮膚皸裂的縫隙中,無論怎樣的水澤都無法洗去:“我前幾天只是正好在調試新的鍋爐——我正用它嘗試新的鑄鐵之術。”柯雲森微笑道:“我現在就向您匯報我那些兄弟們的動向——簡單而言,他們又沈浸自己有限的智慧和過分的情感中了,仍然企圖煉就一由這些男性身體,以及被□□所侵蝕意識所組成的國度。他們已經對我有所懷疑了,維格,”他道:“我不幸並未能進入私密會議,只能告訴您其中出現的一些狀況,首先……”

於是他便將勞茲玟那夜晚的動亂,尤其是苔德蒙靈出乎意料的來訪以及受到的追捕闡述了一遍。“剩下的,想必您在孛林也清楚。苔德蒙靈重創了澤年,我這可憐的兄弟現在還在床上奄奄一息。但他怎敢尋求幫助呢?我看陛下甚至會送他一程罷?”維格斯坦第合手,道:“澤年生命垂危?”柯雲森笑而點頭:“正是。我認為苔德蒙斯和阿嵐科應該采取了些努力,但大約是無功而返了。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他說完後好整以暇,耐心地看著他,剩維格斯坦第思索:世事還真是奇怪,且看這中年男子憂心忡忡猶豫不決,而他面前這年輕人倒似已開明灑脫了。“你準不準備參加‘環月’的選拔,柯雲森?”維格斯坦第仍想著,問,龍子笑而搖頭:“沒有這想法,維格。您知道,我的愛好,一向只有冶煉。我這次來,是想您批準我在沃特林北部建座冶金廠的——”維格斯坦第笑了,道:“您的胃口還真是大。”柯雲森搖頭,解釋道:“不會很大。我想制造的只有精品,最重要的是,我想撥出一些空間,給我自己,我的工匠,來詳細探索金屬之間親和度的問題——好改進我們的冶煉方法。我認為在這方面,近年來,我們太懶惰了——”

“咳咳。”蒙槮摩爾出聲了,面露尷尬——他是這孩子母系的舅舅,對維格斯坦第道:“別和小孩子一般見識。”他轉頭批評侄子:“你可不能這麽說。這像什麽話,難道在指責國王將教務管理得不好嗎?陛下夠仁慈的了,嗯?”柯雲森笑而不語;蒙槮摩爾又轉頭,話鋒一轉,道:“不過,維裏昂,他說的倒也還是有一絲道理,是該考慮,給工坊,商鋪,降點稅,教會那邊,就多鼓勵,教育一下。近年來很多質量上的抱怨都來自教會呀。陛下的千畝封地,自己一分不要,全都分給農民,產出的餘糧都養著教會居民,結果她們生產的東西品相卻不好,無法服眾。我看今年也是特別,你考慮考慮,處理這件事,怎麽樣?”維格斯坦第面帶微笑,不看蒙槮摩爾,而瞧柯雲森,道:“是您給您舅舅出的主意罷,殿下?”他聲音平靜:“您不去諾德開冶金場,而去沃特林,是不是也是知道,陛下絕對不準去諾德?”柯雲森也微笑,並不感壓力,道:“豈會——維格,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諾德的礦業天下聞名,卻不知,這煉礦的核心,能量之源——火,卻產自南部。”他聲音溫柔,說:“沃特林,是藏火之地。良木,煤礦,沼氣,還有——”

