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捌拾·一灘江水千古綠 夜船香色透墻出

關燈
捌拾·一灘江水千古綠 夜船香色透墻出

武宋睡了一覺醒來後,臉色的氣色比睡之前還要差。

好些年沒有乘船了,對註船的人來說今夜註定難熬。

今夜的風忽然加大,船只搖晃了多久,武宋便惡心了多久,只能蔫蔫地靠在角落裏吞咽口水,看起來比顏喜悅還要虛弱了。

她吃了成杭開的註船藥,但船只搖晃不停,舌根後發起的惡心感反反覆覆引人欲嘔欲吐,後來風浪幾次把船只打轉了方向,船只才不得已趲前靠岸停下。

船只靠岸,武宋坐了好一會兒才恢覆了精神,後來習慣了這些搖晃,反應變小了不少,至少不會憒憒欲吐了。

顏九儒平日裏就在小屋裏寫寫戲曲,寫累了就給顏喜悅縫些新衣裳,給武宋做一些新襪子,在船只靠岸時會去買些糧食和日常用物,偶爾午時會帶著顏喜悅去外頭轉一轉,但不會離小屋太遠。

顏九儒和武宋幾乎不出小屋和人打交道,彼此都留著心眼,怕露面多了會有飛來橫禍,更怕財務被惦記著。

他們沒有把銀子都放在一處,一百多兩的銀子,均分成了四份,顏九儒在自己和武宋的衣裳內裏縫制了暗袋,用來裝錢財,每回他下船買東西時,會將其中兩份錢一起帶下去,就怕萬一有人趁他下船,見武宋一介婦人,起了歹心。

這是顏喜悅的救命之錢,他們不願意胡亂揣測人心,但這是也是不得已之事。

船只行駛到鎮江渡口停靠時,食物和用物尚有不少,顏九儒便想著到揚州的東關渡口再下船。

到揚州東關渡口恰好是午時,顏九儒和武宋囑咐了幾句,而後袖著銀子下船了。

船只只停靠一個時辰,揚州對他來說是生地,不辨阡陌,所以得早些下船買好東西。

從船只下來,得乘過渡小船靠岸,不同的渡口船資不同,不過人乘坐時不會超過三文。

大船之下停了四五艘過渡小船,只有一艘小船還有些許位置,顏九儒一個邁腿跨上小船,坐在過渡船的末尾處,不大起眼。

顏九儒乘坐的小船上除了艄公,一共有八名客旅,有的是要下船買東西,有的去處就是在東關此地,將到岸邊時,貪財無禮的艄公翻兩倍收船資,一人要四文,身攜過重的物品也要給船資。

十分不合理。

朝廷有令,除船資外,艄公不得多要錢財和物品,身上攜帶的物品也並不需要收取任何船資,不過若是帶著養豬驢,則要收取船資,但遵令者往往寥寥無幾。

那梢公臉上有刀疤,手臂強壯,若是不給他就要將過渡船駛離岸邊,讓客旅不得靠岸。

客旅都是些手無寸鐵之力的婦孺與讀書人,曉得反抗也不是他的個兒,所以吃了虧也吃能咽進肚子裏,紛紛掏出四文的船資。

“哎呀,那兩文,都可以買兩個饅頭,當一頓餐時了。”坐在顏九儒前方的其中一名包頭婦人嘀咕著說道,“唉,這兒出些錢,那兒出些錢,一年裏辛苦賺來的錢財都進別人的荷包裏。”

顏九儒覺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聽到包頭婦人說的話後,他忽然覺得艄公蠻狠的態度實在讓人厭惡,等梢公的手朝他跟前伸來,索要翻倍的船資時,他頭擡也沒有擡,冷冷說道:“我只出兩文。”

