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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工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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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工群島

德米特裏沐浴著夕陽,太陽不是真的太陽,所有的光和熱來自天幕上懸掛的一個人造光源。但這最後一抹夕陽時分的光線太真實,讓他皮膚微微發暖。他踩著模擬黃昏的暗紅色人造光源,推開酒吧玻璃門。

德米特裏是個英俊的年輕人,健康勻稱,二十六七歲左右,大腦門,嘴唇刻薄,模擬陽光在他褐色的短發上跳躍,讓那裏呈現出一種亮金色。他的小臂上有一個指甲大小的金屬層,說明他也經過分化——要麽是一個安寧的向導,又或者是一個敏銳的哨兵。

進門後,他聽到一陣節奏清晰,曲調激揚的鋼琴聲。琴聲很紮實,不像錄音或者演奏程序。德米特裏等眼睛適應了昏暗後循著琴聲看過去,一個鋼琴手正在演奏,他的臉德米特裏看不清,但每一個音符都好像水晶珠裏裹著匕首刃一樣,剔透晶瑩,卻帶著內裏金屬的共鳴。

彈琴的人面孔英俊,就像他弟弟一樣,這讓德米特裏多看了幾秒。他心裏湧上一種異樣的感受。鋼琴手也註意到德米特裏,他眼裏帶著些笑意。

“來杯黑啤,我想問點事。”德米特裏吩咐。

酒保轉身去忙,吧臺附近的墻上掛著一個供客人們玩樂的飛鏢盤,上面歪歪斜斜地插著兩種飛鏢。

吧臺附近座位上坐著另外一個酒客,這人人高馬大,腦袋有點往下耷拉,已經有些醉意了。

“我說,小夥子,這兒最好的酒是生啤,這個店開了五年了——”

德米特裏沒理會,“七年前,北域聯合從這裏撤走最後一支小隊的時候,你們待在這了嗎?”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明白這問題什麽意思,包括鋼琴手也搖了搖頭,但鋼琴手擡起頭來,遠遠地關註著德米裏特。

而這鋼琴手正是加西亞。這個節骨眼上和北域聯合有關的事情,正是他的工作

“七年前,這酒吧沒開,別扯瞎話。”酒客又仰頭灌了兩口。

“你錯了,當時這兒的招牌還是木頭的,原木,真正的木頭,還有門也是木頭的,覆古雙開門,不是人造木頭。”

“原木!那玩意兒多貴?凈胡說!”酒客把啤酒杯子狠狠放在桌面上,他有點上頭,一定要和德米特裏分出個勝負。

這時鋼琴在流暢平穩的旋律中突然變奏了,兩個小節而已,音符俏皮淩厲,加上兩三個重音,非常提神。德米特裏望過去,恰好看到正在翻譜子的鋼琴手對他狡黠地眨了眨藍眼睛。

——別和那醉漢較勁兒,他不好惹。鋼琴手用眼神示意。因為演奏的曲目很熟悉,他顯出幾分慵懶

鋼琴手長著一頭金發,短短的,有些卷曲,他還有一雙靈動的海藍色眼睛。他雙手繼續在黑白琴鍵上躍動,只擡起眼,用一個眼神和微微揚起的下巴指出陳列著整整一墻美酒的吧臺。

——去找點東西喝。鋼琴手繼續眼神示意。

過不了多久,也許他還會彈唱起來呢,德米特裏想。他覺得這個鋼琴手倒還有點惹人喜愛。沒人會把這種安詳隨意的鋼琴手和新同盟的高級情報員加西亞聯系在一起。

“你別幫腔,我比你待在這兒的時間都長呢!”而酒客臉更紅了,他大聲吆喝起來。

下一個瞬間,琴聲蓋過了他的吆喝,又很快回歸平穩,加西亞的演奏流利,沒心沒肺,讓人不知道是在為喝高的酒客一喝彩,還是去掩蓋他一時的失態。

這樣靈動頑皮的音樂,演奏它的人肯定過著愉快的生活,德米特裏憧憬又羨慕,如果他自己也可以這樣無憂無慮,不用調查令人窒息的往事就好了。

“勞駕,我想打聽件七年前的事,”德米特裏對酒保招了招手。

“什麽事,你幹嘛不問我——這兒的事兒我都知道。”酒客粗暴打斷。

“先生,不管您的事。”德米特裏直言不諱,連酒保都表示驚訝。

加西亞暗中註意著德米特裏的舉動,而另一邊,酒客放下酒杯,揮起拳頭。

“哎,他是醉漢,您何必呢——”酒保見勢趕緊收起吧臺上的玻璃杯,以免被鬧事客人弄碎。

“他確實有很多事情不知道,這是事實。”德米特裏固執起來,“這酒吧七年前被襲擊過,是因為有人在這兒秘密交換信息。”

