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幽州別事（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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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幽州別事（四）
剛將玉盤擱在桌上，吳思菀便搶先拿了紫砂壺，然後擺著杯盞，慢慢倒茶。
見她動作，樓棠月坐著歇了下來，看著她們，笑道：“在這裏能見到你們，我很高興。”
“樓姐姐，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哦。”霓鏡彎著眉眼，出手搶過吳思菀剛倒好的茶盞。
吳思菀反應很快，下一刻就回手，兩人一時之間竟在院裏交起了手。
花樹搖曳，因她們的動作，樓棠月榮幸被掉下的花枝砸到頭。
她頓了頓，握著花枝，往高玉公主身旁移了移，意圖遠離這兩個危險的人，瞧著兩人越打越遠，她一臉詫異：“這兩人關系怎麽時候這麽好的？”
“誰知道呢。”高玉公主道。
樓棠月轉頭，便見她動作優雅地倒著茶，然後將茶盞推到樓棠月面前，擡眼看著她，眸中是隱藏不住溫柔和擔心。
“公主，我……”她垂眸，因之前騙她的事而心有愧疚，“對不起。”
話說完，對面人久久不語。
樓棠月悄悄擡眼，卻見高玉正出手敲了敲她腦袋，看她懵懵捂住腦袋後，她才悠悠端著茶喝了一口：“好了，我原諒你了。”
“公主。”樓棠月眼睛眨了眨，淚水就要湧出來。
高玉卻是伸出手覆住樓棠月的手，另一只手攤開，溫潤的玉佩正躺在她手心，一個刻的不是那麽漂亮完美的“夏”字極為醒目。
“阿月，這是你離開前送我的玉佩。”
“是。”
她含笑看著樓棠月，道：“阿月，我知道你騙我後確實很氣憤，但是，後來我發現，比起氣憤，我更多的是失望。”
“對我失望嗎？”樓棠月道。
搖了搖頭，高玉開口：“對我自己失望。”
“青珠離京後，雖然有著不少與我關系較好的世家小姐，但由於青珠，我不敢再托付信任，極度孤寂之時，你出現了，我明明知道你另有所圖，也縱容你的行為，卻還是在真相揭開後苛責於你，明明這段友誼的開始我們都並不是滿切真心，怎麽能單單怪你騙了我。況且，比起阿月欺騙我，阿月離開我這件事更讓我惶恐不安，我不能失去你，或許你一開始是欺騙，但卻也不缺真心，那些擔憂關心都不是作偽。”
她說著，珍重地將玉佩握了握：“從小到大，我想要什麽第二日宮裏便會有什麽，我有的東西很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阿月那時候什麽都沒有，所以我願意將我的東西分給阿月。”
手不自覺蜷了蜷，樓棠月怔怔看著她。
下一瞬，高玉公主的淚水掉了下來，剔透的如同琉璃珠子般：“我想和阿月做永遠的朋友。”
出手替她擦拭了淚水，樓棠月彎唇，點頭：“我也是。”
說完，她又神色鄭重道：“謝謝公主，我會珍惜。”
你。
你的友誼。
你大方分享給我的一切。
話沒說盡，高玉卻聽懂了。
不遠處，霓鏡藏在樹後看著兩人，不解：“她們為什麽要哭？”
收斂好衣袖，吳思菀淡淡看她一眼，只道：“你不懂。”
“這都不重要吧。”霓鏡揚了揚小辮子，叉腰道：“親人是一時的，友人是一時的，愛人更是一時的，只有自己才是要一個人活一輩子的，所以，我也不需要懂她們。”
瞧著她，吳思菀微微瞇眼，神色幽深：“這就是你要的自由？”
“對。”霓鏡偏頭看她，“我從生下來便被灌輸要覆仇，要為族人而活，結果族內的人自己內訌，各有心思，還用覆仇作為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繼續做他們手中犧牲的刀，我可不想愚蠢下去。”
吳思菀聞言還想說什麽，卻傳來輕輕敲門聲，霓鏡很快沖過去開門，看見門外堆著的食盒，她笑著打開：“吳姐姐快來，幫我拎吃的。”
吳思菀走上前和她一起拎著食盒。
