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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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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暈倒了一天一夜,沈懷昭把所有人都嚇壞了。

知道沈懷昭醒過來後,沈夫人在她床邊坐了一上午,什麽話也不說,只是紅著眼睛要哭不哭,還是下了值的沈相過來,嘆了口氣把人強行拉走。

沈豫和沈章都送了禮,都是給她解悶的小東西,即將離京的權維康也送來了幾本三祿集最近新出的話本,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她這個愛好,但不得不說這份禮物確實搔到了她的癢處。

養病的日子實在是太無聊。

手發酸,沒辦法一直擡著,沈懷昭索性就躺著,拜托瑩珠捧著話本念給她聽。

幾本話本念完,沈懷昭也好的差不多了。

權維康已經離京,前往燕京上任,據說光是去程就要花上一月有餘,越往北走風沙越大,沈夫人給他備了兩輛車馬的東西,將衣食住行都包圓了才略微放心一些。

沈懷昭那天沒能起身,只是托著瑩珠跑了一趟,悄悄送了幾張銀票出去,讓權維康收下,好在官場上打點關系,又轉交給權維康一封薄信。

對於即將離京的權維康,祝祁安那邊一直沒有反應,沈懷昭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點兩人之間奇怪的氛圍,還以為他不會有什麽表示。

誰承想就在權維康離京前一日,她收到了永王府送來的密信。

打開一看,裏面分明是祝祁安的筆跡。

信中只有寥寥幾句話,祝祁安承諾說會照顧好那家人,讓他們踏踏實實、平平安安的在盛京過活下去。

據說權維康收到信時,捏著信看了許久,險些誤了出發的時辰。

前往北方上任的官員不止權維康一個,不知為何,這次禦林衛出馬親自護送考生,包括顧延朝在內的四位指揮使兵分四路,領著四方考生一路官道出行,安全自然無虞。

但許是離情難斷,沈章仍是不放心,清晨時分便騎馬出城,頂著蒙蒙細雨沿途護送了十裏有餘,一直送到長亭處,在驛丞的無可奈何的提醒下方才止步。

上任的車馬一路遠去,緋紅色的旌旗飄搖,逐漸隱沒在盛京煙雨中。

盛京又恢覆了往日的繁華與平和。

秋色愈濃,中秋佳節臨近,巷陌之間多出了不少叫賣桂花糖糕的身影,往日藏在後院的桂樹結出金黃色的小花,綴滿蔥綠枝頭,香飄十裏。

做衣裳的鋪子,則最關註盛京女子們的動向。

秋狩消息一出,各大鋪子紛紛召上手底下的織工繡娘,緊趕慢趕的在各家出發之前推出了一系列面料不同、花色各異的女子騎裝。

許是不少女眷都要隨同出京秋狩,一時間盛京購買騎裝的人多如織,甚至帶著民間都流行起騎裝打扮,幾家有名的成衣鋪子甚至要靠早起排隊才能買到。

沈懷昭站在等身銅鏡前,雙手平舉在身前,皺著眉略微無奈地問道:“還沒好嗎?”

瑩珠正專心致志地替她固定著腰間的束帶,沒空回答,還是不遠處托著下巴飲茶的沈夫人抽空擡頭看了一眼,好心道:“快好了。”

那就是還沒好。

沈懷昭嘆氣,再一次和沈夫人確認道:“娘,這真的是最後一套了吧?你不會再騙我吧?”

她這幾天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秋狩並不是每年都有的,因帝王要攜百官至京郊別館的關系,許多政務尚書省都要提前處理好,只留一些不太重要的部分給監國的太子處理。

還得挑在國家沒有天災發生,百姓安居樂業的時候出行,才不會惹怒天下。

否則百姓水深火熱,皇帝吃喝玩樂,這像話嗎?

有違聖人道義啊!

因此雖然陛下早有狩獵的念頭,卻因為每年的突發情況遲遲不能推行,若真仔細算起來,上次秋狩還是四年前。

那時候沈懷昭還天天在家裏悶著呢。

今年是沈懷昭第一次參加秋狩。

往年幾次秋狩,沈府都只有沈夫人一個女眷出行,兩個兒子們有自己的夥伴相聚,沈相即使是秋狩時也要處理堆疊成山的公務,一天到晚瞧見人影都難。

沈夫人只好日日和和幾個姐妹待在一塊兒聊天,偏偏她們還大多有女兒,一個兩個都把女兒帶在身邊不說,還要時常和她炫耀。

女兒只能孤零零留在府中的沈夫人,聽得牙都快咬碎了,也只能看著人家的孩子惆悵。

但這次秋狩不一樣!

