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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封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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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封尊榮

那宮人去而覆返,戰戰兢兢地拜道:“啟奏陛下,高將軍命奴轉呈陛下,突嘞十萬大軍已於三日前攻破西嘯關,直逼長安。”

話音方落,滿座嘩然。

皇帝皺起眉,一時未解其意,如何便有十萬人馬毫無征兆地破了重兵把守的西嘯關?

高見充被宣進殿來,叉手稟道:“陛下,兩日前突嘞攻破了西嘯關,西嘯關守將並未派人求援,關口失陷後亦未報信,今日申時,京畿駐軍例行巡查,察覺有異,派斥候打探方才得知。”

大殿內一片死寂,青羅聞知高見充所奏之事與逼宮無關,非但未因此放松分毫,反是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黃珍兒曾提過,突嘞地處長安西側,當中有西嘯關阻隔,西嘯關所在的西嘯山綿延千裏,雄奇險峻,難以逾越,扼守關口則易守難攻,乃是拱衛關中的天然屏障。

長安據關內平原,地勢平緩,無險可守,敵軍一旦突破拱衛關中的四方關隘之一,即可一路長驅直入,直取長安,沿途縱有各地駐軍阻擊,長安亦危矣。

甚至可謂攻破任一關隘,長安即破。

突嘞人如何不聲不響地拿下了西嘯關,守關將領又因何未以烽燧示警,至今悄無聲息?

高見充又道:“突嘞此番行兵迅速,似是熟知關中布防,臣懷疑京畿已混入其細作。”

青羅心又往下沈了沈,恐怕不止如此,突嘞人得以如此迅疾地破關進兵,焉知不是有守將叛變,高見充同為武將,許是因未得實據,未敢妄加揣測。

長安人口百萬,突嘞軍便是按兵不動,圍城數日,待城中糧盡,亦可等到長安不攻自破。

座中有一致仕的老臣擡袖拭淚,“長安禁軍滿打滿算不過三萬有餘,城墻高不足三丈,如何抵擋十萬突嘞蠻人?”

一旁另有些老者亦面露哀色,全然沒了賞菊、品菊花酒的興致。

皇帝一言不發地坐著,尚算得鎮定,只臉色陰沈,執起酒盞送到唇邊,卻未沾唇,冷不防將那玉盞擲在禦案前。

一聲脆響,碎玉四濺,上好的羊脂白玉散落在殷紅如血的絲線毯上,殿內終於安靜下來,賓客噤若寒蟬,一時靜得仿佛連喘息之聲亦清晰可聞。

鳳儀小聲問:“父皇,禁軍當真只得三萬人麽?”

皇帝沒作聲,鳳儀失色道:“三萬禁軍怎敵得過蠻人十萬?父皇需早作打算!長安怕是待不得了。”

青羅瞥她一眼,語氣不屑,“父皇,十萬人馬豈是如原上踏春般說來就來的,便是準備吃食也頗費工夫,突嘞多半是虛張聲勢,將五萬人充作十萬也未可知。”

“你倒敢說!”鳳儀站起身,隔著幾張食案,擡手指著她,斥道,“你敢作保非是十萬麽?父皇天子之尊,怎可留在長安涉險?你用心何等險惡!”

麗妃皺眉道:“鳳儀,坐下。”

鳳儀委屈地坐回去,“兒臣是擔心父皇!蠻人為何來長安?必是沖著父皇來的!”

薛貴妃笑笑:“鳳儀關心則亂,突嘞人想必是覬覦長安的富庶。”

青羅未理會鳳儀,繼續道:“父皇,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布署迎戰,下詔令各道派人前來勤王,有父皇坐鎮,必能將突嘞人趕出關外。”

高見充趁勢道:“陛下,寄月公主言之有理,臣已命人加緊巡查十二處城門的防衛,如何布防還需省閣、兵部,會同禁軍各衛商議。”

兵部尚書起身稟道:“陛下,突嘞與大周歷次交鋒皆在關外,對關中地勢、作戰環境並不熟悉,此番冒然挑釁,縱使人馬多些,也無便宜可占。”

陸續又有些旁的臣子附和。

“突嘞素來是大周手下敗將,多次被打得落荒而逃,如今既有膽來,便叫其有來無回!”

“蠻人喜用騎兵,只懂橫沖直撞,且從未踏足過關內,倘若陷入設障之地,再善沖撞也無用武之地。”

皇帝臉色緩和了幾分,照舊飲酒,觀賞歌舞,勉強周全至席散。

政事堂燈火通明,謝治塵尚在處理急務,聞知此事,當即召集一幹文臣武將商討退敵之策。

青羅離宮前頗是擔心薛貴妃,“母妃這幾日務必警醒些,尤其是父皇,他若召母妃覲見,母妃可尋個托辭推拒。”

薛貴妃道:“母妃在宮中,無甚可擔心的,倒是你。”

青羅頓了頓,無奈地笑笑,“但願是兒臣多慮了。”

這一夜,長安多少人如她這般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翌日一早,亦無甚胃口用早膳,坐在食案後,聽薛虎稟報新探得的消息。

突嘞軍所攜糧草極少,靠沿途縱兵劫掠,補給物資,以便火速行軍。

人馬便是不足十萬,也當在六萬至七萬之間,拋開兵力懸殊不提,禁軍久未經戰事,突嘞軍既是遠征,必會派出精銳中的精銳。

長安城門又多,外墻算不得高,單是防守,事倍功半,在城中坐以待斃,恐會陷入被動,是以朝中定下對策,集合禁軍中驍勇者,主動出城拒敵,將戰線推至城外,或可延挨些時日,等待援軍。

約莫申時,宮中來人傳旨召青羅覲見。

青羅暗忖,前世父皇將她召入宮中獻祭,系因張司窈挑唆,這一世沒了張司窈,為何又在此時召她入宮?