瞧著桌上的珍饈美食，樓棠月心中誇裴聞雪簡直辦事辦得完美，面上掩住笑意給她們倒酒：“果子酒，香甜醇厚。”
四人舉盞相碰，氣氛悠然，慢慢談笑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樓棠月因昨夜酒醉，今日特意少喝了些，待想提醒其他三人時，卻見她們已經都醉得東倒西歪。
收拾好空閑廂房，樓棠月一個個將她們扶上床榻。
垂首替臉色酡紅，睡得熟的高玉公主攬好被衾後，樓棠月笑了笑，自嘆道，還好當時買院子買的大了些，不然有人來做客都無從下腳。
她一邊伸懶腰，一邊出去，當時買宅子的銀子還是問季百川借的，她忙碌著一時間忘了，瞧他樣，似乎也忘了這事。
無奈望了一眼被漆黑天色掩住的月色，樓棠月嘆氣：“怎麽這銀子越欠越多了。”
“還欠誰的銀子？”
樓棠月擡眼，尋聲望去，黑衣青年劍眉星目，懶懶立在墻上，見她望來，揚唇笑了笑，頃刻，便跳了下來，走到她面前。
“怎麽不走正門？”樓棠月瞧了瞧他身後的門。
“你還欠了誰的銀子？”陸燁臉色好奇。
思慮片刻，樓棠月斬釘截鐵道：“沒欠你的。”
陸燁聞聲笑了出來，他眸色中恍若有星光，就那般堅決地望著她，他開口：“你當然沒欠我銀子。”
說著，他垂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板，遞到她面前，垂眼看著她，露齒一笑：“但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樓棠月盯著他手心銅板，心情覆雜，她當時給他銅板時是隨手拿的一個，粗糙陳舊，如今銅板略微粗糙的表面已被磨平，可見擁有者定是日日握著，時時珍視。
她擡眼，眉眼含笑：“你想要我幫你實現什麽願望？”
月色冷寒，拂來的風卻溫暖如春，近近瞧著她認真的，澄澈的眸子，陸燁為此準備的玩笑之語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即便是狡詐的欺騙行為，他也想看她能為自己煩惱一瞬。
他其實很想，義無反顧問她，能不能離開裴聞雪？
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
但是，望著她誠摯的眉眼，他漆黑瞳孔染上幾分豁然笑意，伸出手掌揉了揉她的頭，他道：“我不願讓你為難。”
這次樓棠月沒有躲開，只是看著他。
他望了望冒出頭的月亮，喜悅道：“陪我去賞一次月吧。”
“賞月的事隨時都可以。”樓棠月倏然開口。
言下之意，不必浪費這個銅板，不必浪費這個心願。
陸燁搖頭：“這就夠了。”
說完，他彎身摟住樓棠月的腰，對上她微微睜大的雙眸，他笑道：“抓緊了，我帶你去一個賞月的好地方。”
足尖輕點，樓棠月驚呼一聲，下一瞬，兩人已經立在墻上，低頭掃了一眼冷白的院落，陸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抓緊了。”
冷風吹過臉側，雙目所及的一切飛快飄過，燭火小攤，談笑往來，感受衣袖獵獵作響，樓棠月用手捋過，然後搖了搖頭，讓自己飄飄然的思緒恢覆正常。
一炷香後，夜色朦朧，天穹泛著清冷色，映襯著微閃的星子活潑好動，峭壁青山，雖到春日，山頂的白雪未盡數化去，風兒帶著隱隱霜雪味，幽幽而冷然。
樓棠月抱臂，擡眼望著夜空，道：“真美。”
陸燁靜靜看著她，她清麗的眉眼帶著笑，靈動而明亮，他隨聲附和：“是很美。”
聞聲轉頭，樓棠月望見了陸燁漆黑眸子中翻湧的眷戀，他看著她，開口：“其實在不知道你身份之前就對你一見鐘情了。”
“後來認識後，心中竊喜，想著咱們總是熟稔的，我總要比別人要先走近你的。”他唇邊揚起一個肆意的笑，“只是，自以為占得先機，卻早已時不待我。”
即使這熾熱的情意幾欲要戳破樓棠月的雙眸，她還是沒有移開目光，只道：“對不起。”
陸燁無可奈何苦笑了聲，道：“真不想聽這句話。”
語畢，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將她一帶，將樓棠月摟進了懷中，他只松松抱著，並不敢摟緊怕惹她反感。