“你、你這是想當出頭鳥嗎?”艄公站在小船上,居高看人,但氣勢上卻不會因高人多少而增加。

顏九儒人高馬大,這幾日夜間少睡,精神欠佳,面容不如在蘇州時那樣溫潤了,離了武宋和顏喜悅的跟前,他似那江湖中的大俠,渾身散發著惡氣,讓人見之心驚。

“要麽兩文,要麽你把我淹死。反正死人不怕活人,到時候你去你的官府吃板子,我去我地府喊冤叫屈,我去了地府,定會閻王殿裏遞上一狀。”顏九儒抱著雙關,態度強硬。

艄公聞言,心驚肉跳,死人不怕活人,活人卻是怕死人的,更怕那死人活著時和自己有冤仇大恨,他再看顏九儒身上衣物雖然破舊,但風致不凡,不像是一般人物,到底也是怕他上閻王爺遞狀子,於是對他的態度就這麽軟了下來:“兩文就兩文,快交出來。”

艄公退了這麽一小步,顏九儒曉得了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又接著說:“這所有的人都是兩文,你不樂意,就把我們都淹死,死在這千古綠的水色裏倒也挺別致的。八個水鬼去閻王那兒遞狀子,我倒是想看看你的陽壽會不會折了去。”

“你、你……”艄公氣得幹瞪眼,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有了出頭鳥,且這出頭鳥強壯懾人,其它客旅也更改了態度,紛紛要將他送去官府。

“是啊,大不了就去地府。”

“哪有犯法還敢這般強硬之人的。”

艄公再兇狠也只有一個人,而他本就違反了朝令,去了官府他討不得一點理,沒準還要挨板子,想到此,他只得將沒捂熱的錢財還了回去。

到岸上時,艄公的眼朝著顏九儒的背影瞪了又瞪,顏九儒斜眼冷冷回一眼,只這麽一眼他就如王八著了驚嚇,將頭縮進腔子裏了。

渡口不遠處就是揚州的道地東關街,這裏的賣吃食多浮鋪比蘇州多。

顏九儒買了一袋餅、一袋饅頭、一袋肉脯,還有一袋水果。

這些時日吃的都是幹巴巴的幹物事,嘴巴都嚼出糙皮來了,顏九儒買完幹糧,他去熟食店裏買肉粥,另要半只切塊的燒雞和一碟胡蘿蔔鲊當作午膳。

東關街的香火鋪也是隨處可見,原是在這兒不遠處有座龍王廟,不管是什麽時候,香火都格外旺盛。

東關街的人說老龍王好心腸,管風雨,管姻緣,也管眾生之平安,上裏頭去上些香,誠心而不貪者總能如願的。

顏九儒是老虎精,自然信這些鬼神,他到香火鋪裏問了龍王廟的底腳,走過去不過一刻,一來一回趕得回船上,於是當即買了香火和一些果食去了龍王廟。

龍王廟前有一條小河,天冷,河水膠住了,人可在上面行走,冰面濕滑,有人在上面鋪了模板,顏九儒踩著木板過了河,一路直上,來到龍王廟。

龍王廟裏外種滿了花,十二月的花開的正好,花香和香火味融合進鼻,有些刺鼻,顏九儒一進廟裏就打了好幾個噴嚏。

除了供奉龍王,還供奉了小河婆。

小河婆像只有一丁點大,像個十歲的小姑娘那麽高,蓋著黃綾布,緊靠著龍王像放。

廟裏的師父說這小河婆是龍王爺親認的幹閨女,現在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兒,喜歡吃饅頭,是個能送人福氣的小神仙,蓋黃綾布是因為怕羞,來龍王廟上香供果的人,都會帶些饅頭來供。

送白花花的饅頭,就可以問小神仙討點福氣。

顏九儒買的幹糧裏也有饅頭,聽師父這麽一說,他連忙拿出兩個饅頭放在小河婆像面前。

船只還有不到三刻就要行駛了,顏九儒未敢在廟裏逗留太久,給龍王爺上了香,供了果食便轉身離開。

離開龍王廟,顏九儒疾步折回,在過小河時他看到一位臉頰通紅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拿著根樹枝往冰面戳,似乎想戳出一個洞來。

