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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命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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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命是從

發色比常人略淡,右足生有六趾,與張司窈埋在郊外的男屍相符。男屍旁側,另掘出一具女屍,由衣著、發飾等辨認,是上官娘子。

不難推知,張司窈先是將去歲所制袞衣燒毀,韓母事了後,又命上官娘子重制。

薛虎派人多番探查,無任何跡象表明二皇子曾與上官娘子有過牽涉,上官娘子重制的袞衣,去向不言自明,卻是死無對證。

鐘離文那小師弟已失蹤數日,生死不明,他母親此前察覺他有些反常,才是八月,便將冬日用的木炭備妥,又囤了好些柴米布帛,突如其來地將家中諸事安排妥當,問他卻只道閑來無事。

青羅將手中的卷冊擱在幾案上,按了按眉心,有些煩悶,對春杏道:“請範郎君去前廳跳一曲劍舞。”

春杏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一旁秋葉忙道:“公主,範郎君已離開。”

青羅茫然地蹙起眉,何謂離開?大公主已將範郎君等伶人贈與她。

秋葉不安地回稟道:“範郎君等人一直未得公主召見,以為公主不喜,前幾日貴妃娘娘來,正好遇上有、有人買他們,娘娘便做主答應了。”

青羅原只想解解悶,換個心境,並非執意要觀舞,人既已走,便罷了,起身走了兩步,隨口問:“賣與何人了?”

“是謝大人。”秋葉說完,擡頭看她一眼。

青羅吃了一驚,“謝大人買伶人做什麽?”隨即又道,“他賃的宅院淺窄,買回去如何安置?”

秋葉見她未動怒,松了一口氣,“這倒不知。”

薛虎在廊檐下出聲道:“公主,謝大人另置了一處宅子。”

青羅哦了一聲,沒再問,謝治塵畢竟升了相職,原來那宅院住著確有不便。

薛虎又道:“謝大人仍住在先前賃的小宅院。”

青羅聽了有些不解,既置了新宅,何不將原先那處退了?在庭院裏轉了轉,腳步忽地頓住。

謝治塵一人占了兩所宅子,一人何須占上兩處?正如構陷三皇子,一件袞衣足矣,可鳶娘似乎說過,當初所謂的貴客登門,訂做的是兩身袍服,只不知是隨口一說,還是當真做了兩身。

若有兩件袞衣,除卻三皇子府中搜出的那件,另一件呢?

青羅召來薛虎,輕聲吩咐幾句,末了囑咐道:“萬不可驚動他。”

薛虎頷首,旋即轉過身,大步出了庭院。

青羅踏上臺階,想起來問:“母妃那日見過謝大人?”

秋葉跟在一旁,斟酌著開口道:“謝大人在前廳與娘娘聊了約莫有一刻鐘。”

青羅當即了然,那日她暈倒,將她們嚇得不輕,秋葉想是因此沒顧上與她說,又是這等小事,隔一日,便拋在腦後了。

自她與謝治塵和離,母妃面上待謝治塵算得有禮,實則極是冷淡,怎會與他說話?

兩日後,薛虎回來覆命,張司窈果然藏著另一件袞衣。

薛虎問:“公主可要稟報聖上?”

青羅凝眸思索片刻,搖搖頭,“聖上身邊萬一有他的人,走露了風聲,後果不堪設想,如何解釋我知曉此事,亦是麻煩,且不能將鳶娘與鐘離文牽扯進來。”

杜撰一套說辭,自圓其說,亦無不可,只是皇帝多疑,落了痕跡,難保他不會另生疑忌。

“需得想個法子,名正言順地入府搜查。”

說來容易,要做卻難,放眼朝中,何人敢擅自搜查天師府,便是縣衙、京兆府衙、大理寺,也不敢就闖。

青羅站在廊檐下,耳畔聽著兩只畫眉不住叫著,終於下定決心,對薛虎道:“去請裴世子來一趟。”

天晚裴勖之自虎賁營回城,得了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阿羅,何事找我?”

青羅指了指圈椅,叫他坐,“我想由你出面,搜查天師府。”

裴勖之立即道了聲好。

青羅訝異地瞥他一眼:“你不問緣由,不問要搜何物?”

裴勖之撩袍坐下,端起春杏奉上的茶盞,“問又如何?但凡你說,我便會去。”

青羅提醒道:“若是未能搜到,張司窈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還怕這神棍?”裴勖之不屑地挑挑眉,“如此一說,我是非搜出來不可了。”

“是袞衣,”青羅見他直起身,神色嚴肅,繼續道,“三皇子那件袞衣極有可能是張司窈派人藏進去的,張司窈府中還藏著一件。”

裴勖之正色道:“你想替三皇子翻案?”

青羅沒答,先問他:“三皇子的確受了冤屈麽?”

裴勖之想了想,搖頭,“不全算冤枉了他,詩文確是他所做,他發現袞衣後,明知不妥,卻鬼迷心竅,未即刻銷毀,監軍使的人找上門,他正穿著那身袞衣。”

青羅接著問:“聖上若知張司窈藏有袞衣,當如何作想?”