樓棠月垂眸，無聲嘆息一聲，伸出手拍了拍他後背。
陸燁閉眸，手心中她柔軟的手腕脈搏跳著，砰砰若他此時的心跳。
他道：“我的選擇是，永遠做你的友人，所以不需要對不起。”
“好。”
陸燁松開她，收回手，退後一步，眉目朗若星辰。
樓棠月垂眼看了一眼手腕，然後舉起來，衣袖微垂，露出她皓潔的腕骨，她彎眉：“這次沒腫，以後遇見心儀的姑娘也要像現在這樣學會收斂力氣。”
轉眸看著料峭山壁，他輕輕笑了笑：“好。”
一開始待她粗手粗腳，根本不知她纖細的腕骨會那般脆弱，於是一而再再而三讓她受傷，現在學會了下意識收斂力氣，卻再也牽不了她的手了。
至於對他人收斂力氣，他這輩子是再也不會其他心儀的姑娘了，也沒必要再這麽做了。
若是下輩子有幸，他能先遇到她，定是第一時間就將她捧在手裏，溫柔以待。
那時的她，能不能回頭看看他。
…………
下山的時候已至寅時末，樓棠月本想著回去還能小憩一會，在山腳時，卻是看見了有人在等著他們。
陸燁見此立即神色冷冷地擋在她眼前，樓棠月從他身後探出頭，看著神色滄桑的女子，遲疑片刻，道：“清平郡主？”
清平郡主看向她，臉色無悲無喜，恍若已經被掏空的人偶，她扯了扯唇角，卻怎麽也說不出話。
樓棠月拍了拍陸燁肩膀，以示無礙。
她提步走了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從衣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箋，慢慢遞了過去：“青雲死之前留給你的。”
顫抖著伸出幹枯的手指，她沒有接信，只盯著她：“他……死得慘嗎？”
靜靜打量著她，樓棠月默然片刻，道：“萬軍之中取主帥首級，郡主以為呢？”
嗚然捂住唇，淚珠像雨滴一般從她幹瘦的眼眶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留著眼淚，取過信箋。
“我們只尋到了他埋在泥沙裏看不出原樣的剩餘骨肉，並為他立了墳，你要去看看嗎？”樓棠月開口。
“為什麽？”
清平郡主不解看著她：“我這麽惡毒，你為什麽要引我去他的墓前，不怕他無法入土為安嗎？”
“我並不了解你，不懂你的境遇，無法評判你，你惡毒不惡毒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因為與我無關。”樓棠月嘆了口氣，看向某處，“最後，最重要的一點，他肯定很想見你，若世間真有游魂，他只怕見了你才放心去過了奈何橋。”
“他一直念著你。”
清平郡主擡袖擦了擦眼眶，麻木的臉上有了點表情，她啞著聲音：“在哪？”
於是，樓棠月又和陸燁引她去了土葬青雲的地方。
上次來時四周荒涼，現下卻是一片春色，桃花瓣落下小丘上，鋪上淡淡一層粉櫻色。
清平郡主身子瘦弱，恍若風一吹便倒，可她依舊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墓前，然後跪下。
出手撫了撫沒有刻字的木碑，她垂頭，將信箋抽出來，細細看上面內容。
她手垂下，下一刻，嘶啞的吼聲傳來過來，她撲在土丘上，淚水悉數砸在上面，任泥土沾在臉上。
“青雲！阿弟，對不起，對不起！”
聲嘶力竭下，她很快哭不出聲，只能目光渙散地趴著。
她啞著聲音，自言自語：“為什麽偏偏在我萬念俱灰之時，你才出現，為什麽在我只有滿腹仇恨時，你才出現，若是早點，若是早點……”
她恍惚，不能早點，因為若是早點，他便會被她溺死在荷花池裏，一如之前兩個弟弟的命運。
悲傷化為苦笑，她將信箋揣入胸口，搖搖晃晃起身，重新回到他的木碑前，蹲下靠上去。
“阿姐如今來了，青雲，能不能開心點？”
“能不能不要恨阿姐？”
天色翻起魚肚白，樓棠月擡眼，看了一眼一直安靜的陸燁，道：“走吧。”
剛走幾步，樓棠月便聽見了窸窣聲，轉身，在蔥蘢樹木中，她見到了一個幹瘦的青年，他站在遠處，就那樣靜靜看著清平郡主。
“鹿鳴烈，他被放出來了？”樓棠月開口詢問。
陸燁頷首：“不過，在天牢裏待那麽久，酷刑折磨下，他也活不長了。”
