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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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

第二天早上, 一道同樣的門聲。楊枝想,也許慕留也不願見到她,所以在最後一天也早出晚歸。

火車九點出發, 現在七點整,她推了推程唯。

程唯在下一秒睜開了眼睛,他似乎已經準備多時, 只等著那只手來晃他的胳膊。

他坐起來, 看向楊枝, 鄭重地對她講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楊枝,我跟你商量件事。”

“你說。”

程唯深吸一口氣,“我收到了另一個面試, 在波士頓, 你知道我下下周就要開始實習了,所以我把面試時間定在了下周, 我想好好準備一下。”

楊枝在那一刻明白過來, 程唯昨天開車的時候為什麽沈默寡言,昨晚又為什麽抓著她不放。

“然後呢?”

“然後, 如果我和你去紐約玩四天,那我只剩下一天的準備時間。當然我也想過只去一兩天,再提前回來, 或者我這幾天都待在酒店裏, 但是這樣我還是不能全心全意地陪你。”

“所以你想問問我,可以怎麽辦?”

程唯點頭。

楊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為什麽還要問我?”

“我想知道你怎麽想,但是不管怎麽樣, 酒店的錢我還是照付——”

“你什麽時候定下的面試時間?”楊枝打斷他。

程唯沒出聲。

楊枝把手伸到他面前,“我想看看你的手機, 可以嗎?”

最難的話已經說出來了,程唯反倒輕松了,他把手機從床頭櫃抓起來,放進楊枝的手裏,“我加了星標,第一封。”

楊枝輸入密碼,點開了郵箱,程唯收到公司來信是在上周,定下面試,是在前天。

她把手機扔在床單上,“前天已經定好的事,到了今天,火車還有兩個小時出發,你才告訴我?”

“我想過昨天就跟你說,但是這樣的話,你肯定從昨天就開始生氣,玩也玩不好,覺也睡不好。”

“你是怕我覺睡不好,還是怕我生完氣不和你做?”

“楊枝,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也知道你生氣,但是你能不能別說氣話,你來的這些天,我什麽時候——”

“你別說話。”

程唯聽話地閉上了嘴。

楊枝拿起自己的手機,在屏幕上一直點,過程被寂靜拉得極其漫長,程唯一動不動。

終於,楊枝放下了手機,對他宣布結果:“紐約我一個人去,這幾天我住在江珠那裏,酒店你自己解決,要麽你把它退掉,要麽你一個人付全部。”

程唯點了點頭。

楊枝沒再說一句話,起身去了衛生間。

即將離開這個家的時候,楊枝在廚房垃圾桶裏瞥見了一張小紙條。紙條從中間折了一下,上面一半微微翹起來,露出了左上角的圖案,紅白藍,一面很小的法國國旗。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楊枝把這半邊紙放平了。

國旗下面用法語寫著幾排小字,翻譯過來是“法國駐華盛頓總領事館”。旁邊的正文是英語,她粗略讀了讀,是入境法國的一些註意事項。

楊枝記得自己當初拿到法簽的時候也收到過類似的紙。

她把紙條折回去,積了一早晨的悶氣有了消減的跡象。

楊枝對戀愛沒有很多期待,對伴侶的要求也就不高,兩人同頻就好。程唯臨時變卦,可也事出有因,更何況這不是他倆之間第一次放鴿子,現在這個情況稱不上司空見慣,但也不算毫無準備。

她最生氣的地方在於原本的安排被打亂,不過這個新安排也沒有那麽糟,她有好友相伴,這趟旅行一定會很開心。

楊枝的視線從走廊盡頭的陽光掃過門口的深藍色拖鞋,腳步往前一邁,走出了這間靜悄悄的房子,程唯跟在她後面鎖上了大門。

這一次換成程唯送楊枝去紐約,他拉著楊枝的行李箱,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車車廂裏。

楊枝只問了一句話:“你什麽時候來巴黎?”

程唯彎起嘴角,“馬上。”

“馬上”又是哪一天?他們的戀愛紀念日就在下個月,會是那個時候嗎?

