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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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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玖

歡喜團兒出鍋許久了,取了涼氣後外頭點著芝麻的皮兒變得軟塌塌的,顏喜悅愛吃油炸之物,但現在沒有胃口吃東西,接過來後拿在手裏捏著:“謝謝蕭哥哥。”

顏九儒這會兒傷心又擔憂著,沒心思管蕭淮時,他低頭問懷裏的顏喜悅:“喜悅一個人看回回醫,會不會害怕?”

歡喜團兒不勝捏,被顏喜悅捏爛了一塊,她吃了一口,咀嚼個七八下才回答顏九儒的話:“當然會害怕。”

她實話實說。

就在顏九儒和武宋心思動搖,心神忐忑得支撐不住,不打算請那名性子古怪的回回醫來看病時,又聽顏喜悅假裝淡定地說:“不過爹爹、阿娘,我更想快點好起來,然後高高興興回蘇州去。俗話不是說嘛,能人的性子多是古怪,而且看的是醫生,還是蕭哥哥認識的,總不會有歹心,沒準兒今次勇敢一回,我就好了呢。”

說完大快朵頤,將那歡喜團兒吃進肚子裏。吃完手指頭沾著些油漬,她吮著手指,聲音含糊地問蕭淮時:“還有歡喜團兒嗎?我還想吃一些。”

“有的。”蕭淮時點點頭,“不過在廚房裏,我去給你拿。”

“誒,等等。”顏喜悅動著腿,有事想單獨和蕭淮時說,她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顏九儒,溫顏道,“爹爹,我和蕭哥哥去廚房吃東西可以嗎?吃完了我就回來,不是不要爹爹了。”

顏九儒無可答詞,亦以溫言答:“油炸之物不可多食。”

“爹爹,我知道的。”

“那就去吧。”

顏九儒再三叮囑後才放走顏喜悅。

顏喜悅姿勢別扭,時而走得歪歪扭扭,時而走得緩慢如鵝行鴨步般,和蕭淮時到廚房去,有說有笑的。

顏九儒註意著顏喜悅走路時的腳步和甩動的手,不知是不是眼錯了,總覺得她走著走著就成了順拐。

可他記得豆腐西施不是一只順拐虎,做官的親爹也不是個順拐,但顏喜悅怎麽會走成順拐呢?

顏九儒頓吃了一大驚,還懵然莫解。

他看得出神,武宋輕輕地呼了他幾聲:“夫君?夫君?”

叫了三聲顏九儒才有回應:“誒,怎麽了?”

“這位名兒叫王仲滿的回回醫,夫君如何看?”武宋柳眼弄愁,掇著椅子向顏九儒靠近幾分。

“禁忌過多,或許真有些本事兒在身上。”顏九儒側過身,思索片刻後回,“既然喜悅願意,我們便不用擔心太多。”

“唉。”武宋心裏猶豫未決,臉上未免怏怏,“她還那麽小。”

顏九儒強顏作笑,再三慰諭:“總會有這麽一日的。”

而另一邊的顏喜悅,走到廚房後急切問蕭淮時:“我剛剛聽阿娘說,那位回回醫,也會開顱是嗎?這般正好,能一起治病了。”

“應當能吧。”蕭淮時不敢保證,“其實我沒見過這位回回醫,我和祖母說起你們來大都找回回醫時,祖母才告訴我她有相識的回回醫,說他開顱穿腸樣樣精。”

“那他會說漢文兒嗎?”顏喜悅忽然變得和裴姝那樣,膽怯不敢與人言語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些害怕的,他們的五官和我們都不一樣,看起來有些兇巴巴的。”

“會說,不過說的不順口,比大都人講話還奇怪,調子拿不準,說起長句子和唱歌兒似的。”蕭淮時一面說,一面拿出一盤歡喜團兒,“五官不同,但不能以貌取人嘛。”

顏喜悅想著事情,雙手接過後沒有立即吃,站久了足力不勝,幾至僵踣,於是她繞到滴水檐坐下:“唉,只要能好起來就成,我好想回蘇州,大都繁華,卻是陌生的,話兒聽不懂,風俗也不同,在這裏阿娘也總是提心吊膽的,一點也不自在。”