她邊戳便自言自語:“啊,我的家怎麽就凍住了?龍爺爺也沒告訴我,出去一趟家裏會被凍住啊,那我今晚睡在哪兒呢,流露街頭?那也太慘了一些,那我去東海找蒼遲哥哥好了。雖然他不愛出來,現在估摸在太古蚌裏唉聲嘆氣呢。”

說話的聲音稚嫩,顏九儒過河時多看了幾眼,琢磨一下她說的話,他以為這個小姑娘是找不著家了。

大抵是顏九儒灼熱的目光頻頻射過來,沁著頭自言自語的小姑娘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眨個眼,露出一個笑容來。

她並未起身,蹲在地上和顏九儒招了招手:“你、你是不是有饅頭呀?”

“對。”顏九儒看她才十四五歲,心底有些柔軟了,“你是不是餓了?”

“有一點,我已經有一個時辰沒有吃饅頭了,你有饅頭的話能給我吃一個嗎?”那小姑娘大大方方問人要饅頭吃,一點也不害羞。

“好。”顏九儒從黃布袋裏拿出兩個溫熱的饅頭,“給你。”

小姑娘一見皮兒白花花的饅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一手抓一個饅頭,道謝過後就狼吞虎咽吃起來。

看著斯文,吃東西有些野蠻,不過一大口一大口地吃,看久了倒是有些胃口。

顏九儒看她兩三口吃完一個饅頭,吃完臉頰更紅,看著可憐兮兮,於是又給了她兩個:“你慢些吃,不夠我還有。”

她腮頰鼓鼓,叼著饅頭騰出一只手,然後從腰間取下一只紅背黃腹的鯉魚:“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給你送點送福氣。”

那是一條用繩子編織而成的鯉魚,做工精致,圓頭長尾的,是小孩兒的玩具,顏九儒想著顏喜悅會喜歡,便收了下來:“謝謝。”

“你來龍王廟一定是來祈願的吧?”小姑娘神神秘秘地說,“這是龍爺爺給我的福氣鯉魚,掛在身上,事事順利。不過我本來就是鯉魚,自生福氣,用不著這個,所以就送給你了。”

顏九儒沒有把她說的天真話放在心上,但笑回:“那我今日可采了。”

“嘿嘿。”小姑娘歪頭而笑,眉間的稚氣宛然可見,“日後相見,你再給我送饅頭吧,你給的饅頭好香。”

“好。”顏九儒點點頭,臨走前又給了個饅頭。

供裏兩個饅頭給小河婆,又給個不相識的小姑娘五個饅頭,顏九儒在回船之前又買了半袋饅頭。

回船上依舊要坐擺渡小船,顏九儒在岸邊等小船的時候,有個二十來歲的婦人管他叫了一聲恩公。

顏九儒聞聲看去,一下子就認出她是前先的擺渡小船裏,坐在他面前嘀咕的那位包頭婦人。

至於她為何叫他恩公,顏九儒雲裏霧裏,用一道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包頭婦人臉微紅,朝他靠近兩步:“恩公,我待會兒能和你坐同一艘擺渡小船嗎?這兒的艄公可兇,剛剛多虧了恩公,我們才沒有吃虧。”

哦,原來是因為那件事兒才管他叫恩公的,顏九儒不在意這點事兒,但他渾身不自在,不習慣別的牡物對他親密,他縮了肩頭,含糊其辭:“隨緣。”

說完,一艘擺渡小船朝他們緩緩駛來過來,好巧不巧,還是那位臉上有刀疤的艄公。

艄公下死眼看著顏九儒的腳跨上自己的小船,臉色難看極了,手裏的長板搖得賣力,只想快些將這艘小船上的客旅送上船。

包頭婦人這一回坐在顏九儒身後,時不時說些話,不管說些什麽,顏九儒都是一個嗯字發付了過去。

回到船上,顏九儒腳下走的飛快,只是走的再快,哪有聲音快。

走沒十步,腳踩上了幹燥的甲板上就聽到身後的人問他:“恩公下一個渡口會下船嗎?”