待回到巷口時，陸燁停了步子，他看著她，道：“今日我便要離開幽州，去嘉峪關了。”
樓棠月轉眸：“那地方好玩嗎？”
“自然，沙漠山光，應有盡有。”陸燁道。
“好，我會去看你的。”
瞧著他背影漸漸隱在早起放攤的人群中後，樓棠月才轉身，剛走幾步，便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青年。
他溫潤眉眼如舊，含笑看著她。
她走了一步後，便逐漸加快步子，而他默契般張開手臂，下一瞬，她便撲進了他懷裏。
淡淡檀香中帶著熱意，逐漸溫暖她發冷的身軀，她埋在他胸口處，低聲道：“好想你啊！”
裴聞雪摟著她，輕拍她肩膀，嗓音溫柔：“阿月，辛苦了。”
“你什麽時候在這裏的？”樓棠月問出口。
默了片刻，他道：“從你們離開這裏去山上看月色那時起便在此處了。”
樓棠月聞言松了抱著他腰的手，退後一步，神色覆雜看著他：“你跟去了？”
裴聞雪淡淡笑了笑，清冷的眸中泛著點點執然：“即使妒火中燒，很想跟去，但你肯定不願，所以我還是控制住了。”
“你……”
“我不怕。”他攬住她肩，道：“我會如阿月所言一般，一直信任阿月。”
心中一動，樓棠月笑了出來，她彎眉看他，道：“做得好，你就得信任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裴聞雪低眸瞧她，天色大亮下，她笑容粲然：“因為，我愛你。”
眼睫微顫，下一瞬，樓棠月抱住他肩膀，拉他往巷子外走：“餓死我了，先去吃個雲吞再回去補覺。”
“好。”
“公主她們還醉酒著呢！一會買些醒酒湯！”
“寧霄漢早已經熬好了，不用管。”
“好吧！對了，我碰巧在膳房尋到了藥包，你在喝什麽藥？”
“……避子藥。”
“……你果然籌謀已久啊！”
“因為，我愛阿月啊，想時時刻刻同你在一起。”他並不否認，只輕笑出聲。
青苔爬滿的潮濕青巷中，隨著傾洩而入的暖陽，他們慢慢出了巷子。
時間還很長，而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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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將玉盤擱在桌上，吳思菀便搶先拿了紫砂壺，然後擺著杯盞，慢慢倒茶。
見她動作，樓棠月坐著歇了下來，看著她們，笑道：“在這裏能見到你們，我很高興。”
“樓姐姐，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哦。”霓鏡彎著眉眼，出手搶過吳思菀剛倒好的茶盞。
吳思菀反應很快，下一刻就回手，兩人一時之間竟在院裏交起了手。
花樹搖曳，因她們的動作，樓棠月榮幸被掉下的花枝砸到頭。
她頓了頓，握著花枝，往高玉公主身旁移了移，意圖遠離這兩個危險的人，瞧著兩人越打越遠，她一臉詫異：“這兩人關系怎麽時候這麽好的？”
“誰知道呢。”高玉公主道。
樓棠月轉頭，便見她動作優雅地倒著茶，然後將茶盞推到樓棠月面前，擡眼看著她，眸中是隱藏不住溫柔和擔心。
“公主，我……”她垂眸，因之前騙她的事而心有愧疚，“對不起。”
話說完，對面人久久不語。
樓棠月悄悄擡眼，卻見高玉正出手敲了敲她腦袋，看她懵懵捂住腦袋後，她才悠悠端著茶喝了一口：“好了，我原諒你了。”
“公主。”樓棠月眼睛眨了眨，淚水就要湧出來。
高玉卻是伸出手覆住樓棠月的手，另一只手攤開，溫潤的玉佩正躺在她手心，一個刻的不是那麽漂亮完美的“夏”字極為醒目。
“阿月，這是你離開前送我的玉佩。”
“是。”
她含笑看著樓棠月，道：“阿月，我知道你騙我後確實很氣憤，但是，後來我發現，比起氣憤，我更多的是失望。”
“對我失望嗎？”樓棠月道。
搖了搖頭，高玉開口：“對我自己失望。”
