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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當時年少春衫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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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當時年少春衫薄

霍凐寧窩在周靖頤的懷中,他迷迷糊糊又做了個夢。

那依舊是一些落花繽紛的春日——他的記憶似乎總是與春天和桃花有關。

那時候的他剛剛十四歲,長姐正跟惘川的一位俊俏少年郎來往,二人快要談婚論嫁了,自然是沒時間陪他的。

二哥此時也已經十八了,時常在外游學,去結交一些世家公子,也沒時間伴著他。

霍昀淮忙於惘川宮諸事,也無暇教他,便將他送去了一個武館,那裏集齊了惘川城不少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們。

武館的院長當時是青雲榜上劍術第一的宗師,時常組織一些活動,讓他們切磋功力。

霍凐寧的劍術練得很不錯,尤其跟同齡的人比。

在一次比賽中,他一舉戰勝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就在老師即將宣布他是武館最強的少年時,院長打斷了老師:“稍等等,霍凐寧很強,但是,他只有戰勝了那小子,他才能算是這些學生中最強的。”

“你說那個玩蛇的小子?”

老師立即就明白了,微微蹙眉:“那廝是個專跟大家對著幹的混賬,他有多久沒來上課了?不提也罷,我看他成日貪玩,功力早退步了。”

“我看未必。”

院長卻說。

就這樣,霍凐寧雖然贏了在場的所有人,但似乎沒有一個同學認定他是最強的。他雖性子溫和,不愛爭,但偶爾也會好奇,那另一個少年究竟是誰?

不過,得知對方愛玩蛇後,他對那人的印象便有些差。畢竟他從小最怕蛇。

而且,跟他交好的人裏頭有一個小姑娘,叫采凝,比霍凐寧大一歲。

采凝曾哭著告訴他,說她曾被那個刁鉆怪異的玩蛇的少年欺負了,說那個混賬揚言要喝她的人血,吃她的人肉,還朝她說一些很奇怪的詭異的話。

那是個性子很文靜靦腆的姑娘,曾幫過霍凐寧好幾次,他自然是信她的。

霍凐寧很仗義,當即表示,哪天看見對方了,一定要幫她討回公道。

翌日下午,他就在武館後山遇到了那個人。

當時,采凝的一個好友訓練時受傷了,她說要幫對方去後山采藥,可她直到下午了還沒回來,霍凐寧便去後山找她。

到半山腰時候,正好碰到采凝下山,他原本也要跟她一起下去的,可臨時被山裏的景致吸引了,又兼之大夫總說他身體虛弱,要多爬山,多曬太陽,便獨自繼續往上走了。

那時是春天,漫山的桃花和躑躅花開得煞是艷麗,霍凐寧喜不自勝,在山裏的秋千架上蕩了好半天的秋千,又曬了些時間的太陽,曬了一身汗。

等到山頂的時候,他發現山中竟有溫泉,見四下無人,便幹脆拆了頭發,又解了衣裳掛在泉邊的桃樹上,在裏頭沐浴。

山裏的鳥雀一直在啾啾啼鳴,空氣甚好,霍凐寧很心曠神怡。一開始他還擔心有人來,漸漸便忘乎所以了,泡在溫泉中,闔著眼簾默記上午學到的一些心法。

可他沒料到,他練習心法練習得太忘神,泡溫泉泡太久了,不知不覺間竟被熱氣蒸熏得昏昏呼呼起來,最後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好幹脆伏在了岸邊。

某一刻,他聽到了對面傳來了一聲嗤笑:“你是哪家的姑娘?大白天的居然跑這兒洗澡,真不害臊!”

霍凐寧此刻坐在泉中,只有纖削的雙肩露出了出來,原來盤在頭上的長發不知何時全散了。他此時長相極為雌雄莫辯,乍一看便是十足十的姑娘。

他擡頭,見對面岸邊的歪脖子樹上坐著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那人看起來年紀和他差不多,但個子明顯要比他高一些。

他穿著一身散亂的黑袍,嘴裏叼著桃花枝,雙手枕著樹幹,翹著二郎腿,小小年紀便是一副放蕩不羈相。

他沒理對方,想伸手去夠桃樹上的衣裳。可費了半天勁,身體居然都毫無力氣。

那少年並沒有看他,一直看著天空,他晃蕩著右腿,說:“得虧你遇見的人是本少爺,若是遇到其他人,怕是名節都不保了。你還不感謝我,本少爺我一直幫你這不知羞的姑娘守著呢。”

霍凐寧沒回話,他知道對方或許是好意的,怕有歹人過來,可這人的語氣有點討嫌,他懶得否認自己不是姑娘了。而且,他實在沒氣力了。

到最後,他真的快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那少年喊了他幾句,見他沒回,整個身子又往溫泉跌之後,這才飛身過來,薅住那桃花樹上的衣裳,扔到他身上。

“餵,小爺可不想占你的便宜,給我好歹遮上。到時候又別說我輕薄你。”

霍凐寧用僅存的一點意識,拿衣裳裹住身子。那少年在他裹身子的時候倒是一直扭著頭,沒看他半眼,等他弄好了才撇頭,將他抱起來。

“咦?看你挺瘦的,你怎麽比一般姑娘沈那麽多?”