“大概吧。”顏九儒回道。

“那下個渡口時,你便好心等等我。”包頭婦人朝他一笑,“有恩公在,不怕那些艄公強收財物了。”

顏九儒沒情沒緒收回了眼,沒有說話,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朝小屋走去。

今兒的天氣好,晴光十足,武宋抱著顏喜悅在甲板上曬日頭,不巧看到了顏九儒和那包頭婦人的相處之景,一個明媚如花,一個看似不冷不熱,但轉角就飛也似逃竄,倒有些好笑了。

顏喜悅也瞧見了那一幕,嘟著嘴說:“那姨姨是妖魔鬼怪麽?爹爹為何如此掉態?”

“誰知道呢?”武宋笑答,“或許你爹爹才是那個妖魔鬼怪。”

顏喜悅歪頭思考:“可是爹爹兩只眼一只鼻子一張嘴,不想妖魔鬼怪呀。”

“大概是不一樣的妖魔鬼怪。”武宋話裏藏鬮,顏喜悅本就不懂,這會兒更迷糊了。

小屋在第二層的船上,顏九儒飛也似跑回小屋,一上木梯,就看到武宋笑嘻嘻看著他。

見到笑面如花的娘子,他登時頭皮發麻,不等武宋詢問,先擺手為自己辯解了:“娘子,我、我不認識她。”

武宋有心打趣他,把眼往旁邊一斜:“不認識,她怎麽會管你叫一聲恩公?”

“那、那……那是因為剛剛艄公刁蹬我們幾個客旅,我當了出頭鳥……”顏九儒急了,急起來拙嘴笨腮,一截話顛三倒四說不明白。

“你倒是出盡了風頭呢。”武宋不依不撓,“盡逞好漢了。”

說完抱著顏喜悅回了小屋裏。

“我就是看不慣那艄公。”顏九儒一副急淚,咬著武宋的腳跟回到小屋子裏,“娘子別吃這些挑撥離間的醋。”

“這世間的醋,哪一罐不是來挑撥離間的?”回到小屋,武宋不再打趣他了,噗嗤一笑,“我心眼沒那麽小,一點小事,哪裏犯得著我起閨怨之情?你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也瞧清楚了,知道你沒歪心思,所以才打趣你一下。這一下,倒像是打著了你個命脈,魂兒都打飛了,你是一只……一個身強力壯之人,膽子在我這兒怎的那麽小?”

武宋差些說錯裏話,好在及時圓裏回來,沒讓人起疑心。

原來是在打趣人,顏九儒委屈了:“我倒是希望娘子心眼小一些。”

心眼小,吃點醋,說明她心裏愛他。

當然了,心眼大不吃醋也不能說明什麽。

顏九儒自我安慰。

“別貧嘴了。”武宋嗔他一眼,“該吃午膳了,再不吃我就要餓暈過去。”

午膳吃完,顏九儒二指測量顏喜悅的手腕圍度,然後把那條鯉魚拿出來,用麻繩和珠子串好,戴在顏喜悅的手腕上。

見手腕上多了一條紅紅的小鯉魚,顏喜悅驚嘆不已,鮮艷的顏色會讓人心情美上幾分的:“爹爹是在哪裏買的?這條小鯉魚真是可愛。”

顏九儒慢慢把在龍王廟碰見的事兒和她說了。

顏喜悅認認真真聽完:“日後我若是遇見了這位紅臉蛋兒姐姐,也要給她送饅頭,用饅頭換小鯉魚,然後送給哥哥姐姐。”

“那等從大都回來,爹爹帶你去一趟龍王廟。”

