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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of L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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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of Loop

若說詩妲庫娃是因青年時投業太甚,全然未管家事而導致這茍延殘喘血脈燒百年後終斷,卻也不準確;她中年時對家族末嗣不可謂不重視。此君少年時和其小叔歌德潑倫.美斯明頗不對付,卻在青春之走喪,戰亂之狂奔中和他冰釋前嫌,亦天人兩隔,今生永決。失落的愛常是最漫長的愛,無論此侃笑真假,對詩妲庫娃言終是有幾分真實。歌德潑倫死前交一戀人,乃是東部而來的年輕‘鬣犬’,名系安提庚。說是垂憐也好,造化之殘酷也罷,百千曾飲血的女人都不曾喚動那堅硬冰冷的子宮,安提庚卻在少年的最末懷上了一個孩子。那時正值‘燃湖’之戰前夕,塔提亞和詩妲庫娃作南部軍隊的半吊子統帥,各懷鬼胎,神衰面青,往孛林去,安提庚深夜來尋,面色沈重,默了良久,手撫小腹,道:“我應是懷孕了。”已是近六十年過去,塔提亞仍分毫不差地記得詩妲庫娃如如何推椅起身,淚流滿面,握住安提庚之手,許久不言。她原先不喜安提庚,卻似於那嬰孩之苗紮根的瞬間跟安提庚生出了番似姊妹又似長輩的感情。這腹中的孩子使她二人血脈相連,而詩妲庫娃再不是光桿將軍,‘藍眼王’家族孤苦伶仃的獨苗,而真正是一家之主:她有繼承人了。她當即拔劍立誓,無論第二日戰場上發生何事,她定護她們母女(她根本沒考慮這可能是個男孩的事)周全,全然不管這前半夜她都惶惶不安,內裏回蕩那些黑紅雲影。

詩妲庫娃確未食言:第二日乃是千年末的化龍之戰,嚇得肝膽碎裂的士兵數不勝數,她卻奮勇作戰,殺敵十數,替安提庚挨了三支箭,眼看己方不敵,她全不顧自身安危,只囑咐安提庚速隨塔提亞一同逃離。塔提亞略頓一秒紀念二人同袍一場,接著抓起安提庚便上馬飛馳,見詩妲庫娃放劍頹坐,在那燃火郁金的樹下緩緩閉眼。安提庚於心不忍,塔提亞內心暗嘆這便是最後一眼,至於稍後孛林開城,新王大赦,凡不抗不反皆善處,詩妲庫娃不但官覆原職,財務完好,還在喀朗閔尼斯得了個大官,又是後話了。塔提亞在沃特林海邊同安提庚分開,九月後那孩子出生,她自是沒看見,同詩妲庫娃和安提庚,她那十年,也是面見寥寥。

安提庚在這大宅中生產,詩妲庫娃招了四個產婆,六個傭人伺候她出月;她從此卸了軍務,和詩妲庫娃同住,情誼禮數都似家人。詩妲庫娃以待親姊的禮節待她,餘生之中,她對那活在童年故事裏的小叔的念想,都給了安提庚。那出生在唐圖斯河谷中的女孩也未隨藍眼王家族的中部名,而隨安提庚,叫做安多米揚。

安多米揚.美斯明在她不到四十年的人生中一直是‘藍眼王’家族的末裔,卻幾乎不曾在明尼斯美爾的領地中長留。後稱‘沃特林的安多米揚’,這個性古怪航海者,海戰家,不願化龍也不願出戰的大將一度是‘血冠’安伯萊麗雅的左膀右臂。詩妲庫娃以她為傲,但在她戰敗受刑前,她的遺言一句也不曾提及這諄諄盼望,肝腸寸斷的姨母。安多米揚被帶到羯陀昆定爾城墻上處決,先前顯然已受了無數折磨。她身負刑具,跪在城墻上,周遭站滿男人,皆面容得意。軍隊在城下望,迫於‘不龍之約’無以上前,塔提亞見她深吸一口氣,滿面寒冷,向下吐出遺言。

“操。”那話如此:“真死了。”

說罷劊子手將她攔腰斬斷,有龍心,飲龍血者生命力旺盛,她被掛在墻上兩日才斷氣,眼始終望向天邊海岸,那藍眼漸暗,卻終不落幕。塔提亞正在下拉著詩妲庫娃,聽她咆哮撕心裂肺,不讓她沖上去給人當靶子。詩妲庫娃哭完了這輩子的眼淚,塔提亞看那掛在城墻上的半截身體,嘴角扯出個淒涼的微笑。詩妲庫娃一掌揮在她臉上,吼道:“你沒有心麽?”塔提亞轉過臉,眼淚被打出來,也是滑落,默然道:“我還希望沒有呢。沒有咋還疼,你說是不是?”詩妲庫娃遂不言了。她瞧著那半截身體垂頭,夕陽染上一頭黑發,將它暈成血一般的紅色,流光散溢。安多米揚是典型的美斯明家族長相,幼年卻生紅發,後來才褪了色,但她的生路,始終不褪這血色光輝,無論她如何掙紮。

