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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劍負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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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劍負塵

男子面無表情,雙眸宛若死水,他一手領著衣襟,另一手已經掐上了小男孩的脖頸。

小男孩皺著臉哭了起來。

黑壯漢子霎時間沖過去破口大罵:“阿生!你個賤東西!是不是青天白日又喝酒了!”

季百川動作更快,他搶在黑壯漢子前面直接卸了阿生掐著男孩脖子的胳膊,“咯嘣”一聲,阿生面上也沒出現什麽痛色。

他踹了阿生一腳,將小孩子抱了過來,給表情戚戚的黑壯漢子:“你們好好躲在屋子裏,不要出來!”

話語剛落,屋外便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帶著驚恐語氣的呼救聲。

這是蠱發作了!

季百川即刻向黑壯漢子招手,示意他趕緊躲好。

黑壯漢子也看出一分不對勁,他點頭,捂住兒子嚎啕大哭的嘴,趕緊跑進了屋內,將門鎖好。

見人藏好,季百川上前直接將搖搖晃晃要過來的阿生敲暈,拖到外街。

半柱香前還人跡罕至只有巡邏士兵的長街現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喧囂鬧天,如同之前熱鬧的小年夜一般,前提是,如果忽略奔走的百姓臉上的驚恐神色。

白雪鋪地,新鮮的鮮血灑在地上,仿佛為剛過去的新年裝點。

中蠱的並非只有百姓,還有巡邏的士兵。

百姓赤手空拳,士兵卻個個提著尖銳的武器,往日守護百姓的劍刃上霎時間沾滿了鮮血。

他知道這個蠱毒,很難解,需要新鮮的血肉,現下滿城的百姓根本沒有解決的法子!

難怪梁王那般悠閑,知道從外部擊潰很難,便想盡辦法從內部瓦解啊!

季百川看著滿地血,目眥盡裂,很快,他便下了決斷!

他出手打暈了湧過來的幾人,奔走在人群中,一邊救人,一邊大聲喊道:“他們中了蠱,已經不認識人了,不要留情!”

風嘯人叫,他的聲音很快隱於人群中,巨大的無力感浸透他全身。

下一瞬,有人破風而來,長劍如勢,蕩起滿地白雪,他開口,怒喝的聲音極具穿透性:“把雪揚起來!”

清醒的人照做,頓時,天地茫茫,擾了視線,人在其間看不清楚,中蠱的人動作也慢了下來。

陸燁走到季百川身邊,沈沈道:“怎麽回事?剛剛在城墻上看到這裏動亂?”

“是蠱。”

“巫族人!”陸燁咬牙切齒。

季百川看著揚起的風雪越來越厚重,直接道,“我們得想辦法救沒有中蠱的人,往城東方向跑,縣令府前那口枯井,能儲月餘的水量,在那裏住的人都未中蠱!”

陸燁在一片白茫茫中辯明方向後,提劍向著一個方向沖,他踏上高臺,取下銅鑼,直接敲了三下:“清醒的人去縣令府藏身!”

說完,他又帶著清醒的士兵去攔截那群因中蠱而動作怪異的人。

天色垂暮時分,縣令府不小,卻也擠滿了人,前院後院,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上帶淚,擠作一團,似乎還未從剛剛那抹令人恐懼的煉獄中脫離。

縣令自動亂起便藏在府內,現下也在一群人中瑟瑟發抖,他看了好幾次神色冷峻,提劍守在大門前的陸燁,不敢上前問緣由。

季百川雖然肚子裏沒好話,但好歹一向笑嘻嘻同他交往,哪像這位陸將軍,眉眼間皆是殺氣。

陸燁掃了一眼院中歇著的未中蠱的人,眼熟的大都住在這四周,門口那口十五日添水的枯井陰差陽錯阻止了這裏全部的人都中蠱。

他看向一旁面色難看至極的季百川:“這蠱可有解法?”

猶豫了一會,季百川道:“很難解。”

“那就是可以解。”

他開口:“怎麽解?”

明白他的意思,季百川閉眼搖頭道:“代價很大,需要新鮮血肉勾引蠱蟲出來,中蠱的人那麽多,根本沒有可能。”

“那就先把人敲暈,關到一處,待尋到足夠牲畜血肉法子再將人放出來。”

陸燁沒有絲毫遲疑,就要打開木門帶人沖出去,卻被季百川攔住,他道:“我知道梁王為何要那麽做了,他想讓中蠱的人給他開城門,只要過了今夜,他確信城墻上無人守著,便會讓巫族人動手。”

“所以,就需要把他們關起來!”陸燁甩開他的手。

季百川站在一旁,完全沒了以往漫不經心的樣子,他面目中透出幾分沈重:“巫族人會吹曲,讓中蠱的人暴動起來,那時,你根本敲不暈他們!”