……

下一個渡口是在淮安停靠,淮安離東關甚近,顏九儒買了足夠的食物,並不打算下船,如此連著三天沒有和那位包頭婦人碰過面。

雖然武宋不吃這點醋,但顏九儒不想招惹他人,只希望那婦人所去之處是淮安,下了船後,二人從此不再碰面了。

船只的二層,小屋有二十來間,小屋和小屋之間只用著兩層木板擋開,聲響稍大一些隔壁小屋的人就能聽個清爽。

武宋所住的小屋,起初住的是三位書生,書生在東關下了船,重新住進來一對男女。

準確來說是一對新婚夫妻。

夜間的動靜,實在讓人兩耳發熱。

男喚心肝乖乖受不受用,女顫聲柔語說句達達忒舒爽的,然後就是一陣乒乒乓乓。

所謂食也,性也。這種事兒弄得火熱時,哪裏管得了隔壁有人無人的了。

索性船上客旅多,夜境十分吵雜,加上水浪嘬嘬的聲音,這些暧昧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能全部進到耳朵裏。

只是不管聲響多大,只需一丁點,就能讓顏九儒徹夜難眠了。

以往顏九儒是每七日要弄一回男女事,這些時日他似斷情絕欲來一樣,曠了許久,在船上的夜晚,礙著有顏喜悅在,他欲火上炎時也只能抱著武宋親親香。。

他如今像是一條未燃的炮竹,而隔壁的動靜是一把火,害他色心加緊,腦子裏想著香艷之景直到炮竹燃盡。

久不曾親熱,武宋也有些思肉體事兒,說來知道他是老虎以後還沒有沾皮靠肉過,她倒有些想好好感受一下老虎的勇猛。

瞧身側的男人,背著身向她躺著,身子緊繃無比,武宋曉得他在隱忍,便用手替他消了一回欲火。

似乎胯間之物,比以往的還要偉岸一些?武宋弄著,思緒萬千。

摘過桃花,知曉桃花之美艷的人怎會在桃花林徘徊幾回,卻兩手空空而歸。

顏九儒思想著美妙之地,纖手來弄,不過是暫先把那噴射而出的欲火抑制了而已。

次日一早,顏九儒頹廢起身。

昨夜船只進到了山東地界,不知不覺,他們在船上呆了八天了。

在船上諸事不便,洗漱也是一大難事兒,好在現在是冬日,也不用勞作,用帕子擦擦身就夠了。

但連著八日不能澡身,還是會有些不舒服。

顏九儒昨日得知船只上有湢室,不過要付銀子,澡一次身要十來錢,這都夠得上一個洗衣娘兩個月的日事錢了,除了一些家世不一般的小娘子,其他人則是粗糙下去,不願意花這個十來錢。

吃過午膳,顏九儒問武宋:“娘子帶著喜悅去湢室洗洗身子吧。”

顏喜悅日日都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上常常出汗,用帕子擦了也擦不凈黏糊的,武宋想了想,沒有拒絕。

收拾好換洗的衣物,顏九儒給船家付了銀子。

洗澡用的水得自己燒煮,船家收了銀子,笑道:“今兒的水剛好夠你們夫妻洗的,再晚來一步,只得等後日才能洗了。”

說是夠兩個洗,其實只有兩桶半的水,顏九儒趕緊把給水煮好。

武宋用了半桶水先給顏喜悅洗,洗完,他讓顏九儒先洗:“阿九你先洗,我帶喜悅先回房裏擦些香乳,這風吹得肌膚疼。”

越往北走風兒越燥,剛剛給顏喜悅洗身的時候她發現了,顏喜悅身上掉了好幾層皮,這會兒剛洗完身不擦香乳,指不定要發癢。

“我、我不洗。”剩下的兩桶水哪裏夠一個人洗的,顏九儒拒絕道,“娘子你洗就成。”

“一人一桶,反正我只洗一桶,你不洗,那就提回來當水喝。”武宋不容他拒絕,說完抱著顏喜悅回小屋裏。

話都說到這兒了,顏九儒不敢違了武宋之言,進到湢室裏匆匆洗了身,只用了半桶水。

輪到武宋要洗的時候,那包頭婦人出現了,她的腰肢略彎,臉色有些慘白,和武宋說道:“我癸水來了,渾身腥味黏糊的,問了船家,說是要後日才有水可以澡身,好好娘子,能不能將今日的水讓我用用,等後日的水來了,我給你買水洗身。”