“青珠離京後，雖然有著不少與我關系較好的世家小姐，但由於青珠，我不敢再托付信任，極度孤寂之時，你出現了，我明明知道你另有所圖，也縱容你的行為，卻還是在真相揭開後苛責於你，明明這段友誼的開始我們都並不是滿切真心，怎麽能單單怪你騙了我。況且，比起阿月欺騙我，阿月離開我這件事更讓我惶恐不安，我不能失去你，或許你一開始是欺騙，但卻也不缺真心，那些擔憂關心都不是作偽。”
她說著，珍重地將玉佩握了握：“從小到大，我想要什麽第二日宮裏便會有什麽，我有的東西很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阿月那時候什麽都沒有，所以我願意將我的東西分給阿月。”
手不自覺蜷了蜷，樓棠月怔怔看著她。
下一瞬，高玉公主的淚水掉了下來，剔透的如同琉璃珠子般：“我想和阿月做永遠的朋友。”
出手替她擦拭了淚水，樓棠月彎唇，點頭：“我也是。”
說完，她又神色鄭重道：“謝謝公主，我會珍惜。”
你。
你的友誼。
你大方分享給我的一切。
話沒說盡，高玉卻聽懂了。
不遠處，霓鏡藏在樹後看著兩人，不解：“她們為什麽要哭？”
收斂好衣袖，吳思菀淡淡看她一眼，只道：“你不懂。”
“這都不重要吧。”霓鏡揚了揚小辮子，叉腰道：“親人是一時的，友人是一時的，愛人更是一時的，只有自己才是要一個人活一輩子的，所以，我也不需要懂她們。”
瞧著她，吳思菀微微瞇眼，神色幽深：“這就是你要的自由？”
“對。”霓鏡偏頭看她，“我從生下來便被灌輸要覆仇，要為族人而活，結果族內的人自己內訌，各有心思，還用覆仇作為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繼續做他們手中犧牲的刀，我可不想愚蠢下去。”
吳思菀聞言還想說什麽，卻傳來輕輕敲門聲，霓鏡很快沖過去開門，看見門外堆著的食盒，她笑著打開：“吳姐姐快來，幫我拎吃的。”
吳思菀走上前和她一起拎著食盒。
瞧著桌上的珍饈美食，樓棠月心中誇裴聞雪簡直辦事辦得完美，面上掩住笑意給她們倒酒：“果子酒，香甜醇厚。”
四人舉盞相碰，氣氛悠然，慢慢談笑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樓棠月因昨夜酒醉，今日特意少喝了些，待想提醒其他三人時，卻見她們已經都醉得東倒西歪。
收拾好空閑廂房，樓棠月一個個將她們扶上床榻。
垂首替臉色酡紅，睡得熟的高玉公主攬好被衾後，樓棠月笑了笑，自嘆道，還好當時買院子買的大了些，不然有人來做客都無從下腳。
她一邊伸懶腰，一邊出去，當時買宅子的銀子還是問季百川借的，她忙碌著一時間忘了，瞧他樣，似乎也忘了這事。
無奈望了一眼被漆黑天色掩住的月色，樓棠月嘆氣：“怎麽這銀子越欠越多了。”
“還欠誰的銀子？”
樓棠月擡眼，尋聲望去，黑衣青年劍眉星目，懶懶立在墻上，見她望來，揚唇笑了笑，頃刻，便跳了下來，走到她面前。
“怎麽不走正門？”樓棠月瞧了瞧他身後的門。
“你還欠了誰的銀子？”陸燁臉色好奇。
思慮片刻，樓棠月斬釘截鐵道：“沒欠你的。”
陸燁聞聲笑了出來，他眸色中恍若有星光，就那般堅決地望著她，他開口：“你當然沒欠我銀子。”
說著，他垂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板，遞到她面前，垂眼看著她，露齒一笑：“但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樓棠月盯著他手心銅板，心情覆雜，她當時給他銅板時是隨手拿的一個，粗糙陳舊，如今銅板略微粗糙的表面已被磨平，可見擁有者定是日日握著，時時珍視。
她擡眼，眉眼含笑：“你想要我幫你實現什麽願望？”
月色冷寒，拂來的風卻溫暖如春，近近瞧著她認真的，澄澈的眸子，陸燁為此準備的玩笑之語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即便是狡詐的欺騙行為，他也想看她能為自己煩惱一瞬。
他其實很想，義無反顧問她，能不能離開裴聞雪？
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