他不說了。維格斯坦第笑笑,點頭道:“我明白了。是我唐突,殿下——只是最近‘環月’選拔,‘鯨院’的統考,厄文公主歸家,我要將這兩件事妥善安置了,才能處理您二位的事,還希望得到你們的理解了。”柯雲森聞言,大度道:“無妨,維格,您方便就好,但,關於這厄文公主……”維格斯坦第瞇眼,聽他道:“——我看,父親或遲或早,都要將儲君之位,移於她罷?”維格斯坦第回:“還無定論。您有什麽想法,柯雲森?”他搖頭,道:“無他。我只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維格。您不知道,這兩日她在‘鯨院’,已有了名氣,比大公子的聰明,有過之而無不及,眾人對她的智識和天賦,都讚口不絕——這簡直好如神授一般,連我也不免為之振奮。她似是個溫和善心之人,又聰慧理性,我為何不支持呢?”柯雲森不冷不熱道,對維格斯坦第鞠躬:“——我願見到一位君王,不因那感情和恐懼的立場,將我們這世界,建立成一個理性,和平,富有秩序的地方。”他對他微笑,那瞳孔中,龍紋最終浮現:“——您不是如此願意麽,維格?”

他沒回答。柯雲森領蒙槮摩爾去了,維格斯坦地端坐桌前,終於覺得心中刺痛,如被蛇咬。他閉眼,嘴唇顫抖,手指松動,如要念誦何人之名,門卻忽然被打開,又透出光,照在他面上,其後,赫然是昆莉亞黑暗高大的身影,面色焦急。“怎麽了?”維格斯坦第道,皺眉起身。昆莉亞搖頭,深吸口氣,同他說:“——索烏。跟我來,維裏昂。”

他頭腦一白。“……陛下?”維裏昂緩緩道,閉上眼,語氣平靜,不想昆莉亞並不應著他默不作聲的絕望,搖頭道:“不是,”她低聲道:“是苔德蒙靈。”

空中飛過的白鳥是能見她立在屍首上的身影的;她披了一件深紫外袍,尊貴挺拔,很合稱,只是僅一月餘前漫步山間的天真粗獷,已消失不見。苔德蒙靈先前在市區中已引起了一陣恐慌,由於她不吝,也絲毫沒有感覺——闖入酒館驛站將一個人連哭帶叫地拽出來,有何不妥之處。她右手舉著劍,左手拖上一個又一個的人,對民眾高聲道:“這是白河的成員。”她意願是消除民眾的恐懼,因在孛林城,‘白河’確實是禁止集會的組織,不想群眾卻叫得更加高,還帶有哭聲了。她低頭去看,只見不時,她拖拽的人已斷了氣,眼珠裏冒著血,嘴邊有白沫,四肢再無力。她停下來,深刻地打量他們,心中卻始終有使她不快的輕浮——她甚至在眾目睽睽下將那屍體再提起來,費解地搖晃——企圖去感受那死亡地重量。然而沒有——死是如此輕盈。前十個人,她都像一只盡責的獵狗,心中別無他想,只願將他們找到,抓獲;犯人的咒罵和尖叫都是無含義的,但那第十一個人,在對她露出猙獰的神態和龍鱗的一刻,終於使她一怔——她,苔德蒙靈意識到,她內心中有種淳樸而天真的渴望,去握住來人胸腔中的心——去感受那結束時剎那的永恒重量。孛林城的人民,於是又在這天上午見到黑龍騰空而起——這過程很短,苔德蒙靈的願望不幸落空便是由於,這只地行龍同她的差距過大;她剜出他心臟的感覺仍是短短一瞬,仍然,某類苦痛,順著滿盈的鮮血在她口中破碎——那心被生生撕裂的一刻,仍傳來,嘶聲道:“黑龍——你這世界的孽障——”而後塵埃落定,再無聲息。

“不要碰我,你這狂人。”第十三個人,被她捉住後,倒無掙紮,只是冷冷道:“我是總理大臣維格斯坦第的朋友——帶我去見他。”苔德蒙靈握著他的咽喉,思索片刻,照做了。去梅伊森-紮貢的路上,她同這男人道:“請您告訴我,先生——你們的心中是怎樣想的,為何能做出‘獵龍’這樣的事,尤其是,去殺一個素未謀面,不可判斷無辜與否的人?”她身後這男人,盡管身材柔軟,卻不甘示弱,冷笑道:“好問題。女士,這和您現在對我做的有何差別?”苔德蒙靈註視樹冠,並不動搖,清澈道:“那是因為你們犯了罪,我來逮捕你們。你們同我的兄弟們一樣,都是不敬神,十分邪惡的人啊。”她詢問:“為何你們能如此邪惡,先生?”

