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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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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叁·

這是顏喜悅第二次要他抱她了,濕漉漉的眼裏透露著一份執著,蔣尚延對她沒由來的親近有些不知顛倒,還有一些忐忑不安。

仔細琢磨眼前的孩兒,微翹的眼尾,舒展的眉毛,眉眼間有六分熟悉感,似她,也似自己,蔣尚延低頭看著顏喜悅,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個人,漸漸的,兩張面孔在眼內重疊了起來。

雖然顏喜悅長得小巧,看起來只有四歲,但今年卻有六歲了。他是六年前離開蘇州的,離開那年他知道自己有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兒,可為了報家仇,他拋妻棄子,沒有猶豫地離開了蘇州,來到了這個讓人痛不欲生的大都。

不管事成與否,最後他只有一個選擇,那便是死。

沒有爹娘,沒有妻兒,早知結局,便不能連累他人了。

蔣尚延越琢磨,胸口裏的四兩紅肉跳動得越厲害,手臂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時間無法動彈,只有手指在微微顫抖著。

他怔怔地看了顏喜悅許久,忽然有許多話想問,只是話到嘴邊,又不知先問什麽好。

那個未出世的孩兒,是男是女他都不知,即使眼前的孩兒身上流有自己的血,可這六年裏他沒有盡過一刻做父親的責任,又有什麽資格打擾她如今的生活。

“不能抱抱我嗎?”顏喜悅等了許久,揚起的脖頸都有了酸意,卻遲遲等不來蔣尚延的一個擁抱。

這是又被拒絕了。

顏喜悅有點傷心,低下頭想了想,大概是因臉上的病氣宛然,所以才會遭二次嫌,可她也不想生病,她是不是要替自己解釋一番,她生的病並不會害人。

罷了,還是自己走吧,這種事兒解釋了反而更討人嫌的。

顏喜悅想定了,在她準備擡起腳往前走的時候,身子忽然一個失重,被人穩穩抱了起來。

蔣尚延沒有抱過孩兒,將顏喜悅抱起來後許久都沒有走動一步,換了兩三個抱孩兒的姿勢,技巧生疏,他繃著神經,生怕手上的人摔了:“這般抱著,不會難受吧?”

被抱起來後顏喜悅當即摟住蔣尚延的脖頸,摟住了脖頸,身子才算在手臂上坐穩。

“不難受。”蔣尚延身上的味道沁人心脾,顏喜悅靠過頭去,感受這份熟悉獨特的味道,與此同時,她一改愁態,露出個吃喜的笑容。

“你也是要去大都,對吧?”得了回應,蔣尚延試著往前走幾步,走動時顏喜悅眉頭不皺,笑容不減的,他這才恢覆如常的步伐。

“嗯,我要去大都找回回醫看病。”顏喜悅對蔣尚延沒有一點戒備,他問什麽,她都如實回答。

刻下蔣尚延還不能十二分確定顏喜悅和自己有沒有關系,但她有幾分似自己,這在大都裏對她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兒,若與她走的太近,日後窮究起來,他們一家三口定會因他所做之事惹來殺身之禍。

想到這裏,蔣尚延忽然嚴肅說道:“如果日後在大都裏遇見我,要裝作不認識,最好是不要與我碰面。”

“為什麽?”顏喜悅眨眨露珠似的眼,“這樣很沒禮貌。”

“你怕什麽東西?”蔣尚延不解她所惑,反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見問,顏喜悅一時也答不出來自己怕什麽,她內心裏所怕的東西是沒有形狀之物,她怕爹娘傷心,怕分別,怕自己的病治不好……

她沈吟良久,仿佛在思考著什麽大事兒,最後堅定地掙出一語:“我怕活不下來,我生了拙病,怕活不下來。”

如果能活下來,爹娘就不會傷心,也不用和喜歡的人分別了。

蔣尚延錯愕,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本以為顏喜悅會說自己怕鬼、怕大蟲或是怕老鼠之類的東西,他也本想借這些東西嚇唬嚇唬她,好讓她以後在大都裏對自己避而遠之。

才六歲的小姑娘,說著生死話題時表情凝重,眼神裏不見了光彩,而是在無聲訴說著內心裏的痛苦,蔣尚延想做聲安慰幾句,順便問她生了什麽病,可他卻狠了心冷冷說道:“那你更要裝作不認識我了,要不然會死得更快。”

“為什麽?”顏喜悅心跳如戰鼓,一覽無餘的疑惑更顯天真,“叔叔你是什麽罪犯嗎?”

“沒有為什麽。”蔣尚延嘴角掛上一抹笑容,步伐變得沈穩有力,保持著往日裏的從容淡定,“日後,我大概會比那些罪犯還要可怕,你是一個小姑娘,聽大人的話就是了。”

“可是……”

“沒有可是,等你治好病,就乖乖回蘇州。”

顏喜悅的憂愁撚膩,才吐兩個字就被打斷了,蔣尚言的辭色說變就變,不容人置喙。

“可是我很喜歡叔叔,我覺得叔叔是個好人。”被打斷話語的顏喜悅漲紅了臉,緊緊握住了拳頭,趁著蔣尚言合嘴時,將醞釀好的話一鼓作氣說完。

聽到這句話,胸口有一股溫暖又強烈的熱流湧動著,讓有那麽一瞬間,蔣尚延道眼中閃爍著水光,眼皮連不連地跳起來。

也只有那麽一瞬間,眼皮一開一合以後,他的眼裏充滿了銳利,對顏喜悅說的喜歡毫無反應。

在將到顏喜悅的所住的小屋前,蔣尚延放下她,問:“你叫顏喜悅是吧?”

“是的,我叫顏喜悅。”回到地面上的顏喜悅迷迷糊糊的,船只在波動的江水上輕輕搖晃著,她因膝蓋酸疼,好幾次差些隨著搖晃的船只摔倒在地。

看她偏偏倒倒站不穩,蔣尚延抱著雙關,眉頭皺著,想到日後會發生的血腥事兒,他的嘴裏盡說些傷人心腸的話,是絕了心要做個惡人:“別在我跟前朦朧打朦朧的,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人喜歡,且我與你其實並不相識,你大可將對我的親近與喜歡放在你爹娘身上。還是說你爹娘得知我是做官的以後,故意讓你來和我套近乎?哦,是個小細作了,但這是陷本生意,可別得寸進尺了。”

他有意加重字音,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兩眼裏射出嚴厲的光芒,嚇得顏喜悅手心冒汗,縮起了肩頭。

他的聲音不大,恰好能讓在小屋裏的武宋聽見,起初武宋只覺得外面的說話聲熟悉,但並未多留意,直到聽見了顏喜悅的哭聲,她才撐起虛弱的身子,慌慌張張跑出小屋。

一打開門,她看到顏喜悅和蔣尚延相對而站,她哭得傷心不已,一張粉粉白白的臉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不是這樣的……”

顏喜悅拙嘴笨舌解釋著什麽,蔣尚延看著淚眼汪汪的孩兒,不動惻隱之心,仍然板著一張臉,擺出狠勢兒將人欺,他見到武宋出來,看也不看她們一眼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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