如今又是三十年過去,塔提亞手撫這沙盒中帆船,餘光四望,仍可見當年安多米揚在此度過童年時的擺設:唐圖斯河谷的美木堆積,刀具琳瑯,層書排浪。詩妲庫娃對這個侄女是極盡支持和寵愛的。她大抵心裏盼望她帶來個繼承人,對她不願喝龍血,養龍心一事又喜又憂,但對於安多米揚出人頭地,名聲顯達一事,她從未有追求。然而安多米揚早熟而疏離,她不回報詩妲庫娃,更甚詩妲庫娃不曾回報歌德潑倫。終其一生,安多米揚只有一個願望:造出最好的船,駛過那燃火的海淵。

詩妲庫娃酒醉時談起這件事,只說:“報應。”她埋頭而睡,再無更多。時間抹平了她最後的憤怒,又或者,‘藍眼王’的末裔,‘被詛咒的’的詩妲庫娃,已在喀朗閔尼斯屠城戰中,燒幹了她所有的心血,眾情安眠,靜待終末。

報應。塔提亞思及這詞,總想到她第一回見到安多米揚,在她蒙赦回孛林的第一天。眾人見她都詫異,只有這女孩皺眉望她。旁人談起她,往往都說:“這就是那個差點謀害大公子的士兵。”只有她道:“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她那時發還有些紅,塔提亞見到環月之影映在她面上,不由楞神,心下冰冷。

——這生生不息的水流和宿命!她笑而搖頭:“你在肚子裏見過我。”

安提庚和詩妲庫娃都有些奇怪,為何安多米揚對人多冷淡,尤其不喜士兵,卻對塔提亞格外關懷。平和十年中,這女孩每去孛林,必要去看塔提亞,給她捎上些禮物。她若造船不順,又或有心事,都和塔提亞說。詩妲庫娃觀察,只見塔提亞笑,神秘莫測。“你這家夥,神秘晦氣。”她道。

塔提亞仍笑;她翻開地下室書桌上筆記,看見道道墨痕,將那數字演算一遍又一遍。安多米揚寫:“我恨算數。”“敘鉑說他幫我算。他一個白癡,算得出什麽?”塔提亞翻頁,見這模式重覆幾三十遍,終於停在一頁,上書:三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她某頭微蹙,憶起那一天,正在達彌斯提弗大帳內,她去給安多米揚送晚飯,見她運筆如飛,末了長舒一口氣,放筆收墨,似了卻樁心事,火光拂面,便欲隱藏,那肅殺和血腥的王氣仍揮之不去。那年安伯萊麗雅臭棋頻出,安多米揚卻兵勝不斷,至今有人謠傳,乃是安伯萊麗雅恐那顆血心選了安多米揚,才設計使她死在羯陀昆定爾,集群憤,招黑雲,破了‘不龍之約’。真相早不得尋,安伯萊麗雅也早戴冠浴血,問鼎天下。

塔提亞的手指撫過那模糊幹墨,可看見最末,潦草寫的,正是:若我沒活著回來,誰看到了這筆記,都可隨意使用。這是女神歷1029年,三十二年後的的八月十九日,從月出到月落,海淵不火,千年一度。她用力寫:我該死地算了四十遍。

這一天船可出蘭德克黛因,環可斷,災可滅。塔提亞勾起唇角;那一夜她手端飯盆,懶散站著,只見安多米揚擡眼望她,眼神澄澈又深邃,問:“你信命麽?”塔提亞搖頭:“我不信。我這人命賊好,但我人不太好。”安多米揚笑笑。她那晚沒吃晚飯,提劍出帳,臨行時最後看了她一眼,眼中藍火璀璨,似有千年歲月。她略頓一下,道:“保重。”回頭,又停一下,小聲說:“我在唐圖斯河谷的地下室裏放了些東西,當時走得匆忙,未來得及清。要是有機會,你替我去看一下。我怕姨母一並扔了。”

“她哪兒會。”塔提亞道:“下次打了回去,你自個看。”安多米揚再未說什麽;她那日是否感覺到了什麽,塔提亞也再未有機會問。她站在羯陀昆定爾前,看那斷尾屍體,只聽見耳畔雨落,像許多年前一個藍火照耀,大雨滂沱的深夜。安多米揚死的那日,春日融融,陽光甚好,塔提亞看著,想:她恐是想問我,信不信報應。不是問我信不信命。

報應——塔提亞仰頭,坐在椅上,前後顛簸,想:恐是真存在。生靈忌火;火攻明,火攻烈。人怒可覆喜,人死卻不能覆生。那死在火中的魂靈再不能還原如初,正如安多米揚終於得出海之法卻差之毫厘,身死不得出。塔提亞思及此事,似笑非笑。她的報應又何時到?

她將龍血燈放在桌上,手撐下頷,側身望去,又見那漆黑褪色的海蜥蜴標本,笑容更甚。

火攻明——水攻強。水火之烈,墮國亡城。報應存在,且,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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