音樂停了,加西亞雙手離開琴鍵,這年輕人說的沒錯,至今這酒吧依然在周轉一些見不得人的消息,這就是加西亞出現在這兒的原因。而現在,加西亞對德米特裏產生了濃厚興趣。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你口音不像人工群島的人,從北邊來的?”加西亞擡起眼睛,進一步試探,他說話的口吻如同彈琴一樣漫不經心。莫非這個年輕人就是和北域聯合有關的家夥?

“操,北域人,滾!”酒客抄起半杯啤酒照著德米特裏臉上甩過去。

德米特裏被澆了一頭啤酒,卻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圓凳上,就算往他身上潑爛西紅柿臭雞蛋,他也不會走。

生啤從他頭發上流下來,濕漉漉的臉頰讓他的一雙綠色眼睛發亮又精致,讓鋼琴手心裏泛起憐惜之情。

酒客拎著德米特裏的領子,把他從座位上揪起來,摁在吧臺旁邊的墻上。德米特裏腦袋上面懸掛著一個飛鏢盤。

“你信不信我能用飛鏢戳死你,北盟走狗。”

德米特裏微笑,“而你站在鏢盤下面,我就算扔一百支,你也毫發無傷。”

“餵——你別再挑釁他,”酒保試圖分開他們,但沒成功。

加西亞還穩穩地坐在琴凳上,一副欣賞好戲的樣子,他是來工作的,但人總得從工作中找點樂子。

“我說的是事實。”德米特裏把自己的領子解救下來。

“那我們來比比,”酒客高聲說。

“三支飛鏢,標準計分,如果你輸了,必須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如實告訴你的家人和朋友。”德米特裏緊接著說,用紙巾擦幹褐色頭發上的啤酒。

加西亞和酒保交換了好幾個迷茫的眼神,他們倆見酒客們打賭多了,這麽文明又個性的賭註,還真是第一次見。

“好!”酒客大手一揮,“如果我贏了,你自己趴吧臺上,把這六只鏢插在自己屁股上!”

加西亞沖德米特裏搖了搖頭,他的藍眼睛和挑起的眉梢暗示那個酒客是一位飛鏢高手。

“新同盟錦標賽成人組亞軍,蟬聯三年,”酒保指了指喝醉的家夥,也沖德米特裏搖頭,他一點也不想有任何人脫了褲子趴在自己吧臺上,“他閉著眼也能正中雙倍分區。”

而德米特裏已經順手拔下來了飛鏢盤上的六只飛鏢。

這六支飛鏢,其中三之的尾翼上印著新同盟五顆銀星的圖案,象征五個星系的盟約,另外三只上印的是北域聯合的冰晶與浮冰,代表人民們如同永凍層一樣的堅韌團結。

“不敢了?北域膽小鬼。”酒客從德米特裏手中拿走那三只新同盟尾翼的飛鏢,大多數在人工群島生活的人都是新同盟公民。

“不是,”德米特裏反駁,他有些不情願地看著手裏剩下的三支飛鏢。

這個微妙的舉動也被加西亞看在眼裏,通常來說北域聯合的人喜歡所有印著北域圖案的東西。

“不賭就算了,反正連北域連哨兵都膽小,我不稀罕和膽小鬼較量!”

“我賭,”德米特裏提高了聲音,“我不喜歡這個圖案。”

加西亞從座位上站起來,悠哉游哉地走到飛鏢盤附近,舉手示意雙方可以開始。

他手剛剛一放下,酒客就啪啪啪一連丟出三支飛鏢,三支在雙倍分區內,想贏他,兩支50分,一支75分。

“下一位,”鋼琴手不動聲色,眼神卻緊緊地追隨著德米特裏,他暗暗期待這個客人可以贏下來——或者輸了也不錯啊!