他靜了幾秒,繼而哈哈大笑;堡壘已在前,他的笑聲卻一轉為痛呼,因他被下馬的苔德蒙靈摔到地上,萬分痛苦。她穩重地踩住他的身,聲明道:“這樣可不行,先生。您分明犯了大錯,卻不知悔改,還這樣大笑,是為什麽?”這男人嘔出血來,很淡,仍在間隙,斷續叫道:“大錯!悔改!”他痛呼:“你們這沒有理性,不經思考的頭腦,能知道些什麽?”

苔德蒙靈在他的咽喉上用力一踩;她於時猶豫了——她感到那輕盈的重量,死,逼近。然晚了些,她的力道和速度都太快,似一瞬,那男人就沒了氣息。這時她才確實為難了起來,而與此同時,樓梯上方傳來幾個年輕,稚嫩的驚呼,她回頭,便看見兩個年輕身影,背後還壓著幾個隨行者,向下來了。“——索烏先生!”那女孩驚呼道。

事情發生時,蘭嘉斯提正隨兩位姐姐來看望她們的新姊妹——尤其是,一個妹妹,小厄文。她很高興,因她從來是最小的一個,現在卻有了妹妹。這龍子的天性中有一種對任何社會角色都極其認真羞赧,且懷有神聖的態度,經常性被認為是種脆弱感性氣質的代表,亦即她的理智受到感情的壓制,而感情只是在物質的世界中,建立那吹拂可去的短暫和諧。她,簡鳴,裴佩雷蒂,是在正門將厄文和克倫索恩遇見的,景象讓那女孩目不暇接:簡鳴顯然是在打量她皮面下的頭腦——去見識她是否如傳聞中那般神通,聰慧。蘭嘉斯提向來是不知道表姐裴佩雷蒂通常在想什麽的,只能聽她說:“您就是厄文殿下——不怪父王這樣器重,確實是風度不凡。”表象似和言語是相反的,那女孩見狀有些退縮了,後背,一沙啞聲音跟進,道:“欸,欸,小心點說話。我瞧著你在嚇唬她,殿下。”裴佩雷蒂笑了,道:“塔提亞老師——我還在想,您去了哪裏,原來是來堡壘了麽?”

那如狼的紅發女人咧嘴笑了:“可不是。不做那窮酸的差事咯,我現在是王家護衛——”

蘭嘉斯提,站在背後,手捧那不會腐朽的花,眼睛眨著,喃喃道:“您——”她磕絆一下,聲音飄散空中,仍顫抖,真切著,道:“——真美。”眾人都回頭看她,她臉紅了,小步走上來,將手中那花,遞到那女孩手中,道:“送給你,妹妹。我叫蘭嘉斯提。”她臉上的紅暈只是更嚴重,不住道:“高興認識你。”這兩個女孩對視著,言語固然是可笑的,卻不乏莊重——因那言語中的詞在此盡數降臨。她們的面目和形體無不是美的——後日也被廣泛認為是黑龍王最美的兩個女兒,王女的面容更清凈似玉,尊貴恰似靜水,蘭嘉斯提公主柔軟高挑,如那盛放的紫色鶴尾花,盛開在蓋特伊雷什文的冰川湖邊;那被送到厄文公主手中的紙花,無不顯示出制作者柔軟細膩的心思,褶皺繁覆卻不淩厲,只有溫柔。厄文低頭看去,那年幼的面孔上竟浮現一絲心痛,不為自己,而為遞花之人;她的惶恐由此消失,只在擡起的那對綠眸中,盛放無盡的憐愛,對蘭嘉斯提道:“謝謝你,姐姐。您的花非常美,一定同您的心一樣。”怎樣一句話!恰如其分——又極其不妥地——對她們,這樣身負龍心之人,提起了心。大約為此,裴佩雷蒂輕聲笑了一聲,而外邊則穿來哀嚎了。厄文一楞,竟然從這撕裂的聲音中,聽出了熟悉。

