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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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直到楊枝洗完澡, 慕留都沒有打電話過來。

楊枝今天遇到了一點工作上的煩惱,心情並不好,下班之後和大家吃了個飯, 她暫時把這件事給忘了,可是一回到夜深人靜的臥室裏,她又想起來了。

楊枝給程唯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 她把電話掛掉, 找出了媽媽的聊天框。

國內早上五點多了,爸媽一定醒了,可以接她的電話, 聽她的抱怨和牢騷。

楊枝上次和媽媽視頻還是在一周之前, 她祝爸媽結婚二十五周年快樂,媽媽說九月份的水果賣了很多, 生意很好, 說他倆去體了檢,身體健康。

每一件都是好事。

和過去的許多次一樣, 楊枝指尖一按,退出了聊天界面,沒有撥下這通電話。

她站在十三層的窗邊俯瞰周五夜晚, 臉貼了上去, 九月末的玻璃又冰又涼。

天色深藍,一盞盞暖黃燈光從巴黎之外游到巴黎之內,星星點點,咕嚕咕嚕, 盡頭的鐵塔躲在蒙帕納斯大廈的後面,像條橙色小魚, 永遠不會溶解在巴黎。可是用得多了,隱喻就會死,離得遠了,鐵塔會消失,教科文食堂的那一個是真的,她臥室裏的這一個不是。

手心忽然傳來了一聲短促的震感。

慕留發來了消息:【睡了嗎,我剛結束】

楊枝寫道:【沒有】

發送完畢,她按下了通話鍵,今晚的第二次。

慕留這次接得很快,“餵?”

“慕留,”楊枝把想好的話原封不動地講出來,“我剛才去一個朋友家玩游戲,大冒險,所以剛才給你打了這個電話,你不用來的。”

男人聲調平和,聽不出什麽反應,“最近過得好嗎?”

楊枝想了一會兒,又把臉貼上了玻璃,“不好。”

“哪裏不好?”

“上午部門會議,他們是用法語開的,”楊枝用一只胳膊抱住了自己,“他們要麽母語就是法語,要麽法語說得比法國人還快,我今天坐在電腦前面,很難受。”

這種語言上的沖擊,楊枝不是第一回遇到了,研究生選課的時候就有類似的情況,課程介紹用白紙黑字寫著英語授課,老師卻全程講法語,對於上課,楊枝可以接受,但是工作和學習是兩碼事。

“他們是第一次用法語開會嗎?”

“嗯,之前都是英語,可能因為我只是一個實習生,這次的會沒有涉及我的工作,所以我聽不懂也沒關系,”楊枝許多年前的疑惑又回來了,“明明誰都沒做錯,他們在一個法語國家用規定的工作語言開會,我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可我就是覺得,我好像不在他們裏面。”

楊枝周圍寂靜,襯得電話裏的音色很溫柔,“我有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外語就是外語,更何況法語還不是你的第一外語,能聽懂已經很棒了,這件事你跟你主管說過了嗎?”

“還沒有,打算下周跟她約杯咖啡講一下。”

“加油,除了法語呢?還有不開心的事嗎?”

楊枝本來想到此為止的,卻不由自主地說了下去,“其他還好,就是我的工作重覆性很高,雖然國家和國家不一樣,但每一次的分析流程都很像。”

慕留在另一邊笑得無奈,“可能大多數工作都是在重覆,機器學習也是,很多人不做模型,不做算法,論文就是在講數據,說他們在這個數據集上有了百分之幾的提高,在那個數據集上又有了百分之幾的提高,我不是說這樣好或者不好,我是說這樣正常。”

楊枝點了點頭,“我知道,我被招進來,就是來做這些工作的,所以我的心理落差不是很大。”

“那就好,下一份工作會更好的。”

“嗯。”

電話裏不約而同地沒了聲音。

楊枝看了看屏幕上的紅色按鈕,既然沒話說了,那就該掛掉了。

卻被慕留搶先一步——

“楊枝,我想去,可以嗎?”

楊枝沒說話,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忽然間,橙黃色鐵塔消失了。

23點45分了。

從這個月開始,為了節約能源,巴黎市政府把鐵塔的關燈時間從淩晨一點改成了現在。鐵塔的時鐘從此往回撥了一個小時,它拋棄了這座城市的所有人,提前一個月進入了冬令時。

從在波士頓看見慕留的那一刻起,楊枝就不斷地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到這一秒還在問:不是在一起,而是她和慕留僅僅待在一起,算不算回撥了她的人生?

慕留沒出聲,耐心地等著楊枝的答案。

她微微分開唇瓣,對璀璨依舊的夜景說:“可以。”

——

周航逸覺得慕留瘋了。

“別人長周末開車去看紅葉,你坐飛機去巴黎?”