德米特裏走到距離飛鏢盤兩米多開外的地方,還在盯著飛鏢尾翼看,他真不喜歡這個圖案。

“怕的話現在走人,不算你輸。”酒客坐回座位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德米特裏擡頭看著靶心,神情專註。燈光明暗微弱變化,空中的粉塵緩緩升降,那個鋼琴手腳下地板吱呀作響——德米特裏深呼吸,擡起手臂,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屏蔽掉自己的呼吸。

第一支飛鏢非常幸運,落在了靶心。

第二支飛鏢出手,直挺挺地釘在正中的紅心裏。

德米特裏緊接著出手第三只——啪,紅心,又穩又準。大獲全勝。

酒客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加西亞笑笑,為德米特裏感到驕傲的表情。

德米特裏攤開雙手,“按照約定,你見到家人朋友,必須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

“沒門兒,要我說我輸給了一個北域的?”酒客大步到德米特裏面前,怒不可遏地對他揮出拳頭。

拳頭被一頁五線譜擋住。明明酒客身材高大,渾身喝醉的蠻力,可他不知為什麽就是動不了,揮不動拳頭,好像他揮拳的意念都被人抑制住了,冰凍起來。他甚至感到了渾身寒冷。

控制住他的是加西亞,準確的說,是加西亞的精神力,他那一雙冷冰冰的藍眼睛此刻在燈光下好像出鞘的匕首,危險又引人入勝,他卷曲的短金發在燈光下被鍍上一圈冷色的輪廓。

這不好像不是先前那個沒心沒肺的彈琴的年輕人該有的樣子了。德米特裏也一時間感到了變化,他的心中充滿疑惑。

“老兄,你喝高了,”加西亞嘆了一口氣,危機化解,他放下那一頁譜子,“你還沒看出來麽,他就不是北域聯合的人。”

酒客眨眨眼睛,驚呆了。而加西亞從德米特裏挑飛鏢時就知道了。

“他說得對,我叫德米特裏,來自雨之星。”德米特裏補充。

雨之星,雨林環境為主,北域聯合和新同盟戰爭數年後的產物,一個厭倦了大國武力沖突的新生力量。雨之星從北域聯合獨立,迫使兩國武裝沖突轉變為隱性軍備爭霸。

加西亞伸出手來,和德米特裏握手,“幸會,德米特裏,我叫加西亞。”

不服氣的酒客被酒保塞進了酒吧外面一個自動駕駛飛行器裏,給送走了。德米特裏端著杯子,坐在了鋼琴附近一個圓凳上。加西亞挽起袖子,他用一只手隨便按起簡單的旋律——兩個世紀以前的經典爵士樂。

“你何苦和醉漢擡杠?”加西亞試圖獲取信任。他裸露的小臂上也有一個和德米特裏類似的金屬塗層,一定也是一位泛銀河信息網的接入者。

“不能因為他醉了,就不和他說實話。”德米特裏說,剛才的淩厲不見了了,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遺憾。“記者職業病。”

“你是記者?”加西亞追問,看似無心的追問,可能令人暴露真實身份。

“——不是出鏡記者,我寫書面報道。”

這副好皮囊,不出鏡真可惜,加西亞暗自想著,如果德米特裏出鏡,搞不好他會天天看新聞。

“你為此接入泛銀河信息網?”加西亞指了指德米特裏小臂上那塊指甲大小的深色金屬塗層。

“不全為了工作,不過它確實給了我一些幫助,”德米特裏那一代人,有至少一半的小孩子剛分化,就接受了測試,為數不多個孩子適合接入泛銀河信息網的孩子,他們都接受了這個金屬塗層一樣的東西。

它其實是一個微型接收器,可以讓人迅速接受更多信息網中的數據,有一些數據可以轉化為體感的信號。不少植入芯片的人作為哨兵向導搭搭檔。

“那麽你是個哨兵?”

“私人問題,抱歉。”

“哦對了,你要打聽七年前的什麽事?”

有個和德米特裏關系很好的人七年前在這裏發生了慘痛的意外。但德米特裏此時本能地選擇直說出一半真話,他做出來者不拒的表情,“我要寫一篇關於人工群島上面科研項目的報道,來這收集第一手資料。任何信息我都歡迎。”

“你說謊,”加西亞用一雙藍眼睛打量著德米特裏,沒有什麽謊言能逃得過他的審視,“你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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