裴勖之若有所思地望著她道:“原來是為了張司窈。”

青羅不緊不慢道:“張司窈一再進獻讒言,蠱惑聖上,又濫殺無辜,陷害三皇子,二皇子之事與他亦脫不了幹系,接下來興許會輪到太子。”

“他多半是陳麗妃的人,你會因此得罪麗妃,你若不願,我不會怪你,只是務必守口如瓶,不可洩漏一絲風聲。”

裴勖之渾不在意道:“得罪便得罪,我怕她不成?”

青羅道:“她是鳳儀的母妃,你……”

裴勖之不耐煩地打斷她:“我早說過,不會娶她。”

青羅繼續陳明利害,“聖上倘若立陳麗妃為後,太子處境只會更艱難,能否順利即位也未可知,不論日後太子如何,你與鳳儀成婚,興許能自保。”

裴勖之無甚反應,岔開話題,問:“阿羅,你要幫太子?”

青羅沒否認,“裴家呢?聖上賜婚你與鳳儀,已存拉攏之意。”

“我亦如你,只認太子殿下,裴家如何卻非我做得了主。”

裴勖之站起身,兩手叉腰,來回踱了幾步,憤懣道,“我阿爹老糊塗了,被聖上灌了迷魂湯,竟真搖擺不定起來,可恨他這把歲數,看不透裴家與太子血脈相連,休戚與共,早已拆解不開。”

“這門親事成了又如何?駙馬還不是說換即換。”

“再者陳麗妃那小皇子才這般大,還不知長到幾時,若是半途夭折了,豈非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聖上今日不喜太子,焉知他日不會嫌惡這小皇子。”

青羅聽他說出這番話,心放下幾分,就事論事道:“聖上對陳麗妃情意甚篤,不會嫌惡她的孩子。”

裴勖之不信,“當初我姑母難道沒受過寵?”

青羅不知如何與他解釋,只道:“聖上對麗妃的情意,不同於後宮其餘宮眷。”

裴勖之不再糾纏於此,而是問:“阿羅,在你眼裏,我便是那等見利忘義之徒?”

不等青羅答他,又道:“勳貴世家也有情義,並非盡是算計,太子殿下是我表兄,從小待我親厚,我自是一意助他,即使權衡利弊,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可背棄他,太子一旦被廢,裴家勢必就此敗落,縱然僥幸保得一線生機,也是仰人鼻息,再難有出頭之日。”

青羅聽出他是深思熟慮過的,絕非意氣用事,頗覺欣慰。

裴勖之重新坐下,冷冷笑道:“表兄可謂大周歷來最忍氣吞聲的儲君,入不了東宮,無太子官署,不得組建幕僚班底,終日過得戰戰兢兢,動輒得咎,聖上既不喜他,便不該立他為儲,如今叫他騎虎難下,退無可退。”

青羅也知太子諸多委屈,為他叫屈卻無濟於事,“太子宅心仁厚,將來登基會是明君,廢儲非關太子一人,聖上不該為一己之私,挑起風波,我阿舅連年在外平亂,百姓日子不太平,殊為不易,朝中若生亂象,苦的是他們。”

裴勖之望著她許久,問:“阿羅,你要我如何做?”

青羅低聲說了幾句,裴勖之聽完瞪著眼看她,過片刻,失笑道:“阿羅,你幾時變得這般奸猾了?”

青羅沒好氣地瞪回去:“我奸猾,裴世子有何高見?”

“不敢,某唯命是從。”

裴勖之說著,看了眼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你現下身子重了,莫操心旁人之事,待生下孩子再說,免得我這做義父的跟著擔驚受怕。”

青羅笑問道:“我何時答應過讓你做義父?”

裴勖之起身走過來,彎腰貼近她的肚子,先是裝模作樣地問了一句:“你可願意要我做義父?”

隨即直起身,煞有介事道:“答應了。”

青羅不禁扯起唇角,忽聽他問:“聖上因廢除常科一事對你動手了?”

青羅笑意未斂,嗯了一聲。

裴勖之咕噥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對著青羅皺起眉,“你如今凡事自有成算,不肯聽我的,我也管不得,可聖上跟前還是該避忌些。”

青羅忍不住笑:“你怎與我母妃似的,老氣橫秋。”

裴勖之氣道:“不識好人心。”

春杏進來將各處燈燭點上,秋夜日漸寒涼,燈焰暈黃,映得人面鍍了層薄薄的金芒似的。

青羅捧著茶盞,面上顯出幾分婦人孕中的豐盈。

“勖之,此事我原本不該將你牽扯進來,但凡有一絲遲疑,你便莫要勉強,我再另想法子,鳳儀若知你利用她,亦會心存芥蒂。”

“你若能想到旁的法子,也不會叫我來,”裴勖之抿了口茶,嗓音有些發悶,“我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娶她便是走了我阿爹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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