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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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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伍

蕭淮時生在大都,長在大都,說話的方式自獨特,一旦說話說快了,不由地會吞去些字音。

剛剛他說了那麽一大截話,顏九儒有好幾句聽不太清楚,在桃花塢裏的他少言寡語,說話溫溫吞吞,但在大都,倒是巧舌如簧,讓人一句話也插不上。

“這還不成嗎?”蕭淮時把好處都說了出來,可見顏九儒無動於衷,他面龐一愁,絞盡腦汁想著還有什麽好處是自己沒有想到的。

想啊想,想得腦子裏一片混亂也沒想到另外的好處,在他嘆氣準備失望而歸時,顏九儒開口了。

“我得問問娘子。”顏九儒難得有好聲氣,“這件事,你祖母與家人可是知道?”

方才他不搭理蕭淮時並非是故意冷待人,而是在思考利與弊。

有蕭淮時在,在大都不用多吃虧,和當地的人打交道還方便,不必多慮對方的心腸是好壞,住在他家裏頭,顏喜悅有個說話的伴,她也喜歡蕭淮時,有個年齡相仿的人陪著玩鬧對病情有利。

有利自然有弊,和蕭淮時之間並不熟絡,他來大都探祖母,自然和祖母住在一塊兒,家裏不知有幾口人,帶著妻兒冒然住進去,只怕被人笑話不知禮數了。

“自然是知道。”見事情有轉機,蕭淮時愁容換作喜色,繼續把好話說,“祖母自也希望顏先生來投宿,家裏人口少,祖母雖然兩鬢發白,但是個好熱鬧之人。前些時日我與祖母說喜悅妹妹的可愛天真,武娘子是個心腸善良的養貓人,祖母聽了嘴角沒合攏過,說家裏如果來個胖乎乎的茶茶,氣氛定會好上許多,且祖母畜養了許多只貓兒,武娘子住進來正好能幫把手。”

也不知這話說的是真是假,素未謀面卻如此歡迎一家三口人在家中投宿,白吃白喝還能拿一筆銀子,怎麽看都覺著蹊蹺,好處太多了反讓人起疑。

顏九儒仍是沒有立即答應,他往前走了走,說:“我還是要先與娘子商量商量。”

“我能一塊去嗎?”顏九儒一擡腳,蕭淮時匆匆跟上,眼巴巴地說,“我想看看喜悅妹妹。”

顏九儒沒有回答好不與好,但心裏是準許他跟上了。

也不知一個小屁孩哪來的這麽多精力。

蕭淮時身形高,不過一個小孩兒再高也不能和大人一樣,顏九儒每一步都邁開了腳,沒有要等人的意思,他須得走三步跑兩步才能跟上去。

走了百來步,到了一家糖鋪前顏九儒停下腳步。

武宋就在糖鋪旁的曠地上等著。

因顏喜悅頭上的虎頭帽可愛精致,往來人見到了總要瞧上那麽一眼,有的十分喜歡,還會詐熟來問話。

顏九儒回來時,武宋正和一個婦人說笑,說完轉頭就看到蕭淮時出現在面前,以為眼錯了,眼睛眨了又眨,人還是乖乖站在跟前,她這才知道不是自己眼錯了:“你怎麽在這兒?”

“武娘子好,我是來大都探祖母的。”蕭淮時和武宋打了招呼,一雙眼便往她懷裏的人看去。

這一眼看得不親切,於是走上前墊腳延頸看。

幾日不見,顏喜悅又瘦了許多,腮頰上的餘肉不翼而飛了,他眼裏看著,心裏酸澀不已。

顏九儒三言兩語將蕭淮時所說之事告訴武宋。

因顧慮重重,武宋聞言後語塞,沈吟片刻後說:“這白吃白住的,這多不好意思。”

“哪裏是白吃白住。”蕭淮時臉紅耳赤,一時著急,忘了顏喜悅在睡覺,聲音沒有折下幾分,反而嘹亮震耳,“顏先生可以當我的先生,教我詩文,武娘子可以幫祖母養貓兒,喜悅妹妹可以陪我讀書寫字……”

