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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抽刀斷水水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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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抽刀斷水水更流

他的靈魂輕輕悠悠地飄著,到了一個春暖花開的地方。

四周盡是漫山遍野的桃花,他從草地上坐起來,一睜眼,便看到不遠處一個背對著他的紅衣女人。

一看見她的背影,他下意識道:“娘!”

女人回頭,她的臉和他十分相像,但眉目更嫵媚。

“阿寧,過來,讓娘來看看你。”

女人向他招手。

“都二十多歲了,怎麽還是這般瘦,天天吃飯了嗎?個子倒是挺高的。”

“娘,我爹他……”

“我知道,別說了,既是死了,那便是跟我們完全無關的人了。娘好不容易才看到你,娘只想講講你和我。”

“那……我真的是用那東西做成的嗎?”

霍凐寧小心翼翼道。

“這件事是娘對不住你。孩子,出生目的不是最重要的,怎樣活下去才更重要。我希望往後你能好好活下去,只為你自己。忘卻一切傷害過你的人。”

“可我已經死了。”

“不,你還有第二次機會。”

“那個人雖然攫走了那塊鏡面石,可你體內原本就有雌綠髓石,你還有一次生機。答應我,從今往後,你要只為自己而活,不要因為憐憫而重蹈覆轍。”

“我知道了。”

“對了,娘,白衣侯為何說我活不過二十二歲?他說我身有怪疾,而我並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不適。”

葉昭宜頓了下,這才道:“娘當時知道霍昀淮想同時得到雌雄綠髓石之力後,悄悄做了一個手腳。雌綠髓石雖有覆活之力,可在嬰兒的你身上是無效的。等到你二十二歲的誕辰過後,你才擁有覆活之力。”

“娘至少能保你二十一年。”

霍凐寧瞬間明白了霍昀淮和白衣侯皆知道他身懷雌綠髓石之力卻沒動手的緣故了,因為現在還不到他二十二歲。

而按照原計劃,只要他到了二十二歲,他們中便會有人要利用他來覆活自己想救之人。所以白衣侯才說他活不過二十二歲。

“你雖然有了第二次生命,但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白眷焉想覆活的人是宮流徽,他對他執念頗深,一定會取走你身上的雌綠髓石之力。你一定要要萬分小心!”

“孩子,一定要活下去,要贏過他們!待一切事成之後,好好享受你的第二次生命,去過自己想要過的生活,從今往後,只為你自己而活。”

“娘,我知道了!”

霍凐寧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啜泣道:“到底是誰殺死了你?”

“是霍昀淮和白眷焉聯手。因為我想揭發他們。他們為了雄綠髓石殺了我弟弟,還汙蔑他。當時,他們還控制了我,找了一個傀儡來替代我,說了很多幫助他們的謊言,連那古婆婆都信了。”

“那些人,你現在還鬥不過,一定要沈住氣。答應我,阿寧,不要隨便去報仇,先要活下去。娘現在只想你能好好的。你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葉昭宜的手落在了霍凐寧的臉上,溫柔而哀戚。但霍凐寧根本感受不到她指腹的溫度。

“答應我,阿寧,別輕易做傻事。不要為我報仇,離開這裏,去尋找你想要的生活。”

她隔著虛無,在霍凐寧額頭上輕輕一觸,眼淚落在了他臉上。

“再見,我的孩兒。娘會在那邊好好為你祈福的。”

霍凐寧依然什麽都感受不到。

俄而,她紅色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他只薅到了穿過他手心的半片衣袂。很快,那衣袂也似月光一般碎掉了。

“娘——”

霍凐寧站在原地,晚風拂過山澗,一切都化成了泡沫。

他惶然站了許久,心中一直悵然若失。

忽然,他又看到了另一個人,是枕著雙臂翹著二郎腿,嘴上還叼著桃花的織光宸。那人正懶洋洋地靠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樹下曬太陽。

他堅白的面龐在日光下極其耀眼,他遠遠地看見了霍凐寧,朝他做了個飛吻的動作,又拋了個媚眼:“霍三,往哪兒去呢?”

“抱歉,我……”

霍凐寧站在原地,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道歉,只是有些遺憾。先前織光宸那絕望的表情和瘋狂呼喚他的聲音一直在他腦海裏經久不去。

若是再有機會的話,和這個人一起浪跡天涯也不錯,在這個人眼底,天底下似乎沒有不可跨越過去的障礙,他永遠積極樂觀,瀟灑自如。

“道歉做什麽?娘子,你這麽生疏,我才見怪呢。對了,接下來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我陪著你去。”

織光宸抱著劍,與他面對面站著。

霍凐寧剛想說自己已經死了,讓織光宸忘了他,但他忽然想起母親方才說的自己還有一次生機的話,他臨時改口,大聲道:“織光君,請你在那邊等我。”

“等你?好啊,那你什麽時候過來?”

