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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善孝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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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善孝悌

皇帝雖性善,亦有其固執的一面,與張妃即是如此。

年前恒兒發熱,起初以為是尋常風寒,縱使如此,張妃也不敢掉以輕心,親自照看了一夜,怎料次日天初亮,恒兒突發驚厥,未等請來太醫,便咽了氣。

皇帝大慟,對張妃自又是恨之入骨,兩日後,才覺恒兒死得蹊蹺,下令命人徹查。

孰料張妃宮裏當即有一內侍溺亡於太液池,一切線索偏指向此內侍。

張妃自此背負毒婦罵名,先施計害母,再殺其子。

皇帝因無憑據,未處置張妃,張妃居所卻已形同冷宮。

青羅前去探望她,見她病中仍堅持侍弄花草,人雖虛弱些,目光倒比往日清明。

“公主肯來看我,我已知足了。”

張妃笑笑,低頭擦拭蘭葉,一面又道,“陛下對我成見已深,再難更改,亦不會相信非是我害恒兒。”

“只是背後那人一日未能找出,我便一刻不得安心,這回是恒兒,怎知下回又是誰?”

“也怪我大意,才叫他得手。”

青羅問:“嫂嫂可有懷疑之人?”

張妃搖頭,搬起一盆曇花,擱在幾案上,仔細擦拭葉片細塵,“我初來此,用的俱是宮中舊人,那溺亡的內侍,我連樣貌都未曾記住。”

頓了頓,又道,“若是我說,陛下必不肯聽,公主去勸,陛下或還聽得進,敵明我暗,陛下務必留心提防。”

青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見張妃將那曇花往她面前推了推。

“公主素喜曇花,這孔雀曇我養了好些年,公主若不嫌棄,可帶回府中養著。”

青羅目光落在她枯瘦蒼白的雙手,勉強笑道:“嫂嫂自己多保重。”

皇帝聽出青羅為張妃說情,立時不悅道:“小妹莫聽信她一面之詞,宮中除了她,還有何人會對恒兒不利?”

青羅尚未開口,便被他截斷話頭。

“小妹不必為她說項,朕心中有數。”

“她那裏,小妹日後莫再去了。”

青羅原想起身就走,行至門口,終是沒忍住,說了一句,“嫂嫂並未托我為她求情,只叫我提醒陛下多加防範。”

皇帝背對著門,兩手負在身後,夕陽穿窗入戶,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隆冬的薄暮,似乎格外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孤寂。

青羅以為他會改變心意,不料仍只聽他不耐道:“朕何需她虛情假意?”

愁雲慘霧籠罩著整座昭明宮,雖則年關將至,禁中卻無半分年節的喜氣。

除夕夜,宮中設家宴,太上皇攜麗妃母子出席。

皇帝後宮空虛,赴宴宮眷多是太上皇的妃嬪。

宗室人丁寥落,好些已於突嘞圍城時逃離長安。

四皇子亦然,早在圍城時便隱去名姓,與府中樂工去往西域,至今杳無音訊。五皇子封王後又舉家遷往封地,是以對過男客當中,皇子中只剩了六皇子。

皇帝將他留在長安,非因顧念兄弟之情,而是擔心他在封地胡作非為,無人管束。

青羅坐在女眷這側,去歲大公主尚在,如今卻不知到了何處,心底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惘然。

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又覺少了什麽人,隨即想起是鳳儀。

自太上皇回宮,鳳儀便未露過面。青羅命人打探,原來鳳儀並未回宮,仍在益州。

青羅此時只覺蹊蹺,未動過追查的心思,多年後想起才感嘆,若一早探明鳳儀的下落,日後種種禍患或可消弭。

來年開春,許如珩自東都訪友歸來,青羅請他入宮為皇帝診治舊疾。

許如珩把著脈,眉心漸漸擰成了疙瘩。

待他收手,青羅忙問:“許神醫,可是這咳疾不易根除?”

