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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心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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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心懷

尚徽眉頭微皺,靜靜地望著尚容不語,良久聲音低沈:“你可知晉安侯如今身受重傷,生死未蔔?”

“知曉。”尚容直視尚徽目光,眼神不曾躲閃。

“朕先不論你與他之間的情誼,但你是大靖的長公主,你讓朕此刻為你和一個生死未蔔之人賜婚,讓天下人如何看?豈非荒謬!”尚徽的語氣顯然重了些,眼底壓迫感漸顯。

“容兒從前便不在意名聲這些虛名,如今又怎會在意?”尚容淺笑著勾了勾唇,更深地鞠了一躬,“兒臣知曉此事讓父皇為難,但兒臣心意已決,不求功賞,只有這一個心願,還請父皇成全。”

宣妃方才見尚徽臉色有些不對怕其降怒尚容本欲阻攔,如今知她心意已決便將還未說出口的話咽入腹中,眼眶微紅。

尚容之言表面是在表明自己心意已決,實際上也戳中了尚徽的痛處。

尚容早年名聲不好,其中自然也有尚徽頗少關心的原因,尚徽聽罷心中的怒氣消了幾分,隨之而來的是不自覺的愧疚與自責。

身為帝王,理應庇護萬民,可若連自己的女兒都庇護不了,又談何庇護萬民?尚徽越深思越覺得自己這些年虧欠尚容太多,父女之間的關系竟生疏到如此地步。

“宣妃,朕和容兒說說話,你先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宣妃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容兒,我們父女之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談心了?”

尚徽微微側目,見尚容淺淺笑著,神色卻有幾分疏離冷淡,一時恍惚,覺得面前少女既熟悉又陌生。

“容兒不知。”尚容望著漫天飛雪長舒了一口氣,薄唇微啟,神色不顯。

這句話倒是難得發自真心的,只因在尚容記事以來,在母後崩世之後,尚徽對自己的態度便愈加冷淡,前世她性情大變後尚徽便更加厭惡她,更不用說和她好好談心了。

聲聲入耳,尚徽心中泛起一陣揮之不去的酸澀。他望著面前的少女,艱難開口:“容兒……你恨父皇嗎?”

尚容對上尚徽的眼眸,勾了勾唇:“父皇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尚徽微微楞住,良久道:“無論你今日說什麽,朕……都赦你無罪。”

“恨。”尚容眉心微挑,毫不猶豫,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宣洩而出,“可是這重要嗎?我不該恨你嗎?”

尚徽驚訝於尚容的毫不猶豫,他楞在原地,微微出神。直至此刻,他才發覺他對自己的這個女兒竟絲毫不了解,甚至可能不如一個外人。

“母後崩世之後,我受盡冷眼孤立,不必說尚音和尚華,就連最低等的下人都敢克扣飲食,踩在我頭上隨意發難。”尚容眼眶微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在我最需要父皇的時候,父皇在做什麽呢?”

尚徽本欲開口,卻被尚容打斷。

“不如我替父皇說吧,父皇什麽都沒有做,沒有來看過我一次,我本以為父皇是因為政務繁忙抽不開身,沒想到最後等來的是冊後的消息。”

“容兒……”尚容冷冷的目光如刀刃般直直刺入尚徽心中,尚徽心頭泛起一陣酸痛,想要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尚容似乎並不在意尚徽的反應,悵然一笑。

“後來的事想必父皇已然知曉,我識人不清,受淑妃蒙蔽,不學無術,妄自菲薄,想必父皇那時討厭極了我,有時就算在宮宴上遇見都不願正眼瞧我,可見我這個女兒在父皇心中是多麽不堪啊……”

“所以,是容兒不想與父皇談心嗎?不……是不敢。”

尚徽心頭一沈,終於控制不住心緒伸手去撫尚容的肩膀,龍目微紅,聲音沙啞:“容兒……是父皇對不起你……是父皇錯了。”

“你母後的事其實一直都是父皇的一個心結……”

尚容微微擡眸,與尚徽對視,眸色冷淡:“所以……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嗎?可母後已經走了,她看不見了。”

尚徽一時語塞。身居帝位叱咤風雲數十載,這還是他第一次被逼問到語塞,不是被那些直言進諫的言官,而是被自己的女兒,他曾經以為最軟弱無能的女兒。

他仿佛從未真正了解過她,他從前了解的不過是她想讓他了解的尚容,而非面前這個真正的尚容。

“很多話父皇不必說容兒也能理解,所以也請父皇理解容兒,求父皇應允。”尚容眼神決絕,對著尚徽深深行了一禮。

尚徽緩過神來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扶起尚容:“既然你心意已決,便……隨你吧。”

“多謝父皇。”