慕留氣定神閑地坐在副駕駛,“有要買的嗎?我給你帶回來。”

“你把你自己帶回來就謝天謝地了,”周航逸納悶地瞧著他,“你怎麽就一點也不害怕呢?”

“怕就不走,走就不怕。”

周航逸握著方向盤拐彎,借著鏡子瞄了慕留兩眼。

他清了清嗓子,“去巴黎這事,你跟程唯說了嗎?”

慕留輕笑道:“我去哪還得告訴前室友一聲?那Ryan知道你來機場了嗎?”

周航逸一樂,“也是,偷東西哪有提前知會的。”

慕留置若罔聞,把頭扭向了車窗。

到巴黎的時候是周六中午了,十月份上旬的巴黎比慕留上次來的時候冷了不少,好在陽光充足,還是比波士頓暖和。

慕留這次定了間民宿,在教科文附近,房子是一個寬敞的一室一廳,幹凈整潔,還有個設備齊全的廚房,他在房子裏逛了一圈,想好了。

他下次還定這一間。

慕留洗完澡,換了身衣服,去了盧浮宮。

慕留知道這個博物館一天之內逛不完,所以只去了最感興趣的埃及館,他在裏面待了一下午,鎮館之寶一個沒看。

楊枝中午的時候發來了一個地址,慕留原封不動地覆制到地圖上,搜起了路線。

楊枝捧著她買給自己的荔枝果汁,在超市的酒架前站了好一會兒了。

這群哥哥姐姐很愛喝酒,她想給他們買一瓶,但不知道買什麽。

她把手裏的果汁放到地上,提了兩瓶香檳,認真地比對上面的標簽。

這瓶是天然幹,那瓶是半幹,這瓶寫著白中白,那瓶沒寫,楊枝看得專註,旁邊來了個人,她也沒理會,只往後挪了一步,把地方讓了出來。

一道熟悉的嗓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耳邊響起來,“嘖,酒量這麽差,還要拿兩瓶?”

楊枝擡起頭,視線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雙久違的眼睛。

酒液在一雙墨綠色的瓶子裏搖晃,蓄積著看不見的氣泡。

她握緊了酒瓶,“你怎麽在這兒?”

“我也來買酒,”慕留一彎腰,把地上的果汁撈進手裏,“看什麽呢?”

楊枝還沒回過神來,簡短回答:“不知道買哪一個。”

“那就你買一瓶我買一瓶?”

“好。”

這家超市離王雨薇家最近,兩個人付完帳,慢悠悠地往她家走。

“下午在輔導學生?”慕留問道。

楊枝抱著酒瓶,“對,五點才結束,你飛機幾點到的?”

“十一點,吃了一個三明治,下午去了盧浮宮,真不錯,就是人有點多,”慕留在瓶子上敲了一下,“他們吃飯會吃很久嗎?”

“吃飯的話還好,不過吃完會玩游戲,玩到十一二點吧。”

慕留看著她,“要是不晚的話,咱倆去河邊騎騎車?”

“這幾天挺開心的,不用騎車。”

“那就走一走?”

楊枝低頭看路,“吃完再說。”

今天王雨薇家裏人滿為患。

長方形的餐桌最多坐八個人,今天坐下了十二個,就是為了認識認識這個麻省理工的帥弟弟。

一個是女孩,有男朋友,一個是男孩,因為一句話就從美國飛過來了,這些三十來歲的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時不時地逗他倆幾句,過分的話一句也不講。

“你倆是同班同學嗎?”王雨薇問。

慕留笑道:“對。”

“那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很多人追?”

“沒有。”

王雨薇看向楊枝,一臉八卦的表情,“他說的對嗎?”

楊枝把米飯咽下去,“不對。”

王雨薇問她相同的問題:“那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很多人追?”

楊枝:“不是。”

王雨薇又向慕留求證,“她說的對嗎?”

慕留:“不對。”

桌上的人笑作一團,笑得最開心的就是嘉禾,仿佛已經看見了冰箱裏滿滿當當的雜醬和燉牛肉,臉上洋溢著不用做飯的喜悅。

楊枝和慕留互看了一眼,各自吃起碗裏的海鮮飯。

飯後的游戲環節,楊枝還是沒喝酒,慕留陪著她,於是十個人絞盡腦汁給他倆想大冒險的題目。

“想不出來,比上班還累。”

“要不還是俯臥撐和仰臥起坐吧。”

“弟弟大老遠的來一趟,今天剛下飛機,要不就算了吧。”

“妹妹也是,上次已經冒過險了,這次也算了吧。”

嘉禾一直在朝自己的老板使眼色。

王雨薇偷偷比了個“ok”的手勢,宣布道:“妹妹可以算了,弟弟不能算。”

她問慕留:“你明天有什麽事嗎?”