“會好起來的。”蕭淮時在她旁邊坐下,“大夥兒都盼著你回去呢,裴妹妹離開蘇州前整日價吵著要吃武娘子的小魚幹,妙常妹妹自從喜悅妹妹走了以後,都不去書堂了,展月這些時日也變安靜了許多,說再也不說喜悅妹妹是蘑菇了。你們不習慣這裏,但沒關系,有我在啊,以後不用提心吊膽了。”

聽到蕭淮時說起蘇州的玩伴,顏喜悅牙齒微露,笑容可掬道:“蕭哥哥,你像曹操一樣。”

“曹操?”蕭淮時不知這是誇還是貶,眨眨眼沒有繼續說話。

“說曹操,曹操到,和神仙會法術一樣。”顏喜悅解釋,“在這裏能看到蕭哥哥,我真的好高興,覺得日子沒那麽糟了。蕭哥哥你知道嗎?在來大都的路上,我們遇到了好多好多糟心事兒,讓我一度覺得自己是個不詳之人了……”

日子稍微過得舒心一些,顏喜悅說起糟心事兒也是笑容不減的,她將在船上的見聞,挑了幾件來講。

講起那燒毀的客船時,眼淚婆娑,為枉死之人感到可惜,而說到蔣尚延時她的五官扭作一塊:“他說他不討厭我,可對我好冷淡,不知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事。”

“你們見到蔣大人了?”蕭淮時臉色一變,害怕地說,“他可兇了,對誰都沒有好臉色。不過我舅舅說,他是有苦衷的,也不知道是什麽苦衷。喜悅妹妹,他肯主動與你說話,還抱你,定是有幾分喜歡你。”

“真、真的嗎?”蔣尚延喜怒不形於色,威嚴常常外露,但顏喜悅沒覺得他有什麽可怕的。

“是啊。”蕭淮時皺眉苦惱,“我在大都碰見他都繞著道兒走,和碰見豺狼虎豹似的。”

顏喜悅松了口氣,了解一樁煩惱事後笑容更燦爛了:“我還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麽事兒呢……他不討厭我真是太好了。”

二人在廚房前的滴水檐一句話接著一句話聊著,武宋與顏九儒這頭也和蕭淮時的祖母王氏聊起了天。

王氏怕身上的病氣過給他人,暫不見客,只能隔門而語。

聊的都是家常話,王氏慈祥心軟,一點老資格也沒有擺,叫他們安心在此處住下養病:“都是漢人兒,淮時在蘇州時也受你們照顧,你們在這裏住下,不過就是添幾雙筷子的事兒,不必覺得尷尬不安。我聽淮時說起這位喜悅妹妹乖巧機靈,我聽著她的事兒,一會兒甜蜜一會兒傷心,碧翁翁好殘忍。那回回醫雖古怪,卻無害人之心,你們想清楚了,我便讓小桃兒去請。”

王氏說的小桃兒便是剛剛開門又送吃食的姑娘。

武宋意存猶豫,好一會兒後才下了決心要請王仲滿來給顏喜悅看病。

今日去請,明日便來,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

次日一早,王仲滿一身白袍出現在天井下,兩只手裏拿著的工具奇形怪狀,說是來看病的,倒像是來宰牲畜的,嘴裏說著不順口的漢文兒,每一個調都發生了變化:“顏喜悅是哪一位?看病咯。”

王仲滿膚色略黑,眉濃睫毛長,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幾把下半張臉擋住,一截腰肢大成圍,身高馬大背寬厚,看似癡肥,其實甚是精壯。

顏喜悅正和蕭淮時在大堂裏樂呵呵猜字謎,一聽有人在叫自己,她擡頭一看,看到個奇怪的人心裏驚了半天,得知是來給自己看病的,嚇得呱然大啼。

邊哭邊左顧右盼,想找爹娘,顧盼幾周後沒找到爹娘,於是反袖抹了淚,像只待宰的畜生,一步快一步慢,狗探湯似走到王仲滿跟前去。

明明害怕得緊,她卻不忘要行禮問好:“我、我就是顏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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