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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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的忍痛力是尋常人的數倍,可也會疼,顏九儒身上的傷,利箭留下的傷讓白骨暴露,刀劍留下的傷讓皮毛缺失,險些五臟皆見,他又不顧一切,一直壓著自己的傷,血水將一面虎身都染成了血紅之色,傷勢甚慘,最深的傷在腹部處,過了一夜了,鮮血還在噴冒。

滿地的血漬。

武宋素未睹此狀,今此一見心膽幾碎,悲從中來,好多氣惱的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只轉變成一聲聲嗚咽的泣音,相加的怒目也變成淚目。

顏九儒怕藥不夠用,一口也沒有吃武宋帶來的藥,如今流血太多漸致壯熱,他口幹舌燥,乍寒乍熱,咳嗽一聲,耳中都已出血,不克再支持了。

武宋在含淚擦拭上藥的檔兒,他形神精魄大耗,說起含糊的囈語,做起了一個又一個亂糟糟的夢。

形勢危急的教場,張弦露刃的士兵,被圍得密不透風的道路,勢孤力渙的兩只老虎,似無可轉之境,咬牙躲避著如雨的飛箭,無法可施的同時又只能拼死抵敵。

亂糟糟的夢做了許久,等醒來時天已薄暮,寒風如刀,雪色明如皎月,身邊放著一碗水和幾個肉包子。

山洞裏已沒有了武宋的氣味了。

落梅蜷縮著身子在火堆旁睡覺,母老虎也還在昏睡中,山洞口前堆放著尺高的幹草火柴。

幹草火柴用來擋去寒氣寒風,也能用來燃燒取暖,顏九儒坐起身,傷口療治之後疼痛不再,四肢勉強覆蘇,刻下行動雖然遲緩,好在是可以動彈了。

他不知武宋是何時走的,心頗怏怏低著頭,目不交睫望著那碗水,耳畔仍有泣音在,恍惚如夢,他想了許多事情,想武宋下山時會不會因雪太厚而兩足抽搐,不能履地,想顏喜悅一天一夜沒有看見爹爹那小腦瓜裏會不會胡思亂想,想母老虎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

想到最後,他吐舌狂飲水,張嘴大吃肉包子,不論如何自己都要先好起來才行。

要吃飽喝足,才不會在這兒變成如白雪的骷髏。

幾個肉包子不能飽腹,但好過無食可吃。

吃完喝完,顏九儒自知身上的熱還沒有完全退下,於是幹嚼著兩株藥草咽入肚中。

母老虎昏睡不醒,唯一能說上話的落梅也在睡覺,顏九儒無事可做,偏偏倒倒走到洞前,用嘴咬了幾根木柴丟進火堆裏,等口中的苦艷感淡去,才折回到自己的地方睡下。

一夜平靜,顏九儒在夢中與妻女相見了,還吃到了美味可口的貓食。

天蒙蒙亮起,霧氣森森然,山中的早晨只能聞見清脆的鳥鳴,顏九儒在一陣痛感中懵然醒來時。

既醒,偷溜進山洞裏的鳥兒振翅而散。

鳥兒們的膽子頗大,趁老虎在熟睡時偷扯它們的毛發,就在顏九儒睜開眼的那瞬間,他眼睜睜看著一只鳥兒嘴銜他的毛溜之忽也。

“呵呵,這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吧。”時辰還早,醒來也沒東西可以吃,顏九儒閉上眼重新入睡,打算養養精力,待會兒去外頭抓一只野雞吃。

哦,一只可能可能不夠,得抓三只,落梅這只貓兒應當也肚子餓了。

不知睡了多久,顏九儒的鼻子裏聞到了一股油肉香,迷糊之際又聽到了顏喜悅的聲音:“爹爹,你怎麽還不醒來,再不醒來肉就涼了。”

睜開眼,便看見顏喜悅披著鬥篷戴著虎頭帽,手裏拿著根大骨頭,坐在他面前,將骨頭上的肉一點點撕扯下來。

那只小老虎也在,它在母老虎的身邊呆著。

山洞裏唯獨不見武宋,顏九儒以為自己在做夢,睜開的眼重新合上了。

顏喜悅已經看到他睜開了眼,放下骨頭,將他欲合上的眼皮擘開來。

“爹爹,你肚子都叫了好久了,先起來吃東西吧。”顏喜悅說道。

眼皮擘開了,顏九儒只覺眼前一片黑,好一會後才能視物:“你阿娘呢?”

“外頭停雪了,阿娘去撿柴火了。爹爹,你快吃肉,吃完身子就好了。”顏喜悅的眼眶有些紅,但臉上有一抹笑容,她不問顏九儒身上的傷怎麽來,或許武宋是和她說過了。

顏喜悅的手指嫩涼,顏九儒挪過身子,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取暖:“小喜悅怎麽來這兒了?”

“我是偷偷跟著阿娘身後來的。”顏喜悅有些生氣,不肯靠過去取暖,腮頰鼓鼓抓起一塊肉往顏九儒的嘴裏塞去,“爹爹受了如此重的傷,還要瞞著我!”

昨日到夜間才見到阿娘,可還是不見爹爹,顏喜悅聰慧,察覺到爹爹身上發什麽了事兒,於是夜間早早睡下,第二日早早醒來,等阿娘偷摸離開時,她就帶著小老虎悄悄跟了上去。

跟了半路,她看見阿娘去生藥局裏買了好多藥草,然後又去肉鋪裏買了半扇豬。

零零散散買了七八樣東西,直至兩只手不能再提物才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而武宋是在城門口時才被人提醒自己身後有個鬼鬼祟祟的人,本以為是什麽浮浪之人,誰知轉過頭一看竟是戴著虎頭帽的顏喜悅。

叫她吃的驚嚇更大了。

顏喜悅下定決心要跟著,趕也趕不回去,趕到後面她就淚眼汪汪,跌腳打起悲來:“可、可是纖纖弱質的我也很想見爹爹嘛……我都快兩日沒見到爹爹了,明明是爹娘的孩子,發生什麽事兒了我為什麽不能知道啊,難得爹娘有事的時候我就不是爹娘的孩子嗎?那索性把我丟了吧。”

說完仰天看天,呱然大啼起來。

那哭聲之大,好似只要武宋說個不字,城墻就能坍塌了,好比是孟姜女哭長城。

這晶瑩的眼淚一流,嘴上還說自己是纖纖弱質來逗人,也不知昨日看了什麽話本子,武宋第一次見如此鬧脾氣大顏喜悅,又氣又好笑,最後也是不忍心了,只能帶著她跋涉長途,受著風雪之勞,一起上了山。

“爹爹和阿娘瞞著喜悅,是不想讓喜悅難過。”顏九儒聽了經過,笑了一聲,嘆一聲,“但是喜悅啊,下次不可這般偷摸出來,萬一阿娘沒有察覺你跟在後頭,你又跟著上了山,雪路難走,你因足軟不能步而受了傷,阿娘又要自責了。”

“我知道有錯。”顏喜悅氣未消,倒先把錯認了,“下次不會了,所以爹爹你快吃肉吧,阿娘說你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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