她奔了出去。“——厄文!”蘭嘉斯提道,竟然是第二個緊緊跟隨她離開的——其原因大約是,孤獨。她看她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先前始終縈繞她的感覺;無論身在何處,受多少追捧愛慕,她始終是孤身一人。那紙花隨著她們的奔跑,不免掉下一兩朵在地上;一顆心哪,如此脆弱易折。裴佩雷蒂慢悠悠地,跟在她們身後,走進孛林秋日的陰雲中,經過那侍衛漠然的表情。堡壘上方,數雙眼睛必然是冷漠地註視著了,她往下一看,不禁微笑:不是那日‘白河’的特使嗎?這樣快又落到了苔德蒙靈手中?也許有些心和心之間,確實是非常不對付的。她漠然看著,見堡壘上方並無動作,知道這男人的實力幾不值一提,被默許了。她身旁,簡鳴擡頭出神,她便由此才註意到,正在她們上方,堡壘四層處,她們的父親,正宛如沈默的山峰般,帶著那柄大劍,立在那。若是需要,他大約登時便能出現,斬除這危險罷——這男人的掙紮,因此,有什麽意義呢?實際上,他不也已停止動彈,陷入睡眠——永久的睡眠。

“請您——請您救救他——”厄文的聲音遠遠傳來,她正對著苔德蒙靈說話:“索烏先生曾經救過我的命——他人很善良。”苔德蒙靈垂首看她,不為所動,而這時,一道黑影從裴佩雷蒂身邊沖了過去,奔到了那男人身邊,緊跟著是她的丈夫。裴佩雷蒂沈默,微笑著看著;頂上,拉斯提庫斯已離,遠遠地,可見昆莉亞扶起那男人錯位的喉嚨,將骨位擺正,又劃開手腕,餵他龍血。“索烏!”她叫道:“索烏,醒醒!”聲音回蕩,林間寂靜,只忽然間被那劇烈的喘息聲打破。那男人,索烏,從死亡中回神,擡頭,見到這兩張女性的面容,宛有痛苦,又倒了下去。他神情覆雜,呻吟道:“請您——思考——”他吐出那黑色的血:“思考——”

拉斯提庫斯從窗外收回眼,於牧首惶恐的神色中將那黑色的巨劍輕輕放開了。國王的那柄劍代表二人之間的距離——而即使他多次強調眾人都是女神之子,因此說到底是姐妹兄弟,在神前無謂身份,也沒能緩解她的疏離和畏懼。如果人的眼能同她一道分享這男人,國王的模樣和氣質,言語的解釋亦是不必要的:黑暗溢滿其間,從他身體各處流露,那有龍紋的黑袍,散發揮之不去的淡淡血香,傳聞說這是別人的血,卻也有說法,道這是他自己的血,無盡且似懷抱吞沒著餘人的心血,那生靈之物唯一重要的運動源泉。無論怎樣,恐懼已產生,對於何人來說不一樣?但,既然牧首是個女人——甚至是,恰在育齡的女人,將一切的智慧,熱情,虔誠和愛都獻給了女神,在口口相傳的告誡中,面對他是尤其危險的。她不得不無時不刻小心,以免被那空氣中粘稠的暗香勾動了心緒,或在那眼中的黑暗裏被喚起身體中所埋的外界之源,生命之宮。思及如此,這女人不由打了個顫,它的原因和暗示都是充滿恐懼的。這些修士很明白,一件埋在她們身內的事物引起的恐懼是最深遠的,至於膿瘤和誕妄,憤怒與哭泣,而,因此,在那聖潔鐘聲不至之時,信徒不由生出那想法:為何全能而慈愛的女神,要埋下這麽一座潰爛的苗床,在我身體內,而她這大抵是受到寵愛的兒子,又如同那黑色的,愛欲龐大的種子,落入地下——他是神愛在人間的代言,又或者是,他是欲望喬裝打扮後,可怕的以愛為名的誘惑?如前所提,孛林如今的國王對狂暴的心是簡單直白的懲戒和壓抑,對那脆弱的心,卻是幽暗曲折的魔宮了。牧首看著他,嘴唇哆嗦,只有心能徒勞地拒絕著,那黑暗所至極其優美,馥郁而強健的力量;以男子的標準——或者,生命的標準而言,拉斯提庫斯的魅力是毋庸置疑的,為此,人必須不斷否認。