癸水來時的身子不洗一洗,兩下裏難受,武宋是婦人,自然知道有多麽折磨人,雖她也想要具清爽的身子,不過此時有人比她更需要水,她善心一發,張口欲答應下來。

就在武宋要答應下來時,顏九儒忽然出現在包頭婦人的身後,替她嚴詞拒絕了:“我娘子也來了癸水,我問了船家,還有兩棵,那船就要在臺家莊停靠,停靠至晚間,到時候可以下船去客館裏洗。”

話說完,顏九儒單手抱著顏喜悅,單手把武宋輕推進湢室裏,不理會包頭婦人是什麽反應。

包頭婦人面露尷尬之色,撫裏一下鬢邊碎發,一語未發,直起腰身走開。

顏九儒看也不看她,抱著顏九儒在外頭守著,免得有好色毛賊來穴窗偷窺春色。

洗完回到小屋,武宋笑問:“你怎的這般冷淡?一桶水而已,大不了我後日洗。”

“她沒來癸水。”顏九儒鼻子靈,在她身上沒有聞到腥味,只聞到裏一股脂粉香。

“嗯?”武宋往身上擦著香乳,聞言一頓,“你怎的知道她沒有癸水?”

顏九儒佯裝鎮定,隨口一說:“我剛剛瞧見她和別人有說有笑的,到了你跟前才裝出一身病氣來打悲。我琢磨著她就是來占你便宜的,誰知道她後日的時候還在不在船只上,雖然這是十來錢......”

前半截話倒不是顏九儒胡說,他確實看見包頭婦人和別人有說有笑的。

“這樣啊……”武宋的眼睛溜了又溜,“不是想占我便宜,大概是對你有心思,想吸引你的目光。”

“如、如果是這樣那就更要拒絕了。”顏九儒不喜歡這種事,眉頭一皺,有些生氣了,“下回她還這樣,我可不給她留面子,娘子你可別以為我的墻外長了好花枝,我沒有那種心思,心裏只愛你一個人的。”

“誒,你別生氣了,反正還有幾日就下船了,就不和這些不熟之人生氣了。”武宋被他的反應逗笑了,笑道同時也羞澀,當著孩兒的面說什麽深情話,要是顏喜悅問起來她該怎麽答?

武宋好言安慰,顏九儒還是生氣,從白日氣到夜間,一張臉始終沒有露出過笑容。

到了夜間,顏喜悅睡下後不久,隔壁動靜再來。

今日的聲響,比尋常幾日還要大一些,持久一些。

砰砰砰,是玉腿亂蹬時所發出的聲響,咚咚咚,則是撞擊時才有的動靜。

顏九儒聽著心中好生氣惱,氣惱的同時胯間灼熱無比,翻來覆去睡不著。

原來這就是度時如年了。

武宋本是睡下了,可是聲響太大,將她熱突突從夢中喚醒。

既醒,見顏九儒滾到了被褥之外,背部進貼冰涼的木板降欲,她坐起身,下唇咬著,瞧了一眼榻上的人,呼吸平穩,正在熟睡中,她腦子一熱,主動求歡:“夫君,你待會兒弄輕一點吧。”