話到後頭,顏喜悅皺了一下眉頭嘟囔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擾了人清夢,聲音漸漸折下。

“如、如果武娘子實在有顧慮,那麽先在我家投宿幾日,等看了回回醫,或者喜悅妹妹身子安樂一些再另尋投宿之地也好。”蕭淮時態度軟下,咬準字音,一字一字地說,“武娘子和顏先生初來乍到,對這兒的事兒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客棧找的不好,錢財會丟失不說,夜裏也休息不好,喜悅妹妹一路顛簸到此地,眼下是極其疲憊的了,應當好好歇息才是。”

對顏喜悅的利處這般多,武宋想拒絕也拒絕不成了,且蕭淮時說的並無道理:“那、那便麻煩你了。”

“不麻煩,是我對不住喜悅妹妹,那天沒能護著她,現在做再多也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一些。”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心裏頭傷心,蕭淮時吸了吸流涕的鼻子,“走吧走吧,我家住得有些偏遠,要過幾裏田地,雖然偏遠,卻是個避囂養病之地,白日裏有嬌鳥相伴,祖母說今天會飄雪,得早些歸家。”

只要顏喜悅能舒坦,顏九儒覺著自己住在何處都不成問題,不過就這麽上門去,怕是要成上門怪人了,他瞅準時機,買了些人事帶上,當是這幾日的納房費。

蕭淮時腳步輕快,引著身後人東拐西拐往前走,道路越走越偏,越偏人跡越少,要不是相識,顏九儒會以為他要引自己進賊窩裏頭。

約莫走了四刻,穿過灰禿禿的一片田地,又跨過一條小河流後到了一處房屋,房屋和幾棵柿子樹相依著。

房屋靠水而立,瓦縫裏長了些青苔,白墻上的痕跡斑斑難數,瞧著像是許多年沒人居住了。

蕭淮時敲三聲門,很快就有一位年輕的姑娘前來開門。

一開始門只開了一道縫隙,裏頭的姑娘見來人是蕭淮時,這才敞開大門:“小郎怎的才回來,老夫人方才叫人去尋你了。”

“方才找到了顏先生,心裏高興,就說了些話,所以回來遲了。”蕭淮時指著身後的人,“祖母睡下了嗎?”

那姑娘天真又好奇地看了看顏九儒和武宋,思索片刻後,側過身子,讓出道路:“吃了藥,有好些時候了,現在應當是睡下了。小郎前先說的客人就是這幾位嗎?正好,客屋我已經收拾好了,快些進來避避風,舟車勞頓,我去備些姜糖水和吃食,暖暖身子。”

“顏先生,武娘子快些進來。”蕭淮時也側了身,讓他們先進門。

外頭破舊,裏頭卻收拾得幹凈,院子敞亮鮮艷,種滿了鮮花與果樹,武宋跟著顏九儒走,邊走邊打量。

院角處開了口石頭壘起來的井,七八尺深而已,最適合婦人來打水。

顏九儒剛進門,最先註意到這口井,用這般淺的井,想來這個家裏無男人在,不過讓他註意這口井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淺,而是井邊睡著一只白毛貓兒。

遠瞧著身上的黑點花紋,和武宋在桃花塢裏養的那只落梅有幾分像。

身形也像,都是短腿圓頭胖肚子的。

“娘子,那只貓,不會是落梅的姐妹弟兄吧?”越瞧越像,顏九儒眉頭一挑,指著那貓兒和武宋打趣道,“生得一模一樣。”

武宋分了註意力望去,重睫一看,微楞,道:“還真是好像那落梅……”

“日後有機會,帶回桃花塢裏讓落梅自個兒瞧。”

“養在院子裏的貓兒都是寫了納貓契的,不能輕易離開家。”

“不是像。”蕭淮時打斷他們的談話,噠噠噠跑到井邊抱起熟睡中的落梅,高舉過頭頂,“它就是落梅,我把它捎過來了,因為妙常妹妹說,喜悅妹妹最喜歡落梅了,有落梅在她也會高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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