“不是什麽大事,您可以繼續說……我們正好談到了婦產醫院的事。我已接到報告,說自去年十二月開始,孛林產科的死亡率便高得驚人——開放黑血井給孕婦,毫無疑問能解決這件事,問題是,我非常擔心出現過去的情況,這種血被濫用,損害了女人的健康。”國王道;牧首驟然清醒,神情變得穩重,道:“您不必擔心,陛下,我們會嚴格控制其為外用,禁止內服。”他聞言點頭;奇怪他開口說話,倒不顯出幽暗,大約是孛林話仍有些口音,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措辭方式似不合那流露出的氣質,宛在壓抑何事——是了!壓抑,她不由微笑,剎那間,感到,這男人有一件事不曾說話:她們確實是女神之子,不斷地壓抑自己的願望,感情,那生命的活力。不過,這生命的活力,本質究竟是什麽?來不及想,國王又開口了,將桌上的紙抽起來,蓋上自己的徽章——他從來不動筆,而牧首不由懷疑他是不是同傳聞中那樣確實不會寫字。這倒是遺憾的,令他那外表的英俊顯得幾分可笑……

“——這是總理大臣擬的文書,您交給‘環月’的團長,他會定期將血運送到教會。一次存量太大,恐會招致賊心。很快‘環月’大選就要開始,新上任的女兵,我會盡快派遣來教區——您先前說工務大臣抱怨過教區的產能問題?”國王蹙眉道;牧首回神,而這一句話,正讓所有外表的誘惑,內涵的缺失,任何個人的傷春悲秋和微妙消失無蹤,她徹底明白了她必須同他說話的言語——某樣更高,更廣大的利益將她們聯系在一起。有一些話她竟能跟這樣一個——男人說,誠然是不可思議的,但牧首已明白,國王在這件事上是她們唯一的,最好的盟友。她開口道:

“啊,是的,陛下,請您為我們聲張道理罷——教區雖然有許多壯齡未育的女子,但更多的,仍是那成群結隊的孤兒,力氣尚小,經驗不足的少年,養育女兒的母親,還有那亟待修養的老嫗,我們能自產自足,已是竭力之成果,工務大臣卻要求教區生產大量日用,乃至玻璃鐵器以維持補給和津貼,怎樣做得到?請您為我們評評理,陛下——工務大臣竟提出,我們若做不到,便取消教區的獨立管理,使孛林全面變為女人和男人混居,好使‘男工彌補女工的缺陷’——這實在是十分——”

“褻瀆。”她不曾說完,國王已發出一聲冷笑,低聲道:“這幫妒心強烈的異端已覬覦王室分給教會的津貼很久了,我甚有聽說西城區有男子因覺教會占用了他們可能的‘妻子’而去鬧事……豈有此理。”他伸手握住牧首的手指,微笑道:“不必擔心,我們母親的聖所不容玷汙,主教區仍應且必然維持為女性享有的居住場所,這是天道所註定的。我母親那些脆弱,呻吟,醜惡的兒子,我已處決得夠多,現在看來,還遠遠不足。您回去,稍加戒備就好——‘環月’和‘鯨院’的考核一旦完成,我會盡快將教師,工匠和守衛,送運到教區各處,同時,教區內部的孩子,若有志向讀書或作軍官,這兩日也不妨送來考核……總理大臣會根據情況,酌情錄用。”