楊枝還沒有徹底消氣,一句也不想多說。

程唯捧住楊枝的臉,吻了吻她的額頭,眉心,嘴唇,下車了。

火車開了三分鐘之後,楊枝收到了程唯的一條消息:【我愛你】

她把手機塞進包裏,合上了眼睛。

楊枝是在紐約的火車站見到的江珠。

江珠也是個高個子,短頭發,人長得漂亮,卻總是冷冰冰,在人群裏十分顯眼。

一看見她,楊枝把上午的不愉快全都拋在腦後,喜笑顏開地將女孩抱住,“豬!”

江珠回抱著她,眉心緊蹙,快嫌棄死了,“你才是豬!”

楊枝笑嘻嘻地松開她,“我們現在去哪?”

“打車回家,”江珠問道,“巧克力你給我帶了嗎?”

“那當然。”

“那就好,沒帶的話你今天晚上就露宿街頭吧。”

“……哦。”

出租車上,楊枝來不及打量這座外貌獨特的城市,只顧著和江珠說起波士頓的所見所聞,從冰島轉機講到了程唯放鴿子,故意省略了慕留這一部分。

江珠下了車,點評道:“只能說是金融男正常水平。”

楊枝等著她說完下半句——

“但是也沒有說其他男的就很好的意思。”

楊枝笑出了聲。

江珠自己住一個studio,離學校很近,采光很好。進門的那一瞬間,楊枝全身的乏意都湧到了腦子,把她攪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她聲音打著蔫,“我想躺著。”

江珠指著浴室的門,“如果你現在去洗澡,那你洗完澡可以躺在床上。不洗澡的話,就只能躺在沙發上。”

“哦,這個也行。”她指了指角落裏的那卷灰色瑜伽墊。

楊枝想也沒想,直接走向了沙發,躺倒,發出一聲長嘆:“唉。”

江珠給她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楊枝的臉。

楊枝被她盯得有點心虛,抱緊了靠枕,“你看我幹嘛?”

江珠冷聲冷氣的,“自己想。”

“高中畢業都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這一句?”

“說的好像我沒給你講過高數一樣。”

“……所以是幹嘛啊?”

“你怎麽這麽累?”

“因為坐火車真的好累。”

“不止吧?”江珠看著她,“你是不是碰到慕留了?”

從江珠的嘴裏聽見這兩個字,楊枝心更虛了。

在江珠無聲的威逼利誘下,她把慕留的事濃縮成了三句話:“這半個月我住在程唯家裏,程唯有個室友,這個室友是慕留。”

“哦,那你實習找得怎麽樣了?”

“……你好歹給個反應吧,我就知道我不該跟你說這個,三句都多。”

“我就問你是不是,你說一句‘是’不就行了,誰要聽你講這麽多?”

楊枝“哼”了一大聲,“以後不跟你說了。”

不過也沒有以後了。

江珠很支持,“幹什麽事找什麽人,你要是去找陳琢,她估計明天就能跑到法國,跟你面對面把這事聊出花來。”

“你怎麽知道我沒找?”

“就陳琢那個散布信息的能力,你要是找了,我現在能不知道?”

“…哦。”

“再說了,就算你真的出軌了,傷害的也不是我,我知不知道有什麽差別?”

“怎麽就到出軌了…?”

“我看你也不敢,”江珠話題一轉,“所以你實習到底找得怎麽樣了?”

“……”

楊枝覺得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這兩個人逼瘋。

她有氣無力地回答:“拿了兩個offer,有地方去,您別擔心。”

江珠挺滿意,暫時放過了楊枝。手機上有兩條新消息,江珠看了一眼,坐到電腦前,戴上了左耳機,“行了,我要加會兒班了,你自己玩去吧。”

“你不是還沒入職嗎?”

“寫論文。”

又戴上了右耳機。

楊枝躺在沙發上,一點也不想動彈。

過了一會兒,附近的教堂敲起了鐘,楊枝在悠長渾厚的鐘聲裏聽見了江珠的笑。

她疑惑地看向她,“這麽開心,你賺錢了?”

江珠摘下一只耳機,“嗯,談了個deal,晚上請你吃飯,想吃什麽?”

“火鍋?”

“這麽便宜?能不能吃點貴的?”