皇帝咳嗽了幾聲,望著許如珩道:“神醫但說無妨。”

許如珩道:“陛下用了避子藥?此藥藥性甚烈,長此以……”見皇帝搖頭才堪堪停口。

青羅打量皇帝雖神色尷尬,卻不似作偽,再者恒兒死後,他便膝下無子,正是急於開枝散葉,怎會用避子藥?便是要用,按宮中慣例也是女子服用。

“神醫診出陛下用了避子藥?”

許如珩篤定道:“陛下所用乃是無喚木,老朽以為陛下自行用藥,乃因此藥性烈,不宜入口服用,而是遇水散發後經口鼻吸入。”

“無喚木氣味獨特,極易察覺,且需多次用藥方見效,陛下當真不知?”

皇帝坐在榻上,仍是否認,“朕不曾用過。”

許如珩不知信沒信,未再追問,只道:“此藥用作避子,貽害無窮,說是毒物也不為過,年深日久,可致男子不育,藥石罔效,幸而陛下用藥時日尚淺,即刻停用,再依老朽開的方子加以調養,便可排盡餘毒。”

“咳疾略棘手些,陛下若肯好生將養,老朽施以針藥,定能痊愈。”

青羅卻沒因此放下心來,若不知如何吸入的無喚木,何談停用?

“陛下可記得在哪處聞過反常氣味?”

皇帝仔細回想一番,卻是毫無頭緒。

許如珩動手收拾藥箱,一面掃了眼皇帝,到這時仍在疑心皇帝自行用了無喚木。

青羅無奈地嘆了口氣,此人比他那徒弟還不如,胸無城府,藏不住事,不似秦莞,至少叫人瞧不出思慮何事。

皇帝亦看出許如珩所想,沒說什麽,倒是知他要寫方子,叫他去禦案後取用紙筆。

許如珩忙推辭,“老朽怎可動禦用之物?”

皇帝未作聲,站起身,竟親自去禦案後研墨。

許如珩見狀忙跟過去,從皇帝手中接過墨條,惶恐道:“陛下折煞老朽了。”

青羅見他端起水註,笨拙地往硯臺中添水,心底一動,問:“神醫方才道無喚木遇水散發,不知這硯臺可有不妥?”

皇帝自入宮以來便長住萬暉殿,若需多次嗅聞,這無喚木多半是下在萬暉殿,萬暉殿內長年存水的,硯臺便是其一。

皇帝聞言一怔,低頭與她一道望著硯臺。

那硯臺甚是精巧,乃是一塊整石所制,一側刻作金蟾,添水時並不直接將水倒入墨池,而是自蟾口分次徐徐註入,水入口後流經蟾身,可免水多墨淡之虞。

許如珩俯身湊近,仔細嗅聞,只聞出墨香,他將墨池中化開的墨汁倒出,取紙折上數折,墊於墨池,以隔絕墨味,再往蟾口註水,細細聞了聞。

青羅見他眸色一亮,一時轉過許多念頭,心下突突直跳。

“正是無喚木。”

許如珩舉起硯臺,將張大的蟾口對著窗格,隨手拿起案上書刀,在金蟾喉口做成水隔的兩塊凸起上刮了刮,道:“此處細布包裹的即是無喚木。”

皇帝靜了半晌,喃喃道:“萬暉殿一應器物俱是父皇舊物,朕未更換過。”

青羅嗯了一聲,“這金蟾硯,父皇用了好些年了。”

所以秦莞是因診出父皇無法生育,才知楊婕妤腹中孩兒非是父皇的?若然如此,麗妃的小皇子亦非父皇所生?

“秦莞何在?”

許如珩呆了呆,一雙老眼霎時瞪開,放下硯臺道:“公主,老朽那徒兒老實本分,絕無可能是他做的手腳!”