但是，望著她誠摯的眉眼，他漆黑瞳孔染上幾分豁然笑意，伸出手掌揉了揉她的頭，他道：“我不願讓你為難。”
這次樓棠月沒有躲開，只是看著他。
他望了望冒出頭的月亮，喜悅道：“陪我去賞一次月吧。”
“賞月的事隨時都可以。”樓棠月倏然開口。
言下之意，不必浪費這個銅板，不必浪費這個心願。
陸燁搖頭：“這就夠了。”
說完，他彎身摟住樓棠月的腰，對上她微微睜大的雙眸，他笑道：“抓緊了，我帶你去一個賞月的好地方。”
足尖輕點，樓棠月驚呼一聲，下一瞬，兩人已經立在墻上，低頭掃了一眼冷白的院落，陸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抓緊了。”
冷風吹過臉側，雙目所及的一切飛快飄過，燭火小攤，談笑往來，感受衣袖獵獵作響，樓棠月用手捋過，然後搖了搖頭，讓自己飄飄然的思緒恢覆正常。
一炷香後，夜色朦朧，天穹泛著清冷色，映襯著微閃的星子活潑好動，峭壁青山，雖到春日，山頂的白雪未盡數化去，風兒帶著隱隱霜雪味，幽幽而冷然。
樓棠月抱臂，擡眼望著夜空，道：“真美。”
陸燁靜靜看著她，她清麗的眉眼帶著笑，靈動而明亮，他隨聲附和：“是很美。”
聞聲轉頭，樓棠月望見了陸燁漆黑眸子中翻湧的眷戀，他看著她，開口：“其實在不知道你身份之前就對你一見鐘情了。”
“後來認識後，心中竊喜，想著咱們總是熟稔的，我總要比別人要先走近你的。”他唇邊揚起一個肆意的笑，“只是，自以為占得先機，卻早已時不待我。”
即使這熾熱的情意幾欲要戳破樓棠月的雙眸，她還是沒有移開目光，只道：“對不起。”
陸燁無可奈何苦笑了聲，道：“真不想聽這句話。”
語畢，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將她一帶，將樓棠月摟進了懷中，他只松松抱著，並不敢摟緊怕惹她反感。
樓棠月垂眸，無聲嘆息一聲，伸出手拍了拍他後背。
陸燁閉眸，手心中她柔軟的手腕脈搏跳著，砰砰若他此時的心跳。
他道：“我的選擇是，永遠做你的友人，所以不需要對不起。”
“好。”
陸燁松開她，收回手，退後一步，眉目朗若星辰。
樓棠月垂眼看了一眼手腕，然後舉起來，衣袖微垂，露出她皓潔的腕骨，她彎眉：“這次沒腫，以後遇見心儀的姑娘也要像現在這樣學會收斂力氣。”
轉眸看著料峭山壁，他輕輕笑了笑：“好。”
一開始待她粗手粗腳，根本不知她纖細的腕骨會那般脆弱，於是一而再再而三讓她受傷，現在學會了下意識收斂力氣，卻再也牽不了她的手了。
至於對他人收斂力氣，他這輩子是再也不會其他心儀的姑娘了，也沒必要再這麽做了。
若是下輩子有幸，他能先遇到她，定是第一時間就將她捧在手裏，溫柔以待。
那時的她，能不能回頭看看他。
…………
下山的時候已至寅時末，樓棠月本想著回去還能小憩一會，在山腳時，卻是看見了有人在等著他們。
陸燁見此立即神色冷冷地擋在她眼前，樓棠月從他身後探出頭，看著神色滄桑的女子，遲疑片刻，道：“清平郡主？”
清平郡主看向她，臉色無悲無喜，恍若已經被掏空的人偶，她扯了扯唇角，卻怎麽也說不出話。
樓棠月拍了拍陸燁肩膀，以示無礙。
她提步走了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從衣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箋，慢慢遞了過去：“青雲死之前留給你的。”
顫抖著伸出幹枯的手指，她沒有接信，只盯著她：“他……死得慘嗎？”
靜靜打量著她，樓棠月默然片刻，道：“萬軍之中取主帥首級，郡主以為呢？”
嗚然捂住唇，淚珠像雨滴一般從她幹瘦的眼眶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留著眼淚，取過信箋。
“我們只尋到了他埋在泥沙裏看不出原樣的剩餘骨肉，並為他立了墳，你要去看看嗎？”樓棠月開口。
“為什麽？”
清平郡主不解看著她：“我這麽惡毒，你為什麽要引我去他的墓前，不怕他無法入土為安嗎？”