“那預算是多少,我努力挑個貴的。”

江珠笑瞇瞇的,“沒有預算。”

“這麽大方?”楊枝開玩笑道,“這樣的話,要不你把這四天的飯全請了吧,咱們每頓飯便宜一點。”

江珠眼睛一亮,“也可以。”

“……我說著玩的。”

“但我是認真的,”“江珠敲著鍵盤,“今天吃火鍋。”

“那我先謝謝你。”

楊枝打了個哈欠,意識越來越薄。

她很少在白天睡覺,但是在這個五月末的下午,在陌生的紐約,她蜷縮在江珠家裏的沙發上,聽著滴滴答答的鍵盤聲,安心地睡著了。

江珠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給楊枝蓋了條薄毯,對著她的睡臉拍了兩張照片,發給了陳琢。

楊枝的午覺足足睡了三個小時,睡醒之後,她跟著江珠去中國城吃了個火鍋,江珠怕她吃不飽似的,點了一大桌子的菜,再配上兩碗蛋炒飯和兩碗冰粉,把楊枝撐得站也站不起,坐也坐不下。

楊枝癱在椅子上,“咱們不能就這麽回家,有沒有地方能遛遛彎?”

江珠瞅了瞅她圓滾滾的肚皮,笑了一下,“有。”

江珠秉著就近原則,出門左轉再右轉,帶著楊枝走上了一條狹長的小路。

夜色四合,橙黃色的路燈照到目光盡頭,一個行人也沒有。

右邊的欄桿上豎了一排鐵絲網,左邊是一排塗鴉墻,楊枝夾在其中,走得不明所以。

“咱們是上了個橋嗎?”

“對,曼哈頓大橋,走到前面能看見河,夜景還不錯。”

楊枝低著頭看路。

又是一座夜晚的橋。

“這裏好清靜,你怎麽知道這條路的?”

“也是來這裏吃火鍋,有個朋友住在布魯克林,跟著她走了一遍,”江珠補充道,“橋對面就是布魯克林。”

兩個人慢悠悠地向前走,跨過了一條街的中文招牌,腳下的路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高懸在河面之上,鐵絲網在這裏破了口,楊枝從洞裏向外看,正下方的車流在馬路上拖出兩道相反的光束,源源不斷地從天邊的鋼鐵叢林裏流進流出。

江珠指著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這一片都是金融區,周末還在那兒賣命呢。”

楊枝一笑,“那你要去哪棟樓賣命?”

“不在這,在另一邊,”江珠想起來,“你這幾天可以去聯合國總部參觀,買票就能進。”

楊枝搖頭,“不想去。”

“為什麽?”

“因為沒拿到offer。”

“?你不是收到兩個了嗎?還是你說紐約的,那你本來也沒申。”

“沒收到最想要的那個。”

“楊枝,你是真能鉆牛角尖,”後面這句江珠說得不是太情願,“但你有的時候確實能鉆出來。”

楊枝很喜歡這句話,“江珠說的肯定對。”

第二天,江珠陪楊枝在曼哈頓逛了一天,又請她吃了兩頓飯。睡前,江珠心情大好地躺在床上,問旁邊的楊枝:“明天想吃什麽?”

楊枝搖頭,“不用請了。”

“別跟我客氣。”

“真的不用請了。”

楊枝的發音吐字在黑暗裏異常清晰,“如果花錢的是你,那一頓飯我就很開心了。如果花錢的是程唯,那不管是兩頓三頓還是四頓,差別都不大,他都不能和我一起吃。如果花錢的不是你也不是程唯,那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吃。”

江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冷哼一聲,“程什麽唯,說了我請你,那就是我請你,不領情就算了。”

楊枝信誓旦旦,“給豬省錢。”

江珠沒好氣地重覆了一遍,“給豬省錢。”

她不是豬,她煩死楊枝了。

楊枝在紐約待了四天,這裏的人過馬路不看紅綠燈,地鐵老舊,流浪漢遍地,時不時還能看見一只大老鼠,和巴黎一樣。

但她還是對這座城市印象很好,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像程唯說的,紐約很熱鬧,她喜歡熱鬧的地方,喜歡北京,喜歡巴黎,喜歡每一個都市,城市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最好多到把一個人扔進去找也找不到。

楊枝離開紐約的這天,江珠有別的事情,只把她送到了家附近的地鐵站。

她抱了抱楊枝,語氣正式,“加油。”

楊枝覺得江珠不需要再加油了,“那你註意休息。”

不知道下次和好友見面是什麽時候,她突然有點離別的傷感,反觀江珠,居然一直都在笑。

“……你笑什麽?”