少年橫抱起他,將他抱到了附近的山洞裏。霍凐寧的長發此時完全散下來了,很淩亂,有的還遮住了臉。他那時候還是極為感謝這少年的,畢竟人家是他的恩人。

他一到山洞裏便好了很多,忙向那少年道謝。

那少年先前還有點懶洋洋,看起來不太想理他,可無意間撇頭,望見他拂開頭發的蒼白中微微見紅的臉時,忽然怔住了,一直定定看著他。

“你……好像我曾經見過的妹妹。”

少年的眼神越發奇怪了,霍凐寧很別扭,他的臉上有紅暈不是因為羞怯,而是被溫泉的熱氣蒸的。他不習慣被這樣盯著看。

他很確信,自己以前完全沒見過這個人,對方更不可能是自己的什麽表哥之類。

隨後,在他不動聲色地離對方遠一點,準備到洞口去坐的時候,對方十分老成地說:“我救了你,按照話本上的習慣,等你長大了,你是不是該以身相許了?”

見這人開始說胡話後,霍凐寧有點無語地解釋說:“我是男的。”

“哦,女扮男裝?惘川像你這樣的人多著呢,成天穿著男人的衣服到處跑。明明是女人,天天假裝是男人。”

霍凐寧:“我真是男的。”

對方打了個哈欠:“又沒讓你現在以身相許,你急什麽?我又不是那種畜生,我自己都沒長大呢。而且,說不定我以後又看上其他姑娘了,又不是非你不可。”

周旋數次之後,霍凐寧發現跟這人完全說不通了。先前的好感煙消雲散,尤其在對方邀請他一起玩蛇的時候他瞬間想起了武館老師說的“玩蛇的小子”。

最後,二人的對話完全變得牛頭不對馬嘴,很快便不歡而散。

七日後,武館裏又展開了一次武術比賽,最後一個人當眾施展完後,老師宣布霍凐寧是榜首,準備讓他上臺。

他還不及有半點喜悅,便聽到對面的屋甍上有人嗤笑了一聲:“霍凐寧是誰?出來跟本少爺一戰,小爺定將你打得屁股開花!”

那一刻,眾人齊齊看向霍凐寧。他擡頭,屋頂上的赫然是前不久他在後山見到的那位說話詭異的少年。

武館的老師一看見對方,便大聲叱道:“織光宸,你有多久沒來上課了?現在,來了個新同學,人家不僅比你勤奮,天資也比你好,怎麽,你還能懶得下去嗎?!”

織光宸聽到老師如是說,很是不服地從屋頂上跳下來。

等霍凐寧被老師推著上臺的時候,二人一打照面,織光宸明顯一楞:“是你?原來你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家夥?”

眾人一聽他說“女扮男裝”,起先都一楞,隨後都哈哈大笑。

霍凐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耐著性子,朝對方抱拳:“在下霍凐寧,北城霍家人。我爹是霍昀淮,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你可以叫我霍三公子。”

“叫你霍三小姐還差不多。”

對方吊兒郎當地望著他,吐掉了嚼在口中的桃花。

那武館的老師看出了二人之前有糾葛,他也有意想看看二人的高低,很快,他們便在眾人前打了一架,是平手。

憑良心說,霍凐寧很久沒那麽快意了。

織光宸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對手,和他吊兒郎當的性格相反,他的刀很肅殺,很快,很鋒利,刀勢凜冽。

兩人刀劍相擊的剎那,就連一向文靜的霍凐寧都變得熱血起來。

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試。結束的時候,霍凐寧還有些意猶未盡。

織光宸據說之前未曾敗給任何同齡人,頭一回與人打成平手,在他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曠課多日的他臉色變得煞白,他離去的時候朝霍凐寧豎了中指:“我一定會贏。”

那之後,織光宸便時不時回來上課了。

霍凐寧的厄運也開始了。

最終清楚明白他不是姑娘後,織光宸似乎很生氣,聲稱霍凐寧是個令人討厭的假姑娘,是狐貍精,還說他這種人最喜用溫柔無害的表情騙人,而他自己就是一個受害人。

“你上輩子肯定是個狐貍精,明明是男人,卻長得像個女人,眼睛還這麽水潤,一看就很會騙男人。我上次就被你騙過了。”

他時不時過來找霍凐寧的茬,譬如在霍凐寧讀書的時候強行要跟他比武,聒噪得他一頁都看不進去。

他還在霍凐寧午休小睡的時候拿蛇和蜥蜴之類的動物嚇唬他,引得霍凐寧尖叫不止。他還在霍凐寧出恭的時候跟在他後面,說是防止他偷偷去女廁。

“我要不跟著你,你肯定偷偷去女廁了。”