“我並不了解你，不懂你的境遇，無法評判你，你惡毒不惡毒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因為與我無關。”樓棠月嘆了口氣，看向某處，“最後，最重要的一點，他肯定很想見你，若世間真有游魂，他只怕見了你才放心去過了奈何橋。”
“他一直念著你。”
清平郡主擡袖擦了擦眼眶，麻木的臉上有了點表情，她啞著聲音：“在哪？”
於是，樓棠月又和陸燁引她去了土葬青雲的地方。
上次來時四周荒涼，現下卻是一片春色，桃花瓣落下小丘上，鋪上淡淡一層粉櫻色。
清平郡主身子瘦弱，恍若風一吹便倒，可她依舊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墓前，然後跪下。
出手撫了撫沒有刻字的木碑，她垂頭，將信箋抽出來，細細看上面內容。
她手垂下，下一刻，嘶啞的吼聲傳來過來，她撲在土丘上，淚水悉數砸在上面，任泥土沾在臉上。
“青雲！阿弟，對不起，對不起！”
聲嘶力竭下，她很快哭不出聲，只能目光渙散地趴著。
她啞著聲音，自言自語：“為什麽偏偏在我萬念俱灰之時，你才出現，為什麽在我只有滿腹仇恨時，你才出現，若是早點，若是早點……”
她恍惚，不能早點，因為若是早點，他便會被她溺死在荷花池裏，一如之前兩個弟弟的命運。
悲傷化為苦笑，她將信箋揣入胸口，搖搖晃晃起身，重新回到他的木碑前，蹲下靠上去。
“阿姐如今來了，青雲，能不能開心點？”
“能不能不要恨阿姐？”
天色翻起魚肚白，樓棠月擡眼，看了一眼一直安靜的陸燁，道：“走吧。”
剛走幾步，樓棠月便聽見了窸窣聲，轉身，在蔥蘢樹木中，她見到了一個幹瘦的青年，他站在遠處，就那樣靜靜看著清平郡主。
“鹿鳴烈，他被放出來了？”樓棠月開口詢問。
陸燁頷首：“不過，在天牢裏待那麽久，酷刑折磨下，他也活不長了。”
待回到巷口時，陸燁停了步子，他看著她，道：“今日我便要離開幽州，去嘉峪關了。”
樓棠月轉眸：“那地方好玩嗎？”
“自然，沙漠山光，應有盡有。”陸燁道。
“好，我會去看你的。”
瞧著他背影漸漸隱在早起放攤的人群中後，樓棠月才轉身，剛走幾步，便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青年。
他溫潤眉眼如舊，含笑看著她。
她走了一步後，便逐漸加快步子，而他默契般張開手臂，下一瞬，她便撲進了他懷裏。
淡淡檀香中帶著熱意，逐漸溫暖她發冷的身軀，她埋在他胸口處，低聲道：“好想你啊！”
裴聞雪摟著她，輕拍她肩膀，嗓音溫柔：“阿月，辛苦了。”
“你什麽時候在這裏的？”樓棠月問出口。
默了片刻，他道：“從你們離開這裏去山上看月色那時起便在此處了。”
樓棠月聞言松了抱著他腰的手，退後一步，神色覆雜看著他：“你跟去了？”
裴聞雪淡淡笑了笑，清冷的眸中泛著點點執然：“即使妒火中燒，很想跟去，但你肯定不願，所以我還是控制住了。”
“你……”
“我不怕。”他攬住她肩，道：“我會如阿月所言一般，一直信任阿月。”
心中一動，樓棠月笑了出來，她彎眉看他，道：“做得好，你就得信任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裴聞雪低眸瞧她，天色大亮下，她笑容粲然：“因為，我愛你。”
眼睫微顫，下一瞬，樓棠月抱住他肩膀，拉他往巷子外走：“餓死我了，先去吃個雲吞再回去補覺。”
“好。”
“公主她們還醉酒著呢！一會買些醒酒湯！”
“寧霄漢早已經熬好了，不用管。”
“好吧！對了，我碰巧在膳房尋到了藥包，你在喝什麽藥？”
“……避子藥。”
“……你果然籌謀已久啊！”
“因為，我愛阿月啊，想時時刻刻同你在一起。”他並不否認，只輕笑出聲。
青苔爬滿的潮濕青巷中，隨著傾洩而入的暖陽，他們慢慢出了巷子。
時間還很長，而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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