“會很快的。”

“你不會失約吧?哦,失約也沒關系,反正我會去找你的。”

“嗯。”

霍凐寧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我等你,霍三三,不見不散~”

織光宸忽然拽過他的腰,在他唇上輕輕一觸。和方才母親親吻他額頭時一樣,他依然無法感受對方的溫度。

隨後,他的人影同他的輕笑聲一樣,也消失了。

霍凐寧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他在原地感受了片刻,再往前走,看見前方的盡頭站著那個人。他雪青色的衣袂翻飛著,只一剎那,那股陰郁的氛圍便無處不在。

他在原地站住,忽然有點不想上前了。

而後,他做了個決定,迅疾轉身,那人卻說:“寧寧。我等你回來覆仇。”

那樣冰冷的聲音幾乎令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霍凐寧步伐沒停,他很輕地笑了下:“如果我能活著,我將和你再沒有任何關系。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等再相逢的時候就當做不相識吧。但你若是要傷害那些無辜的惘川人,我一定會為了他們拿起劍的。”

“……就此別過。”

他沒有再往後看。

這一次,是他主動離開了那個人。

轉身走出那片桃源的時候,他隱隱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又回歸了身體。先前被洞穿的胸口也早已愈合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已變成了淺金色,那正是雌綠髓石的顏色。

現在,是他的第二次生命。

“霍三!”

剛剛睜開眼,有人便大聲呼喚他的名字。他朝聲音的來源看去,是仍在與白衣侯打鬥的織光宸,他身側是那只已然變得巨大的黑蜥蜴,它正與不斷啟動的機關鏖戰。

四目對視的那刻,霍凐寧主動朝他恬然一笑。織光宸來不及勾起唇角,在白衣侯的白劍斬過來的那刻撫掌退開,大聲道:“不好,滅世之主要誕生了!霍三,你要小心!”

他這一提醒,霍凐寧倏然擡頭。

先前,因為白衣侯低估了織光宸的能力,他原本想在數招之內解決他,再殺霍凐寧和周靖頤,將那雄綠髓石的力量集齊。

但織光宸體內有秘境之主的力量,他與白衣侯一直打成平手,導致這側的周靖頤提前攫走了霍凐寧的那半塊鏡面石,造成雄綠髓石徹底合體了。

此刻,周靖頤正懸在半空,他張開寬大但輕便的袖袍,長發完全散下來了,顏色由純黑變成了雪青色,一直垂到了膝下。

他的頭發和衣著完全渾然一體了,再配上他那幾乎透明感的皮膚,以及嬗變成銀白色的睫羽,整個人像煙生水起時一場迷離縹緲的夢,如煙如幻。

於此同時,他的眼瞳卻變成了艷烈的赤色,額心也出現了一種特殊的符文印記,很妖冶,像是鬼蘭花的形狀,但顏色是熾紅色的,與瞳色一致。

他倨傲地浮在半空,周身開始出現大片大片宛如幽靈一般搖擺的鬼蘭花。他俯視著重新活下來的霍凐寧,朝他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又伸手朝他探來,仿佛要將他撕碎。

霍凐寧冷眼,手持長劍,準備迎戰。

孰料,一聲尖銳的哭聲忽然響起,先前那失蹤的少年帝子不知何時又出來了,就在周靖頤身側不遠處。

周靖頤的手忽而向宮流銀抓去。

霍凐寧急忙持劍搶上,但此刻的周靖頤速度比他更快,從他身側飛出無數宛如幽靈般的鬼蘭花。

這些鬼蘭花一部分圍簇在霍凐寧周身,阻隔了他與其他人的往來。另一部分一挨上他的身體便化作了一道道柔軟的荊棘,將他牢牢纏住。

霍凐寧先前持劍變招,但這些捆縛他的“荊棘”卻似乎有一種奇詭的力量,令他一下子失去了氣力。

而且,它們還能分泌一種詭異的透明液體,腐蝕性極強,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但幸好捆縛他的鬼蘭花們暫時並未分泌這種汁液。看來周靖頤暫時還不想殺他。

現在,月宮大殿遍地都是這種幽靈一般的鬼蘭花。他們飄搖著,花瓣好似在吐著蛇信子,不斷吐出那些透明的汁液,所到之處,總是引起一番慘叫。

隨後,周靖頤左手抓住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宮流銀,右手輕輕一勾,霍凐寧便被他抓到跟前,被輕而易舉扼住了頸項。

“如果不想他們死的話,就打開所有通道。本座現在要去找另一個人。”

這聲音出自周靖頤之口,但比他的聲音更冷澀,更無機質,更縹緲,更瘆人。他說話的對象是織光宸和白衣侯,那二人齊齊看向這邊。

“蘇宜,早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當時就該一刀斬了你!”

織光宸避開流到他腳下的鬼蘭花液,又格擋住白衣侯的一記白劍。他正要飛身上前,但他一動作,便聽見了霍凐寧一聲痛苦的呻吟。

“你若上前,本座現在就殺了他!”

織光宸見狀,動作立即止住,他難得收了平常張狂的性子,神情嚴肅地看著那邊,表情竟顯得有些隱忍。

“你別忘了,當日是他救了你。你害了霍府的無辜人還不算,若是真要傷他,那便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白眼狼了!連我都瞧你不起!”