青羅解釋了幾句,正好裴勖之今日在宮中當值,便叫他去藥廬請秦莞。

秦莞被拆穿,瞧著竟是松了口氣。

“某推測無喚木下在禁中,長居禁中的男子只太上皇一人,太上皇之疾已無藥可醫,某便是點破此事亦回天乏術,反倒因此害了麗妃娘娘,是以一直未聲張。”

青羅此時心緒已平覆,問:“先生可知麗妃之子生父是何人?”

秦莞搖頭,欲言又止地看青羅一眼,顯是知曉內情。

裴勖之不知想到什麽,有些坐不住,起身踱了幾步,望著秦莞,火大道:“莫不是我阿爹?”

青羅與皇帝俱是一驚,秦莞見不宜再瞞,方才松口:“麗妃娘娘出宮養胎時,張司窈曾去見過娘娘。”

是張司窈?

裴勖之長舒了一口氣。

青羅腦中閃過過往種種,麗妃不動聲色地在宮宴上維護張司窈,張司窈構陷三皇子、私藏袞冕,對太上皇用毒……

小皇子繼位,他便是天子生父,屆時即可聯合麗妃輔政,小皇子年幼,取而代之亦無不可。

青羅轉過頭去看皇帝,見皇帝默不作聲地坐著,似乎並不意外,心中隱隱有個念頭。

“陛下早已知情?”

皇帝將內侍叫進來,吩咐送秦莞出宮,待二人離開,才自書櫃中取出兩冊卷軸,對青羅道:“朕也是近來才知。”

青羅迅速讀過,擡起頭,駭異地望著他。

皇帝問:“小妹可記得前一任左監門衛死於太液池?”

青羅有些印象,似是曾聽春杏提過,春杏彼時還道藍娘子有福,正好空出這個缺,駱十郎才得以晉升。

裴勖之亦有所耳聞,“聽說是酒後失足。”

皇帝又道:“害死恒兒的內侍同是酒後溺亡於太液池,不論禁衛還是內侍,當值時皆不可飲酒,那內侍素來滴酒不沾,朕查閱卷宗時又想起前左衛將軍在宮中多年,從未因多飲犯禁。”

“朕命人追查,才知左衛將軍家眷已死於離開長安的途中。”

青羅無心細聽他如何獲知此事,迫不及待道:“陛下既知小皇子身世,為何不告知父皇?父皇若知曉此事,興許便不會再與陛下作對。”

裴勖之亦是一臉不解。

皇帝將卷軸收好,黯然道:“朕忤逆父皇的意思繼位,父皇原就心中郁結,他對小皇子愛極,待麗妃又是一片真心,朕不想他為此傷心勞神。”

青羅與裴勖之彼此望了一眼,俱未言語。

皇帝囑咐道:“你二人須得對此守口如瓶。”

裴勖之這才應道:“陛下家事,非臣可置喙”。

皇帝張了張嘴,“阿鯉,朕……”

裴勖之叉手一拜,“臣告退。”

青羅斟酌再三,終是忍不住多勸了幾句。

“陛下,父皇自益州回宮,面上雖未做什麽,焉知不是伺機而動。”

“當初父皇之所以有意廢儲,大抵因偏疼小皇子,若他知曉小皇子身世,縱使對陛下繼位心存芥蒂,恐怕也不會再生事端,四哥不知所蹤,五哥無心朝政,六哥荒唐,除了陛下,父皇別無選擇。”

“眼下大周尚不太平,節度使野心勃勃,近年又頻發天災,財政吃緊,若免去父皇掣肘之累,陛下也可專心政務,福澤百姓。”

皇帝坐在禦案後,兩手相扣,交疊於身前,神色有些不睦。

青羅知他心意已決,暗自嘆了一聲,轉而問:“陛下可查過硯臺來歷?”

皇帝道:“朕命人查過內廷記載,因時日已久,未能尋到。”

青羅點點頭,聽皇帝又道:“阿佑遠在江南,小妹若念著他,朕可將小妹封地改至江南。”

青羅一怔,繼而笑了笑,“多謝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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