那人原先好久不來武館了,後來像是忽然得了趣,天天跟在霍凐寧身後,說自己被騙了,要“做鬼都不能放過他”。

霍凐寧一度為此苦不堪言。

“那天在後山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是男的。”

霍凐寧第一百二十一次被他打斷讀書計劃的時候,忍無可忍道。

“你長成這樣,哪裏像個男的?虧我還以為你是女的才在你洗澡的時候在旁邊守著,怕有人欺負你。你倒好,你現在才告訴我你是和我一樣的人,都長著那玩意兒。你叫我怎能不生氣?”

“什麽叫我現在才告訴你,我明明就是那時候告訴你的。”’

霍凐寧氣呼呼地瞪著他。他完全不理解,世上為何有如此理不直氣卻壯之人。

“我當時又沒看出來,我還以為你逗我玩呢。哪個男的長得像你這樣?你本該是姑娘,誰知竟和我一樣是滿身腌臜氣的漢子,我想想就生氣!”

織光宸低頭看著他,他似乎很接受不了霍凐寧是男人這件事。霍凐寧為此覺得莫名其妙。他可不在乎對方是男是女。反正他們也不會深交。

有一回,霍凐寧生病了,他躺在霍府的家中,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桃花,心中默念著在武館學的一些口訣。

忽然,織光宸竟出現在了窗外,他二話不說就跳進來了,開口便道:“今日為何不出去與我比試,莫非是覺得自己一定會輸就放棄了?”

他一進來,看見散著長發穿著純白裏衣臉色很蒼白的霍凐寧後,微微歪著頭:“生病了?”

“原來如此。”他忽然狡黠地一笑,“我到現在還覺得你是女扮男裝,我今天定要親眼確認一下。”

他說著,便要過來掀霍凐寧的被子。霍凐寧嚇了一跳,立即喝止他:“你瘋了,趕緊給我走!”

“既然是男的,又何必怕我看?不讓我看,那定然就是女的!”

這人又開始胡攪蠻纏起來。

霍凐寧已經不想與他爭論這方面的東西了,反正他不管怎麽說,對方永遠堅持自己的看法。就在織光宸的手即將掀開他被子的時候,霍凐寧終於忍不住了,直接一巴掌上去。

那是他第一次打對方耳光。

當時,兩個人都楞住了,織光宸也停止了動作。

“你打我?”他的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我娘都沒打過我,我將來的媳婦肯定也不敢打我,可是你敢!”

“你還打得那麽重!要不是你天天往我夢裏竄,叫我一天到晚都睡不著覺,我哪裏會突然跑過來找你?!”

“你這人,看著脾氣好,說話也文文靜靜的,可是專做壞事,專往人夢裏跑,害我腦子裏一天到晚都是你,吃飯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還被我大哥笑話,連蘇宜那個家夥都覺得我整天犯渾病……都是你這個該死的家夥鬧的!”

“我警告你,以後不許往我夢裏跑!”

霍凐寧見他一直在絮絮叨叨,以為對方要打回來,他暗嘆倒黴,不知道先前服侍他的婢女們要何時才會回來。早知道,就不該把她們支開好了。

可是,那個桀驁的少年竟然一臉委屈地離開了,只剩下從窗外飄進來的爛漫的桃花。

……

這夢就這麽戛然而止了。

霍凐寧以前想起織光宸時都會覺得很郁悶,很少像這樣,連回憶裏也似乎是桃花淡淡的香氣。

當日他並不明白織光宸為何對自己是男人的事那麽介意,現在當然知曉了——那時的織光宸對他起了那種別扭的心思,可在他的認知裏,男子是只能喜愛女子的,於是他反覆催眠自己其實霍凐寧是女子。

只有霍凐寧是女子,他的喜歡才能理所當然地正當起來。

一念至此,他微微彎起唇角,輕輕地笑了聲。

等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個人懷中後,他稍稍翻了個身,輕輕道:“織光君,那時候的你,可真是不討喜,總叫我很生氣。”

但懷中人的溫度比他想象的還冷,那夢中的桃花香氣很快便消散了,他蜷了蜷,微微蹙眉,有些不滿地抱怨了聲:“但我不喜歡現在的你,太冷了。”

他一說完,懷中的人忽然松開了他。

霍凐寧仿佛從高空墜落,他脫離了那個懷抱,後背碰到了硬邦邦的地板,那種冰涼刺骨的感覺令他一下子驚醒了,他茫然地睜眼,下意識道:“織光君?”

他向對方伸出手,但很快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地下躺著。而他面前,有著一頭雪青色長發的男子正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像極了一座遙不可及的深淵。

“周靖頤?”

霍凐寧瞬間失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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