“打算何時回京城?”尚徽緩緩擡眼。

“魏修洵生死未蔔,兒臣想留下來照顧他,眼下也不知何時回京。”尚容應道。

尚徽撫了撫尚容的肩膀,終於釋懷:“也好,你長大了,照顧好自己。”

“兒臣會的,父皇保重。”

言罷,尚徽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卻似想到什麽放緩腳步停在原地,轉身後映入眼簾的是尚容的背影。

尚容依舊穿著那件破舊不堪,半身浸染了血跡的夜行衣,寬大的腰身顯然並不合身,襯得她孤身一人在空曠的雪地上的聲音更加嬌小,但她身上卻仿佛永遠有一股韌勁,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輕易催折。

尚徽心中五味雜陳,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但他終究是沒有再走上前去,因為他知曉他們父女之間的鴻溝已然太深,深到阻隔著著十數年的距離,二人分明只有幾步之遙,實際上已經相距甚遠。

或許,保留這段距離既是還她自由,也是讓他自己免受折磨。

尚徽長舒了一口氣,終於轉身離去。

就在此時,緊閉的房門從裏面被打開,尚容右手撐著圓柱支撐自己站起身來,見苗月走了出來,眼底盡是疲憊之色。

“苗月……他怎麽樣了?”尚容右手依舊緊緊攥著手中的銀質暗紋匕首,神色焦急。

“殿下,晉安侯失血過多,我已經盡力替他醫治,不過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若能醒過來便無礙。”苗月眉頭微皺,道,“所幸刀刃刺入之時略有偏差,傷口不算太深,若再往左偏差分毫,屆時刀刃正中要害便是藥石無醫。”

尚容有些失神,強忍著微微頷首:“我知曉了,你也辛苦了。”

“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再加上殿下對我有知遇之恩,能為殿下做這些苗月自然是願意的。”苗月伸手輕撫尚容的手臂,柔聲道,“想必吉人自有天相,這裏就交給殿下了,我先去煎些湯藥。”

尚容頷首,隨即推門而入。屋內格外安靜,靜得尚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躍動,魏修洵靜靜地躺在床榻上,只著一件絳紅色的裏衣,裏衣領口早已被血跡浸染成了暗紅色。

他面色蒼白如紙,不見血色,就連唇色也極淺,因為缺水微微有些皴裂,顯得整個人更為無力,了無生氣。

床榻邊上不起眼的一角擺放著一個算不上新的銅盆,銅盆內漂浮著一塊沾滿了血跡的素巾,盆中的水早已被血跡染紅。

尚容故意偏過頭去,不讓自己多想,又讓長青拿了一點白水和木棉,用少量木棉沾了白水小心地在他缺乏血色的嘴唇上擦拭。

尚容本以為經過一段時間自己的情緒已然平穩,但當此時親眼見到面前生死未蔔的魏修洵之時,眼眶還是忍不住微微泛紅。

她坐在床榻邊的木椅上,伸手去握他的手,發覺他的手相比平日有些發涼,她便又叫長青添了一些炭火,俯身在他的手心裏輕輕哈氣。

“你那日在山腳下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了……”

尚容微微擡眸,卻仿佛是自己在與自己對話:“只要你醒過來……你的心願我已經替你實現了。我沒有食言,所以你也不能……”

尚容靜靜地望著她,抿唇一笑,卻不見笑意,心酸無比:“其實如今想來我好像運氣一直都不太好……但是重生遇見你之後仿佛一切都有在慢慢變好,或許也因為我不懼了……”

“因為慢慢地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笑的時候有人陪我笑,哭的時候有人安慰我……時間久了,我自己都好像已經習慣了。”

尚容長吸了一口氣,呼吸略顯不穩:“這一次……我希望我的運氣能好一點……”

這幾個日夜,尚容竟覺得比之前自己經歷的所有歲月加起來都要漫長,除了苗月,她不見任何人,只是晝夜不分地守在床前,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也就是在這幾日裏,永嘉帝徹底消滅以尚林為首的南義教一黨,並奪去羅雲慎後位賜其鴆酒,同時下旨為大靖長公主與晉安侯賜婚,縱然朝堂之上有人以晉安侯昏迷不醒,生死未蔔為由請求永嘉帝收回旨意,但最終永嘉帝依舊執意下達了聖旨,消息一時傳遍大靖大江南北。

“殿下。”

尚容聽出是苗月的聲音。

“進。”

苗月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盞藥湯和一盞白粥:“殿下用些早膳吧,別熬壞了身子。”

尚容抿唇淺笑,隨即將白粥一飲而盡,又用湯勺舀了一勺藥湯在唇邊輕輕吹了幾下,送到魏修洵唇邊,卻見他羽睫微微動了一下。

尚容手上動作頓時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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