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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明月盈缺難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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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明月盈缺難白首

霍凐寧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即將爬出深淵來到出口時,又被人忽然一腳踹下去了。不,要更甚,因為抱著他的周靖頤忽然朝他露出了一絲獰笑。

是獰笑。

他對他,有過無數次冰冷的笑痕,但從來一次是這樣詭異的瘆人的獰笑。

方才那一刻,感受到周靖頤的面孔遽變的時候,他下意識想掙脫他的懷抱,勉強擡起右手去推他的肩。

可與對方的身體接觸的那刻,就像接觸將死之時的霍昀淮後,那股來自對方的強烈的感情忽然傳入了他的腦海。

那間房子很大很空曠,裏面裝著無數個銹跡斑斑的鐵籠子。有的裝的是老虎和獅子、豹子之類,有的裝的則是小孩。

“將這些野獸多關幾天,待它們餓得實在饑腸轆轆了,再放出去和這些孩子搏鬥。活下來的孩子再互相對峙,最後唯一活著的人,他將會是最完美的武器‘跋’所選擇的人。”

在角落裏有個鐵籠,裏頭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他像是常年身居古墓,皮膚白得有些瘆人。不同於其他一些一直哭泣的小孩,他一直坐在籠中一動不動。他此刻正闔著眼,左眼角下有一顆很顯然的淚痣。

此人正是小周靖頤。在他身側的鐵籠裏分別關著一只老虎,一只豹子,一只獅子,它們因為饑餓不斷撞擊著鐵籠,朝他露出血盆大口,仿佛要將他連人帶籠一口吞下去。

穿著白衣戴著面簾的人來到他面前:“他,有意思。”

“回侯爺,這個孩子很有天賦,他曾經贏過了所有與他搏鬥過的人,一次都沒輸過。”

回答他的人是霍昀淮。他穿著一身青衣,面容冷肅如石雕,可霍凐寧印象中的文雅書生形象大相徑庭。

“好,如果這一輪完後,他能夠活下來,把他暫時放出去。就憑這張臉,一定會有很多人買他。選幾個你我要除掉的人,讓他們成為買主。長著這雙眼睛的人,他一定會不甘心,會狠狠剮碎那些對他有企圖的人。”

“侯爺聰明,在下也早看那些不爽了。制定決策總要有所兼顧,他們卻總是為了一己之私而不斷地阻撓您。”

“對了,記得收回來的時候要廢掉他的功力。作為‘跋’,每一次都要重新開始才行。”

……

到後來,他成為那麽多籠子裏唯一的活動,所有的動物,所有其他的小孩,都死了。只有他是唯一的勝者。

那兩個人再次來到了他身側。

“果然,本侯沒有看錯他。”

“從今天起,他將會是我們最得意的作品,是那顆最完美的棋子。”

“好好訓練他,讓他能適應作為‘跋’活下去。”

“他可以有自我意志,但到了關鍵時候,他只能聽真正主人的話。”

白衣侯說著,在鐵籠前緩緩蹲下去,並指落在他的額頭上:“孩子,從今天起,你就叫蘇宜。”

他們當著他的面說著這些話,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會聽見。他闔著眼,並沒有擡頭去看說話的人,但他們說話的聲音他永生都不能忘懷。

他們視他為武器,即便他後來一次次被消去功力,又被他們抹去記憶,可那時候的一切在他後來到霍家當差後忽然浮凸在了心頭。

畫面一轉,是在一個開滿了桃花的山坡上。

霍凐寧和周靖頤正偎依在一起曬太陽。周靖頤頭上頂著他的外裳,霍凐寧躲在裏頭,靠在他肩上。他們就像那些在春天熱戀的少年人一樣,滿懷著初戀的悸動和喜悅。

某個時刻,霍凐寧輕輕喊了他的名字:“阿靖。”

周靖頤低頭,看到的是一張白皙中帶點淺紅的臉,那雙有些中性的杏眼微微睜大著,眼睫輕顫時春天早晨花葉上顫抖的露珠。

“阿靖,晚上你陪我去扶瀾橋,好不好?”

霍凐寧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細,對於主動提出這個要求,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扶瀾橋是七夕時惘川情侶們最愛去的橋。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靜靜看著這張雌雄莫辯的臉。

在遇到霍凐寧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愛人。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他未有一刻想過這個問題。可他們的愛就這樣誕生了。

最初,他還有些困惑,像他這樣的人還能愛人嗎?難道不是一時的感動?一個常遭風雪之人終於遇到了一束溫暖熱烈的石榴花,於是被動去接受。

他一度認定是這樣的。

可將那個少年攬入懷時,他忽然加快的心跳是真的,他變得不知所措是真的,他想吻一吻他的唇,就此和他這樣無憂無慮地活下去……這些都是真的。

那天,他輕輕捧住了少年的臉,將唇深深地印上去。對方那溫暖的溫度似乎在片刻間便將他渾身的冰冷都融化了。

隨後,他動情地將對方按倒在草坪上,更深地吻下去。

被他壓在身下的少年是純真無邪的,他並不谙知這世上有多少邪惡骯臟,就像那兩個一直在鉗制他的男人一樣。

對方的反應是如此青澀,半羞怯半勇敢的眼神令他一瞬間生出了一種渴望,他將永遠守護他,與他一起在這個黑暗世間一直走下去的渴望。

他盡可能溫柔地親吻著他,低聲喃喃:“你才是我的主人。”