“你讓我殺了他們?”陸燁眼中泛起了淩人的寒意。

季百川退後幾步,看著他的臉色,艱難道:“你還有別的法子嗎?你若不動手,明天這座城便會被攻破,到時這裏的人都會死!”

“他們已經失去了意識,總比犧牲這裏還活著的……”他話說一半便頓住了,他看陸燁冷冷的目光,胸膛裏的怒火也湧了出來,“你以為我做出的決定很容易嗎?你知道這座城一旦攻破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陸燁用袖子擦拭劍上的血,擡頭,“但既然有法子讓他們恢覆正常,我便不能將劍對著無辜百姓。”

他漆黑的眸子透出幾分堅毅,道:“人力有盡時,如果一次敲不暈,那便第二次,第三次,總能讓他們爬不起來。”

“我活著一日,不會讓他們靠近城門,也不會讓此城被攻破!”

季百川雙拳緊握:“你這樣逞匹夫之勇,能撐幾日?你若死了,這座城才是真的守不住!”

將劍收回鞘,陸燁冷笑了聲:“那就看你的殿下能耐有多少了,他若厲害些,我自然只用撐幾日,他若真沒本事,我便為此城戰死!”

“你……”

陸燁手扶上木門:“雖然我很看不慣他,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比我想象的更厲害些,不然,他若見了此城慘況,怕是也沒臉繼續活下去了!”

“吱呀”一聲,縣令府大門打開 ,濃霧彌漫,闃然無聲。

躲成一團的百姓紛紛將頭埋在臂彎,不敢往外看。

“此行可能一去無回,願意的人同我走,顧慮家中人的就好好守住此地!”

陸燁背對漆黑無人的長街,呼嘯的風卷起他的衣擺,他面容肅目看著尚且清醒的士兵,聲音輕輕給了他們選擇。

很快,一個又一個士兵站了出來。

陸燁領著他們,漸漸隱沒在黑夜中。

天色昏黑,黑壓壓的,濃霧隨著刺骨肆虐的寒風飄在空中,藏著人的行蹤,陸燁卻能感受到無盡黑暗中暗暗窺伺著的目光,他們如同狩獵的野獸,在等著機會一撲而上,捕獲獵物。

街道很長,一座城,似乎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終於,繞過街角,城門就在不遠處,倏而,濃重到劍也劃不破的霧氣陰影微微一動,數不勝數的神色麻木,眼睛宛如死水的人包圍著他們。

陸燁拔劍,銀色的光刺透了陰影,他道:“想盡辦法打暈他們,不讓他們靠近一絲一毫!”

“我們既要守住無辜百姓的命,也要守住城門!”

“是!”

隨即是響徹天地的呼應聲。

幽州屯兵一萬,根本沒有可能打贏十萬兵馬的梁王,所以裴聞雪也只說,讓他利用好幽州易守難攻的優點守住幽州。

幽州的馳援,會是從何方調度而來的?會什麽時候來?他都不知道。

但,現在他會帶這一半清醒的士兵用生命守住這座城!

直到,救兵到來。

…………

幽州縣令看陸燁領人走後,打量了一眼坐在石階上,皺著眉頭的季百川,悄悄地退出了前院。

縣令府全是人,他勉強皮笑肉不笑一路上假惺惺安慰著,腳下的步子卻是馬不停蹄。

一炷香後,他終於到了府中已經荒廢許久的小院子,小心翼翼進去,看了看四周沒人,他才動作迅速關了木門。

看陸燁那樣子,他就知道這城守不住,況且城內還有那些變得不人不鬼的百姓,簡直危機四伏!

他得趕緊收拾好他藏在此處的金銀細軟,趁著陸燁吸引著那群怪物的時候,出府去那條只有他知道能出城的密道。

迅速進屋收拾好包袱,他背著包袱出來。

冷冷月光下,他舒了一口氣,剛想踏一步,卻突然聽到呲呲的聲音。

循聲望去,只見院裏本是觀賞用的石井壁上趴著一只手,然後就是另一只手。

他瞪著眼睛退後一步,卻被絆倒,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看著那井口慢慢升起來一個披著頭發的女人。

那女人也看見了他,只偏過頭,露著的紅唇驟然裂開一笑,宛若嗜血的鬼怪。

“鬼啊!”

他慘叫一聲,翻白眼暈了過去。

樓棠月被這淒慘的聲音嚇得松了手,好在裴聞雪在下摟住了她的腰,這才沒讓她直接掉下去。

重新趴上石井口,三下五除二出了石井,她走到被她嚇暈的人面前,撥開遮掩的長發,打量他臉上肥肉還在顫動的樣子,松了口氣,道:“還好只是嚇暈了。”

“阿月為何要嚇他?”裴聞雪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他伸出手從樓棠月手中取走發帶,然後替她綁起了松散的青絲。

“我可沒嚇他。”

樓棠月回頭看他,本是捋頭發的手指滑過她的臉,感受到臉上的溫度,她挑眉:“我不過對他打個招呼,友善一笑,這人肯定做賊心虛。”

“真不是故意的?”