顏九儒心中一振,連滾三圈回到被褥裏,再滾一圈則將人眠倒了。

他半摟著武宋,細磨功夫親了一盞茶的香,從嘴唇親到鎖骨上,一點點往下移動,不管到哪處都會停留片刻。

溫存不多久,兩人赤身相見,顏九儒借著一點月光把身下人細瞧一回,最後四目相對時,她將身俯下相狎。

初時工具尚小,之後在美肌之愛撫下增大了幾圍,若要量那麽一量,估摸是尺條長。

久曠的顏九儒今夜更是有力,運動腎氣,見嬌紅香體,只會毫無顧忌聳動。

知曉了他的身份,武宋的反應格外強烈,渾身都要化成量一灘水了。

顏九儒打的是持久戰,隔壁動靜止了,他才剛剛得趣,情意正濃,也不管武宋雲鬢蓬松,香汗淋漓,熱攢攢鬧了個大半夜,不負良宵。

雲雨收後二人抱在一起,睡了片時,天漸漸亮起。

與昨日不同,顏九儒今日醒來後神采奕奕,洗漱時都哼著歡然的小曲兒。

船只到臨清的時候,顏喜悅的病情有所好轉,能夠坐起來了,還能東倒西歪走上幾步路,走作的四肢似乎在慢慢恢覆原樣,或許那小鯉魚真是帶著福氣的,武宋喜極而泣。

今日的日光也充足,顏九儒將顏喜悅打扮得粉團團,帶著她下船去買東西。

“娘子不如一塊去?”武宋一直沒有下過船,顏九儒怕她在船上悶壞了,提議一起下船去。

“不了。”武宋揉揉發脹的肚子,“我的癸水大抵要來了,今日十分倦出門,而且我怕踩了平穩的地,再上船又要註上幾日,你帶著喜悅去吧,順便買點她愛吃的東西。”

“那娘子好好休息。”顏九儒見武宋臉際失色,於是在她的肩頭了添衣裳。

武宋點頭,囑咐了兩句便促他下船:“你早去早歸。”

顏九儒帶著顏喜悅離開小屋,下階梯去坐擺渡小船之前,他說:“待會兒要是有人和爹爹搭訕,喜悅你要幫爹爹回答,回答什麽都行。”

“為何?”顏喜悅可不懂大人的心思。

“因為如果爹爹搭理了搭訕之人,會對不起阿娘。”顏九儒一本正經,“可若待搭不理,又顯得爹爹氣度小了。”

“好吧。”顏喜悅還是不太懂,但聽顏九儒的話。

乘坐擺渡小船沒有遇到那名包頭婦人,顏九儒松了口氣,這一回下船,買幹糧的同時他買了一包紅糖。

顏喜悅近來思酸,於是顏九儒給她買了一包酸幹果,另外買了好一點當地小食,一包油旋、一包油炸糕、一包棗花糕。

東西買完了,顏九儒讓顏喜悅在平地上走了一刻,等她走累了才回船上去。

等擺渡小船時,顏九儒又一次遇見了那位包頭婦人。

這一次見面,她沒有當即搭話,而是過了好一會兒後才問:“恩公是要在哪兒下?”

顏九儒不答話,似是沒有聽見。

“姨姨,我們是去德州。”靜默了片刻,顏喜悅確定顏九儒不答話了,才回答包頭婦人的疑惑。

回的話卻不是真話。

這時顏九儒轉而指著顏喜悅說:“這是我可愛機靈、懂事乖巧的小姑娘。”

“巧了,我也是去德州。”包頭婦人呵呵一笑,來套近乎,不過她看向裹得嚴嚴實實的顏喜悅的時候,目光不著痕跡一沈,“你們去大都做什麽?”

“我爹爹腦子有問題。”這個目光顏喜悅眼尖捕捉到了,心裏不大歡喜,她靈機一動,苦惱著說,“治不好了,所以要回本鄉裏生活,姨姨你別多問了,要不然我爹爹要發病。”

“你阿娘怎的不出來?”包頭婦人訕訕一笑,轉了話題問。

“我的美阿娘甚病,這幾日不便吹風。”顏喜悅不假思索地回。

“你怎麽總讓你爹爹抱著?怎麽不自己走一走?”

“因為我爹爹可喜歡我了,就喜歡抱著我走。”

“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

.......