織光宸冷眼尋找著從周靖頤手上搶下霍凐寧的契機。

周靖頤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是他要丟掉他,本座才幫他殺了他的。如果不是本座,他只不過是一條被人棄擲的野狗而已。”

他說的“他”顯然是周靖頤。

“放下他,否則,你只能只是我一生的仇人。”

織光宸咀唇微動,似乎要準備使用秘境之主之力了。

周靖頤卻道:“本座知道你體內有那秘境之主的力量,若是跟本座對戰,或許能戰上些回合。只不過,本座手上的這位霍公子,可就要遭殃了。”

“你只要敢動,本座就一點一點地剮碎他,讓你連一具全屍都收不到。”

他說著,舔了舔舌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霍凐寧只覺得劇痛鉆心,完全無法呼吸了,他手中的妖無格長劍也錚然墜地。

他的面色蒼白得駭人,懸在半空的身體就像一副輕薄的紙人。黑發紅衣,恰如一只凜冽的紅蝴蝶。

織光宸嘁了聲,欲提刀過去,但霍凐寧朝他動了動手指:“別過來!”

他現在能勉強撐住,只是,宮流銀也在周靖頤手中,他唯恐周靖頤會忽然發狂殺掉對方。

惘川好不容易獲得安寧,帝子若死,保不準黑淵那邊又會發動戰爭,到時候又是生靈塗炭。

現在,那少年像小雞一樣被周靖頤拎著,嚇得瑟瑟發抖,一直不停喊著“義父救我”之類的話。

白衣侯冷哼了聲,右掌施出,也想從周靖頤手下搶下他,但他才一動作,宮流銀臉色便煞白,還發出了一聲慘叫,他的唇角竟有血滲出。

“義父,我……我……”

周靖頤挑釁似地看向白衣侯:“侯爺,你猜,是你救他快還是我殺他快?”

“他是當今帝子,你若是敢傷他,整個惘川再無你的立足之地。”

白衣侯曾遭前任帝子宮流徽托孤,極在意宮流銀的生死,他終究止住了動作,面色沈冷地盯著周靖頤。

“我對殺這個廢物沒興趣。但是你,我有興趣。”

吸收了兩塊雄綠髓石的周靖頤微微笑了下,他目光示意的方向竟然是白衣侯。他原本是懸在半空一直俯視著地下的,此刻很平穩地降下了,帶著手中的二人落在地板上。

“換你上前來,本座就放了他。”

他極陰梟地大笑了一聲,也不見他手上動作,但宮流銀不只是唇角,連眼睛都開始流血了。這時,外面有不少黑甲兵和羽林衛都圍過來了,全都拉著弓,朝向正中間的周靖頤和不遠處的織光宸。

白衣侯沒有與他多廢話,在一個親信匆匆趕過來企圖阻止他時,緩緩上前了。

他與周靖頤的距離不足五步。

下一刻,一道雪青色的煙霧迅疾彌漫在了他二人身側,將他們罩住。外頭只聞見打鬥的聲音,但完全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片刻後,他們飛身躍出了殿外。織光宸則一直跟圍上來的黑甲兵和羽林衛們酣戰。

周靖頤身上開始變幻出無數武器,有不斷疾射出的宛如天羅地網的利箭,有無所不在的堪稱冰刀的冰荊棘,有能隨時變化形態幻滲出毒液的鬼蘭花……

他手上薅著宮流銀與霍凐寧,不斷向白衣侯發動攻擊,白衣侯則以白劍回擊,速度亦快,璀璨熾烈的光芒不斷在他們之間盛開。

某個時刻,白衣侯忽然從那團濃霧中跌出去,身子一晃地捂住了胸口。旁邊侍從立即上來扶住他:“侯爺!”

織光宸也隨即轉移到了月宮外,他一人獨戰千軍,幽紅色的刀光不斷劃破淵黑的蒼穹。

隨後,周靖頤忽然將手中的宮流銀扔向淌滿了鬼蘭花毒液的地上,縱身一躍,橫抱著霍凐寧,踏著無數顆人頭躍上不遠處閶闔樓的最高處。

“本座還會回來的。”

他俯瞰著眾人,長嘯了幾聲,很快,身影便不見了。

那夥羽林衛和黑甲兵們立即去搶跌下去的宮流銀。織光宸要追出去的時候,白衣侯一個動作,那幫護衛們又將他團團圍住了。

刀光劍影的碰撞聲不斷響起,另一波人則出去追周靖頤了。

春夜的桃花被晚風吹得漫空亂竄,不知是誰家折柳時的笛聲落入了霍湮寧的耳廓。他在昏昏沈沈間依稀感覺到,對方似乎在屋甍上飛了很久。

他勉力睜開眼睛,瞥見了腳下的萬家燈火。他下意識抓住他的肩:“我們要去哪兒?”

“血薇居。本座要去幹掉那個賤女人。”

那比周靖頤還冷澀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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