“當然不是故意的。”

裴聞雪輕笑了聲,然後不太滿意看著綁好的青絲。

看來梳頭的手藝還得好好練練。

樓棠月憶起剛剛這人賊眉鼠眼偷盜金銀的樣子,堅定點頭,她當然不是故意的,她是有意的:“誰讓他偷人銀子,他這是活該。”

裴聞雪聞言眸中閃過深思,他眼睛掃過地上躺著人,看著包袱散開的金銀,道:“這是幽州縣令。”

“什麽?”

樓棠月轉頭,表情難言:“我真誤會他了?可他為何一副偷人銀兩要逃走的樣子!”

裴聞雪拉著她手徑直往院子外走,他步子稍有些急:“幽州應當出事了。”

兩人剛走出這院子不遠,就看到了許多藏在府中的百姓,他們神情怯怯看著他們,不敢言語。

樓棠月臉色沈了下來,不僅縣令要收拾細軟跑路,百姓還藏在此處,幽州出了什麽事?

兩人繞過重重人群,終於走到前院,

遠遠便瞧見石階上正坐著著面色難看的季百川。

“季掌櫃!”

沒等走近,樓棠月便打了招呼。

季百川愕然擡頭,目光先是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看到她身旁的人時,神色已然有了幾分不可置信。

他跳了起來,直接往過來沖:“幽州,幽州出事了!”

裴聞雪拉過他,帶人直接到遠離人群的長廊處。

他道:“寧霄漢還沒來?”

季百川搖頭:“不僅如此,城中有一半人還中了蠱,他們還妄圖打開城門,現在陸燁正帶著人去守城門!”

“蠱?”樓棠月皺眉,“巫族的?”

季百川看她一眼,點頭:“中蠱的人還有救,所以陸燁便想著去把中蠱的人打暈,等到救援,這樣既避免他們開城門,也能不傷害無辜百姓。”

她最知道那些中了蠱的人會有多兇殘,若是巫族有意此時吹響樂曲,那陸燁定是難逃一死!

她有解蠱的法子,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樓棠月摸了摸腕間的紅繩,擡眼,毫不猶豫道:“陸燁在哪?我有解蠱的法子,我要去。”

裴聞雪靜靜看著她。

“你……怎麽會有?”季百川疑問。

樓棠月沒回他話,心中擔憂著陸燁的安危,她看向裴聞雪,開口:“我……”

“我知道,沒打算攔著你。”裴聞雪打斷了她欲出的話,他看向季百川,語氣肯定,“他們在城門那裏。”

“是。”

季百川話語剛落,樓棠月便提步離開,裴聞雪跟在她身後,走之前,提醒道:“你去廢院裏去看好縣令,別讓他跑了。”

不等他回應,他便離開了。

看著樓棠月就要直接打開木門,裴聞雪提前一步替她打開,然後看著濃霧彌漫,黑夜濃稠的長街,牽住她的手:“我同你一起去。”

語畢,便有身穿黑衣的秘衛闖入長街。

樓棠月明白他的感受,此時卻沒多餘時間解釋,只能笑了笑,點頭。

…………

再次挑開銀劍,陸燁無暇顧及被割了無數口子的衣袍,他胡亂用袖口擦了額間的汗,看著蜂擁而至的人,吐出一口白氣。

中蠱的人如同不知疲憊般一遍又一遍地撲上來,並不手下留情,他們卻因有所顧慮而左支右絀,狼狽至極。

不過也不是沒有用。

看著被敲暈在地上的人越來越多,他眸子愈發奕奕有神。

不知還要酣戰多久,他卻無所畏懼,不過戰至生命最後一刻,他笑了笑,有著幾分愈戰愈勇的氣勢!

倏然,淒涼黑夜中響起了銅鑼聲。

陸燁愕然望向那方向。

“陸燁,我有解蠱的法子,把人想辦法引到一個院子裏!”

這聲音!

讓他牽腸掛肚已久,險些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人的聲音!

陸燁出手敲暈沖過來的人,眉眼欣喜,他踏著夜色,如風般闖入擁簇的人影,以他平生從未達到的最快速度沖了出去。

濃霧散開了大半,他瞧見了月色下正拎著銅鑼的姑娘。

她面容清麗,看見他,她開心地揮了揮手,指了指某個方向,眸子輕靈,讓他身上的風雪霎時融化。

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這麽想念她了!

他劍指那個方向:“將人往那處引!”

這廂樓棠月看那群中蠱的人被有意引至被裴聞雪秘衛守著的院子的方向,剛想放下銅鑼,和裴聞雪也去那裏,下一瞬,陸燁如旋風般到她身旁。

“陸……”

她話剛出口,他便摟住她腰,直接帶離了高臺,然後躍上屋檐,將她往那院子處帶。

她側頭,只來及看到離她三尺之距的裴聞雪被風掀起的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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