後來包頭婦人又問了好些事兒,顏喜悅覺得不對勁,又不相熟,怎的都是問些私事兒啊,她臉一轉,抱著顏九儒嗚嗚有聲:“嗚嗚嗚,爹爹,我的肚子頗頗兒疼,是不是因為說話時吃了太多風了?阿、阿娘說的對,冬日在外頭的時候,不能多說話的。”

顏九儒配合她演戲:“沒事沒事,待會兒喝些溫湯,肚子裏進的風就會跑走了。”

“……”這話忒壞,包頭婦人嘴角一僵,不再說話了。

一路沈默,誰也沒有開口說半個字。

離開那包頭婦人的視線後,顏九儒對顏喜悅誇讚不住:“小喜悅真是個機靈的孩子。”

“嗯哼。”顏喜悅傲然受誇,“那個姨姨瞧著有些奇怪,爹爹日後還要下船時,也把我捎上吧。”

“好。”

“一言為定。”

顏九儒帶顏喜悅下船的這段時候,有人來搭訕武宋。

這事兒受武宋自己提起來的,說是他走後沒多久,有只貓兒失路,前腿受了傷,在她屋外淒涼喵喵叫,她將貓兒救下,然後貓兒的主人尋了過來,是個二十五上下的男子,交談幾句,男子以為她尚是在家待字的小娘子,於是露有不一般的心思。

再後來得知她是個有婦之夫之人,臉色紫紅,說聲冒犯,抱著貓兒訕訕離去。

“我覺著這事兒有些奇怪。”武宋嘖嘖嘴說,“我梳著婦人之發,怎麽會覺得我還是個閨質呢?而且他說那貓兒前爪的傷是摔傷的,但我瞧著是被打傷的……那貓兒身上還有一股怪味,聞著頭暈。”

“會不會是見我不在來竊財?”顏九儒聽了後心裏忒忒跳,“罷了,還有六日就到大都了,下一次靠岸,娘子隨我一起下船,我們買多一些吃的。”

“也好。”武宋回答。

上一次武宋打趣顏九儒,這一次顏九儒反過來打趣她:“娘子,我吃醋了。”

“那能怎麽辦?”武宋不置可否。

“不能怎麽辦,醋著唄,難不成我還能把人丟到江水裏?”顏九儒自嘲一笑,三聳肩膀。

“得了。”武宋笑了笑,那一陣頭暈未過,她把顏九儒往旁邊一攮,揉著太陽穴去欲去睡一覺。

從蘇州到大都,全長近三千餘裏,船只行走到聊城時,水面平靜,無事發生,但行駛到臨清時發生了件不好的事兒了。

武宋和顏九儒坐的是民間客運船。

民間的客運船和貨運船,往前能夠平安抵達大都的屈指可數,往往在路途中會被官府以裝載官糧、官物為名,強行征用,又或是名色上搜檢,實則取要錢財。

這般刁蹬,致水陸道路澀滯難行,後來朝廷有規,官司不得阻擋刁蹬,違者治罪。

有了朝廷的規定,官府不得已斂了一身官氣,不敢光明較著刁蹬船只。

可他們的貪念歹心並未因此而消失,不得阻擋刁蹬,那麽他們便假以官船損壞,借機征用民船。

武宋乘坐的客運船安然無恙行駛到臨清渡口的時候被當地的官府以此為理由征用了,欲將船上客旅趕下船只。

這般無理,但民怎鬥得過為官之人。

船只上的客旅哀怨不已,然而蒙古官兵咄咄逼人,揮棍扯嗓,要人走快一些,不可耽擱了時辰,誰耽擱了,就把誰推進江裏自生自滅。

唉,哀怨得不來善待,沒準還會被丟進江中,漸漸的,船只上除了步履聲,蒙古官兵的呵斥聲,就沒有別的聲音存在了。

就當客旅有序排隊乘擺渡小船上岸的時候,岸邊有個身穿窄袖長袍,九尺高的漢人,不惡而嚴,問那群蒙古官兵:“朝廷曾明令官船損壞由所在官府修理,倒是不知這臨清的官府,是不是沒有收到朝廷下發的文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