“多謝,多謝,”牧首幾出了眼淚,千恩萬謝道:“陛下,實在不敢想象,沒有您的支持,我們的前景將多麽灰暗……”國王笑而不語,這時,門緩緩開了,他皺起眉,牧首才回頭,如夢初醒,道:“啊,這孩子已經來了。”她解釋道:“陛下,維斯塔利亞大人離開前,將這孩子托付給了我——她希望我帶他來見見您——她對我說——”

她只見國王那綠色的龍瞳驟然縮緊,顯出種可怖的殺氣來,黑鱗溢出眼角。“陛下?”牧首道,不知此是為何:她所見那眼中只有一個年幼,脆弱,幾分滑稽的身影,輕輕靠在門那;她不知國王看見了什麽。他閉上眼。

“她說這孩子會成為‘環月’的領袖。”牧首道;這還是有些奇怪的,不是嗎?

“我見過你。”國王垂下頭,皺眉道:“你是……”

那孩子笑了。“啊,我也見過你——大王!”他慢慢走上來了,不急,不怕,宛在打量什麽似的:“有一會啦。上次,我見到你,是和維斯塔利亞夫人,在一塊……”

“——敘鉑,是不是?”國王睜開眼,覆雜地俯視他;這孩子身材弱小,國王卻如此高大,奇怪他才滿面愁容。“維斯塔利亞使你來的?”那孩子微笑:“是的,大王。”他稱呼的方式也顯荒誕不經,國王卻不糾正,只是嘆氣,微微彎腰,好不徹底俯視,而顯耐心,同這孩子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麽,孩子?”

他眼中搖晃著這孩子發間的白色;他的面上有如映著這孩子的微笑。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女兒呼喚道:父親,父親!她的聲音令他分心,而罕見地,有了些疲憊。為何有這樣多的事要處理,厘清——這樣奇怪,如同他企圖修剪一棵已歪曲蔓生的樹;有時燒毀再植或許是更好的。他眨了眨眼,面露憂愁,然而在她出現的一刻,他又不由笑了——告訴他,他怎麽能放棄——當她這麽鮮活,這麽天真,像是希望本身的時候?他朝她伸出手,忍不住微笑,意願朝她展示事情最好的一面,但有些事情是無可改變;在這瞬間,厄文捕捉到了他面上的幽暗深沈。它像是不會離去,而,就像那潔白萬物中的黑點,將來似只會越擴越深。“父親。”但她思考不了這樣多,或許即使她會,她也照樣會撲進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他,驅散心中升騰的不安。她的心中盤旋如此冗雜的思緒,夾雜原因不明晰的恐懼,使她顫抖,而不曾註意到周遭那兩人,直到國王身後,那白衣男童像只小麂般探出頭,對她眨了眨眼。她正哆嗦地敘述道這些事:“我不明白,父親,我不明白,人們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她鉆進他的臂彎裏,喃喃道:“我發現我不明白這些詞的意思了——思考——理性——善良——邪惡……”而這竟只是剛開始。

國王嘆了口氣,輕輕撫著她的頭發;要安慰一個看見世界面目的孩子,連愛也為之無言。這時,那孩子笑了,她淚眼朦朧地低下頭,驚訝地看著他。

“……敘鉑?”她道。兩人只數天未見,她卻覺得好長。敘鉑.阿奈爾雷什文盡管似不能察覺常人的感情,此時也似衷心高興,道:“你好呀,厄文。”他拍著手:“你現在有父親啦……好玩嗎?”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國王拍著她的背,輕輕將她護到身後,又轉頭看敘鉑,神情覆雜,道:“孩子,請你如實回答——為何維斯塔利亞會使你來找我,說你會當上‘環月’的團長?她是想向我傳達什麽意思麽?”敘鉑搖頭。拉斯提庫斯皺眉,道:“那她的意思是……”敘鉑笑了:“敘鉑住在這。”拉斯提庫斯已顯無奈,聲音柔和,問:“那麽孩子,她為何覺得你會成為‘環月’的團長?”

這問題使他思考了一會;笑容從他臉上消去,他宛在思考空氣中灰塵的問題:那是客觀的。

“也許因為敘鉑可以罷。”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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