“哎呀,你說什麽呀……”

身下的人臉紅得更厲害了,他在他的懷中瑟縮著,脆弱和美麗得就像枝頭盛開的桃花。風一吹,花瓣和花蕊便輕輕顫抖,帶著一種天真如水的怯。

周靖頤準備再度俯身的那刻,餘光裏,他忽然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青色身影。那人正站在不遠處的兩顆桃樹間,漠然地看向這裏,一臉嫌惡。

那一刻,多年前的記憶忽然在他腦海中浮現了。

“他將是我們最得意的作品,最完美的武器。”

一個人,究竟要被劫掠多少次力量和記憶,還能這樣愚蠢地貪戀另一個人的溫暖?

短短的瞬間,他便支起了身子,先前猶帶著溫情的眸子瞬間變得冰冷。

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作品和武器,我亦不會被那些庸俗不堪的情感拖累。

那個時候,他不斷告誡自己。

他倏地松開了霍凐寧,從草坪上起身:“不去扶瀾橋了,那裏人太多,我不喜歡。”

他的忽然起身令少年略微怔了下,聽到他如此說,少年臉上瞬間湧上失望。他沒有回頭,只是大踏步往外走,他知道那張美麗的臉上一定只剩失望,但他不準備回頭。

不能回頭,因為對上那雙眼睛他一定會改變主意。

那時的他固執地認為,生命中的有些東西本就是他要不起的,他和寧寧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那個少年當時還表現得很在意他,但他遲早會因為長大了,因見多了外面的世界而變得不在意他。

到那個時候,他才是那個被拋下的人。

更何況,他後來發現,寧寧想要的一切,他即使粉身碎骨都不能給他,旁人卻勾勾手就可以。

與那個人從旁人手中得到的相比,他擁有的一切都是那麽少,所以他的愛意與粉身碎骨都那麽忽微,不及冬日枝頭的一抹雪。

但在他還沒有徹底下定決心主動離開的時候,那件冤案便發生了。

那個人對他說了一句令他耿耿於懷的話:“我根本不需要你。”

這句話比刀劍更加鞭笞著他的身體。

他似乎才意識到,在這場感情裏他才是那個祈求他人布施的弱者。於是,最終,他決定丟掉令他變得軟弱的霍家,走向血薇居的大門。

……

那些情感像水流一樣流向霍凐寧的心臟時,瞳孔變得銀白色的男人粗暴地將他的手甩開了,他像個毫無感情的人偶一樣抓著霍凐寧,重新飛回到了那冰冷的祭臺上。

霍凐寧的身體再次撞向那充滿血腥味的祭臺時,他盯著周靖頤的眼睛,渴望那個人能重新認識自己。

但這一次,他失策了。

那銀白色的瞳孔是如此廖漠,他看著霍凐寧就像看一具屍體。

霍凐寧暗暗動了動手指,恢覆力氣還需要點時間。他決定無論如何先拖延時間,便裝作不知道“跋”的事,問白衣侯:“你到底是怎麽操控他的?”

“真是個有求知欲的好孩子。”

白衣侯對周靖頤的聽話很滿意,他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霍昀淮能控制他,我當然也能控制。他原本就被關在冥檻,本侯是冥檻的主人,當然有無數種辦法控制他。”

“他不過是一條茍且偷生的狗而已。本侯想讓他活,他就能活。想讓他死,他必死無疑。”

“所以,他以蘇宜的名字輾轉於不同的買家,都是你姑息的?還有,他殺霍昀淮,滅霍家,殺血薇夫人,莫非當時都是你授意的?”

“未必。他只有在很少的時候才會失去自我意志,譬如現在。大多時候,他會徹底保留他自己。一個太聽話的人總是很容易讓人懷疑的,霍公子難道不覺得嗎?”

“侯爺,既然霍昀淮、血薇夫人、謝杏霜都是你的人,恐怕整個惘川都是你的棋秤吧?再這樣下去,我甚至認為織光君也會是你的人了。”

霍凐寧苦笑了聲。

白衣侯淡笑道:“或許,接下來還會有一些意外。”

這話令霍凐寧打了個寒顫,他已經不願往深處想了,又問:“周靖頤知道自己經常失去意志嗎?”

“沒有經常,他只是偶爾。他知道自己被霍昀淮操縱過,但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本侯的人。”

白衣侯很有耐心地解答著。

霍凐寧沈默了會兒,繼續道:“這麽說,他將再也不能恢覆了?”

“恐怕如此。”白衣侯嘆了口氣,“其實本侯曾經暗示過你們,周靖頤一個毫無功力的奴隸,惘川宮要殺他簡直是易如反掌。你猜,他這麽多年來三番五次流落在外,為何一直不死?”

這話似乎說得也是,但當時霍凐寧只覺得是惘川宮仁慈。

“好了,本侯猜你的問題也問完了。既如此,開始吧。”

“蘇宜,來,幫本侯將他的心臟挖出來。”

白衣侯仰頭,向天張開雙手,聲音縹緲如霧:“開始動手吧,本侯最完美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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