“暫時沒有。”

王雨薇指著自己的實習生,“那你明天去嘉禾家做頓飯吧,把照片發過來。”

慕留往楊枝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見楊枝眨了下眼睛,他才笑著答應:“沒問題。”

楊枝今天吃得有點多,所以當慕留再次提出去河邊散步的時候,她沒有拒絕。

風裏帶著明顯的涼意,楊枝不禁凍,現在就穿上了大衣裹上了圍巾,走在晴朗的十月夜晚,溫度正好。

而慕留只穿了一件黑色衛衣,也覺得溫度正好。

她和他說著話,吹著風,路過了一家又一家咖啡館,露臺上亮著相似的昏黃燈光,桌子上有相似的酒,藤椅上坐著相似的人,發出相似的說笑。

他們沿著一條主幹道一直往前走,又走到了這座循環往覆的橋。

慕留站在橋中間左右一望,“去哪邊?”

楊枝指著鐵塔,“上次去過那邊了,這次走一條不一樣的路吧。”

他們繞到一條河岸之上的步行道,一盞盞白色路燈照著一張張綠色長椅,長椅無人,泛著柔和的光澤,邀人入座。

“歇一會兒?”慕留看了眼手表,“走了四十分鐘了。”

河邊風大,楊枝把半張臉擋在圍巾後面,“好。”

兩個人坐在了最近的一張椅子上,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這麽走過來,感覺街上的人不是很多。”慕留說道。

“因為七區和十五區的年輕人不多,”楊枝的兩只腳在沙地上踏了一下,“這個地方好一點,游客比較多。”

慕留指了指不遠處的天鵝島,“那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因為十五區的韓國人比較多,我有個同學是韓國人,住在這邊,我去她家玩過兩次,就知道了。”

“所以這邊有這麽多韓國餐廳?”

“對,不過巴黎的韓超都很小,”楊枝輕聲笑了,“波士頓的那家真的好大,我一進去,差點忘了我要買什麽。”

“然後就買了幾包方便面。”

“我要買的就是方便面。”

楊枝和慕留在長椅上說著話,三米開外的垃圾桶出現了輕微的響聲。

兩雙眼睛追隨著聲音,在垃圾桶的下面看見了一團小小的黑影,目光定格,原來是一只肥老鼠在地上找吃的,尾巴晃來晃去。

“哇,”楊枝叫了出來,“陳琢上次來的時候就想看料理鼠王,找了四天都沒找到,下次我要帶她來這裏。”

潔癖如慕留,一只老鼠都不想看見,他默默地把視線轉動了九十度,一對老鼠在身後草坪上嬉戲追逐,又轉動了九十度,一只老鼠在朝另一個垃圾桶飛奔,最後轉動九十度,兩只老鼠大搖大擺地過了馬路。

好像來到鼠國了。

慕留有點崩潰了。

他拉拉楊枝的大衣袖子,除了楊枝哪也不看,“咱們走嗎?”

楊枝坐得穩如泰山,“你不是很喜歡老鼠嗎?”

“?誰喜歡老鼠?”

“那你玩分手廚房的時候為什麽選老鼠?”

慕留瞧著她,“因為耳朵。”

站了起來。

楊枝跟上慕留,偷瞄了幾眼他的右耳朵,圍巾下的嘴角翹出了弧度。

慕留好奇了一晚上,“他們這些人為什麽想見我?”

楊枝胡說,“因為嘉禾說你做飯好吃。”

“哦,”慕留作勢找手機,“剛才加了她的微信,我問問她。”

楊枝一把將他攔下。

慕留看著她,“那是為什麽?”

楊枝小聲說:“因為嘉禾跟她們說你長得帥。”

慕留眼裏染上一抹笑意,臉上還是一副不解的表情,“沒聽清,你說什麽?”

“……”楊枝拉下圍巾,用正常音量重覆了一遍,“因為嘉禾跟她們說你長得帥。”

模樣比投降還不樂意,慕留哈哈哈地笑出了聲音。

楊枝被他瞧得臉頰發熱,“你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說的。”

慕留笑得更開心了。

“……”楊枝回擊,“你個圖圖。”

聽見這句,慕留漸漸止住了笑聲,眼睛盯著她的上下嘴唇,似乎在回憶什麽。

“哦,”他明白過來,“你喊的是這兩個字。”

“……”

楊枝別過了臉。

不喜歡和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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