“笑你。”

“笑我什麽?”

“不告訴你,快走吧。”

“那再抱一下。”

“不抱。”

江珠擺了擺手,扔垃圾似地把楊枝送走了。

楊枝回到巴黎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可這個時間幾乎沒有飯館開門營業,除了美國那些連鎖快餐。

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就是這些。

偏偏手機快沒電了,楊枝查不了餐廳,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記憶裏搜索了一陣,最後拎著行李箱來到了十三區的一家越南河粉店,她記得這家店一周開七天,從早開到晚,沒有關門的時候。

作為唯一的客人,楊枝選了個窗邊的座位,點了一碗生牛肉粉。

一小盤鮮切的生牛肉一股腦倒進滾燙的高湯裏,再夾上兩根緬甸香菜,三根九層塔,四筷子豆芽,五粒小米辣,擠上一小瓣青檸。

楊枝用筷子把配菜和碗底的細河粉一起攪拌,攪拌均勻了,肉也燙成了八分熟。

她喝下一口鮮中帶辣的骨湯,再吃下一口肥瘦相間的嫩牛肉,雙眼才終於有了精力,看起了窗外的街景。

行人匆匆而過,斜對面是家港式點心店,招牌上寫著法語和繁體中文,哪一個都不是她最親近的文字。

巴黎,波士頓,紐約,楊枝對每一個中國城都感到陌生。店鋪招牌多用懷舊的字體寫著懷舊的叫法,酒家,餅家,珠寶行,服飾公司,超級市場。也許像現在的香港或者七八十年代的中國,可這兩個她都沒去過。

然而,在這家小小的河粉店裏,在紐約摩天大樓的推波助瀾下,楊枝第一次對中國城多了一點親切感,對巴黎多了一點歸屬感。

眼前的景色沒什麽特別的,但就是不會出現在巴黎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她很想和他一起看,她需要一個答案。

楊枝放下筷子,翻出手機,用僅剩的百分之一的電量給程唯發了消息:【你法簽是不是辦下來了】

發送完畢,手機自動關機。

楊枝把一碗河粉全部吃完,坐地鐵回到了她闊別已久的小家。嘉禾去了匈牙利,她一個人樂得自在,把手機充上電,開窗通風,整理行李,洗澡睡覺。

一直到睡著都沒收到程唯的回覆。

第二天早上,楊枝被六點的鬧鐘叫醒。

百葉窗被她故意留了縫隙,冷色調的光線溜進來,把房間照了個半亮。她按下窗邊的開關,百葉窗嘎吱作響地升上去,她站在十三層的窗邊伸了個懶腰。

眼下的城市還沒醒,在一片雜亂無章的直線裏泛著淡藍色的睡意。十三區的鴿子樓零星亮著幾格燈光,遠處的先賢祠穹頂近乎透明,更遠處的鐵塔小小一個,像黑人攤販拎在手裏的一大串鐵塔鑰匙扣,丁零當啷,五顏六色,一歐五個。

楊枝從床頭櫃上撈起手機,點開了郵箱。

教科文還是沒有給她回信。

她又點開了微信,彈出了三條新消息。

第一條是程唯發來的:【寶寶,美國的簽證我還沒著落呢,opt辦完我就辦法簽】

後面兩條都是江珠的,她先發了一張截圖,是程唯的朋友圈背景。

大三那年,楊枝和程唯一起去了迪士尼,她買了一頂史迪仔的帽子,戴著它在城堡前和程唯拍了一張合照,拍完的當天,程唯就把這張合照設置成了朋友圈封面圖,一直到現在也沒換過。

在照片的下面,江珠寫道:【你和慕留這同桌當的,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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