沈夫人想到麗人坊今天剛送過來的一大箱裙子,輕咳一聲,趕緊安撫快不耐煩的沈懷昭,輕聲細語道:“是最後一套,試完這套我們今天就不試了。”

——明天接著再試。

在沈夫人樂此不疲的努力下,無論沈懷昭如何百般拒絕,每天都有一大堆瞧著根本沒太大差別的衣服要試。

試到最後她索性不再露面,經驗豐富的和沈夫人玩起了捉迷藏,反正現在天氣也不熱,在哪裏看書都沒有分別。

沈夫人找不到她人,也就息鼓偃旗,最後選了個最明艷奪目的大紅騎裝,預備著讓沈懷昭成為全場最亮眼的女郎。

對此沈懷昭沒有任何意見。

別再讓她試衣服就行,至於穿什麽都隨便。

日子在和沈夫人的鬥智鬥勇中過得飛快,沈懷昭每天天剛蒙蒙亮就醒過來,抓緊時間簡單洗漱一下後就抓著書往外面躲,一時之間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一般,雖然不和規矩,但心情一時之間開闊明媚了不少。

這樣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秋狩當日。

辰時,鼓鐘正鳴,秋高氣爽,皇宮正門與偏門合在一起共五門俱開,皇帝鑾駕自正門出發,後方跟著隨行宮女太監近百人,浩浩蕩蕩匯成長列,手捧陛下日常所需的各種物品跟在鑾駕後,恭敬步行。

貴妃的金鑾馬車自東一門出,雖然排場不如陛下浩蕩,但也有侍女二十幾人,馬車似乎日日浸在香風中,所過之處皆是暗香陣陣。

朱雀大街已經被禁軍牢牢把守,不許百姓圍觀,眾臣的車馬按品階高低候在大街兩側,待皇帝與貴妃走遠不見後才一一按品階跟上。

皇後攜太子高臨樓臺之上,望向下方車水馬龍。

皇帝的鑾駕位於最前,好似昂揚的龍首,帶著一往無前的睥睨之意,就像回到了從前禦駕出征,大軍浩蕩進取諸國時的光景。

曾幾何時,母親也曾為陛下手披鎧甲,撣除邪厄。

他們母子也曾站在今日的城墻高樓之上,攥緊拳頭,滿心擔憂地望著陛下親率大軍北伐。

幾十年過去,現在想想恍如隔世。

太子好不容易堅定下來的心,又被面前的場景勾出猶疑,因為禁足時生活不足而消瘦不少的中年人望向他已經生出白發的母親,輕緩道:“母親,我們真的要這麽做嗎?”

皇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城樓下的車馬,似乎沈浸在柔軟的回憶中,聽見太子的疑問,那些懷念頓時如潮水般退散,不見一絲蹤影。

她偏頭,細細端量著太子眼角的紋路,她的孩子今年還不到四十,正是壯年,臉上卻早已生出細紋。

“你以為你還剩下多少機會?”皇後一針見血道。

“這次監國,是我們爭取到的最後機會,你如果再不能奪得一方軍權,擁有和羽衣衛制衡的能力,最後的結果無非還是為人魚肉,一敗塗地。”

太子:“可父皇還不知道皇弟......”

皇後冷笑著打斷了他的天真之語:“你以為他真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寵愛貴妃?你的父皇只是不希望你存在,壯年的皇子會威脅到他的位置,至於那個小的,只是保證國祚穩定的工具罷了。”

是貴妃生的,還是旁的妃子生的,都不重要。

皇後向來溫和從容的眉眼冷厲下來,語帶尖刻地諷刺道:“過去幾個月還沒打醒你的婦人之仁嗎?安和他們險些死在東宮,你也看不到嗎?如果不敢,你現在就去跟你父皇請旨去當個庶人,我就當沒有過你這個兒子。”

太子握緊拳頭,大喝道:“母後!”

皇後儀態全失,雙眼通紅地吼回去:“那麽多人為你犧牲了那麽多,他們哪裏還有退路!你要讓他們白死嗎!”

守門的侍衛已經被皇後的心腹遣散至城墻下,連綿無邊的高臺上只餘下這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針鋒相對,嘶啞的吼聲尚不及傳到旁人耳中,就緩緩消散在半空中。

青石板層層壘成的高塔恍惚間變成了青苔積覆的白骨,太子沈默良久,而後道:“兒臣知道了。”

“絕不會讓他們白死。”

皇後閉上眼睛,長嘆道:“希望北邊一切順利。”

簡短的對話結束,母子二人相顧無言,唯有喟嘆,高墻下百官車馬已經緩緩駛離朱雀大街,守衛也漸漸散開,解封道路。

明明住在街附近,卻因為守衛封路,只敢在家中打開門窗暗暗看熱鬧的百姓從家中魚貫而出。

布衣小販覆又扛起他的冰糖葫蘆沿街叫賣,茶館裏說書人重重一拍驚堂木,說起剛新鮮出爐的段子,說道興時不忘捧起掌櫃送來的水一飲而盡。

朱雀大街恢覆了它本該有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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