不止她,其餘嫁在長安的公主亦被召見。

青羅仰頭望著被暮色染紅的天際,原想不去,可她母妃尚在宮中,皇帝若不懷好意,母妃如何逃得過?

城中照舊宵禁,夜鼓聲響過百下,各坊陸續關閉了坊門,落日西沈,倦鳥歸林,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並無突嘞人兵臨城下。

空闊的朱雀街上,車馬行人漸稀,青羅放下簾子,問駕車的薛虎:“杜仲有消息麽?”

薛虎回說尚無,“許是路上耽擱了。”

青羅微微蹙起眉,算算腳程,早該回長安了。

“她去東都送人,有甚可耽擱的,多半是跑了。”幾日前見裴勖之,他曾這般怪聲怪氣地刻薄杜仲。

青羅自是未起過疑,只恐路上生了變故。

昨夜因杜仲未能趕回,暫且按兵不動,怎知出了突嘞這樁事,這關口上,朝中斷然不可再生亂,父皇想必也無暇分神處置太子。

一路心事重重,入了宮,發覺被宣進宮的除了公主,另有好些宗室女眷,皇帝未立即召見她們,而是安置在昭明宮西路的命婦院。

青羅站在廊檐下,遙望暮色中宮闕漆黑的檐角屋脊,錯落蜿蜒,猶如匍匐的猛獸。

女眷們或坐或立,緘默不語,多是愁眉不展,突嘞來襲的消息尚未外洩,昨夜赴宴的眾人卻已知曉,她們當中好些人亦在。

待到戌時,天色全然黑下來,宮人入殿,掌起燈燭,奉上暮食。膳食算得豐盛,因不知何故被召入宮,女眷們俱是無心飲食。

侍膳宮人木著臉在食案旁斟酒,青羅瞥了一眼,心底莫名有些異樣,見近旁小娘子執起酒盞欲飲,下意識地攔住了。

那小娘子瞧著面善,唇角生有兩只米粒大的面靨。

青羅一時記不起是哪家的,只笑著解釋道:“用過膳尚需面聖,不宜飲酒。”

小娘子依言放下酒盞,羞澀道:“多謝殿下提點。”

青羅起身,自眾人食案前一一巡過,見無人動箸,先沒作聲,待適才那小娘子伸手去取糕點,方覺不妥,她一雙眼如何看得住這許多人?

可她只是懷疑,無任何憑據。若酒水膳食並無異常,她便是多此一舉,傳至父皇耳中,恐又橫生枝節。

思量半晌,仍覺性命攸關,再謹慎亦不為過。

她捂住腹部,微皺起眉,佯裝不適。

女眷見狀,俱是微側過身,離那食案遠遠的。貴女自小受教,不可禦前失儀,因而不敢再碰案上的食水。

青羅叫住一名宮人,詢問皇帝幾時召見。

那宮人說不知,青羅見他回話時眼神亂瞟,唇有些哆嗦,心中懷疑更甚。

不多時,內侍省一名內常侍入殿,身後宮人魚貫而入,捧著黑漆描金的托盤,盤中整齊地疊著白綾。

眾女子見此倏然失色,年長些的尚能自持,年歲小的,當即忍不住小聲哭泣起來。

青羅這一刻心底竟是平靜的,“父皇何在?”

內常侍未答,只躬身道:“奴婢奉聖上之命,前來送貴人們一程,貴人們且從容上路。”

青羅心中冷笑,重活一世,未料又聽見了這一句。

“我等有何錯處,因何被處死?”

內常侍從容解釋道:“公主,非是處死,為免突嘞賊子入城後,貴人受辱,聖上命貴人殉國。”

青羅立在檻窗下,夜風自半開的窗扇透入,拂過面頰,涼意襲人,“可有聖旨?”

內常侍道:“日後自有追封尊榮。”

青羅冷冷望著他,正待斥他假傳聖命,忽聽見幾聲驚呼,轉頭去看,那生有面靨的小娘子口鼻鮮血直冒,軟倒在地,眾人正是驚惶,又有一女子倒地。

青羅脊背發冷,啞聲問:“膳食中下了毒?”

內常侍未承認,亦未否認,細聲道:“還望公主莫讓奴婢為難,貴人們若是不顧體面,奴婢只得請禁衛來了。”

正說著,就見庭院中來了一隊禁衛,為首者身披甲胄,手執長劍,面容冷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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