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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長刀虞姬舞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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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長刀虞姬舞月夜

霍凐寧重重嘆了口氣,他坐在窗上,隨手折了一枚樹葉,在圓月之下吹起了先前的那首《晚燈映花抄》。

去年今日初見時,煌煌華燈映桃花。

此夜新月別離處,淒淒夜露浥青衫。

劍斷兩袂東西去,涸轍青雲罔同歸。

當時為我簪花人,他日整冠迎新婦。

…………

浮槎塵寰心蹉跎,斜月花橫話舊事。

孤燈流螢落照影,風燭草露掩山盟。

不識檀郎為貪狼,青松落色眾生相。

歲暮長憶舊薄幸,相忘永忘唯此身。

…………

那哀婉靜謐的曲子如水流一般流入空氣中時,他身側的樹影不斷婆娑著舞動,不遠處鳥聲也如泣,仿佛也為那故事裏頭的淒涼哀鳴。

他一曲既畢的時候,織光宸不知何時又來了,他吊兒郎當地倚在他窗下,手裏正把玩著幾個用樹葉折的蜻蜓。

“睡不著,好不容易醒了,不想再天天睡了。我猜霍三三一個這麽怕黑的人在這邊待著,肯定又會嚇得哭鼻子,所以特地過來嘲笑你。”

“你看,你眼圈又紅了吧?”

霍凐寧早已習慣了這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孰料,下一刻,織光宸卻說:“剛才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只是生氣你對那個人那麽義無反顧,所以說了渾話。希望你別介意。”

他這話一出,霍凐寧幾乎有些吃驚了,他沒想到織光宸會這麽誠懇地道歉。

“你吃錯藥了?”

他忍不住道。

織光宸聳聳肩:“小爺都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不過,我倒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及你和那位周兄的恩愛了。”

“哪來恩愛?都是前塵舊恨,我們現在都想殺了彼此。”

霍湮寧冷笑道。

“雖然我很想提醒你,越是咬牙切齒,越代表著不會放下……罷了,先不說這個。作為道歉,我想把這管玉笛送給你。你以後就不用吹樹葉了。”

他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管玉笛,又遞給霍凐寧。

“……沒事。”

霍凐寧也不是愛計較的主兒。

織光宸見他接了,臉上的表情這才松散了些,他捋了一把長發:“你這曲子也太悲涼了些。往後,吹點歡快些的怎麽樣?”

霍凐寧沒說話。

織光宸將雙臂枕在腦後,他靠在墻上,懶洋洋地抻著身子曬月亮,邊曬邊說:“我知道這首,我聽過,《晚燈映花抄》。即使不知道你們的故事,聽這曲子便知道你曾經很愛他。”

霍凐寧搖搖頭:“我吹的只是故事。”

“我知道,講的是那城主和他的愛人嘛。故事雖是故事,但若不是對那個人有情,你不可能吹得出這般動人的曲子。”

“但情是會消失的,也是會預演的。真真假假,誰知道呢?”

霍凐寧自嘲地笑了聲。

“嘖嘖,霍三,你又這幅樣子了。搞得好像一個人欺騙了你,這世上所有人都會欺騙你一樣。”

織光宸側眉看著他。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的眼睛總是很清澈,很晶亮,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起來好像隨時會流淚。”

“想哭嗎?想哭就大聲哭吧,反正只有我在這。世上一切都如水,有的流得慢一些,會讓人誤以為能一直擁有;有的則是一洩而過,一下子便沒了。”

他難得正色,幽碧色的雙眸裏像是棲息著一彎明亮的孔雀石。

“但你不能因為那些已經流逝的過往而對將來失去期待,甚至過度沈湎往事以致徹底忽略將來,這是弱者的行為。”

“強者不同,他們擅長從過往的傷痛裏汲取經驗與勇氣,會繼續義無反顧地走接下來的路。”

“那你呢?你的父母把你引到這裏,他們因為那些詛咒要殺你,你也絲毫不介懷嗎?”

霍凐寧將問題拋給了他。

“好問題。”

織光宸打了個響指,他彎著眼睛,忽然探過來,將那幾只樹葉折的蜻蜓塞到霍凐寧手中,又轉頭看著夜空,“如果我告訴你,我只介懷了很短的時間,你信嗎?”

“如果我一直耿耿於懷,那是在心底飼養著一條毒蛇,它會逐漸嚙咬掉我的心臟,讓我為了過去忘卻了將來。那不是我所期待的事。”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是一直以來我對自己的提醒。”

霍凐寧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心中覆仇的種子已深,這是他從檀迦秘境出去後唯一值得重視的事。

他沈默著,吹了會兒晚風,見天有些冷了,便從窗上起來,準備關窗睡覺。

但織光宸緊跟著他翻窗進去了,他扯住了霍凐寧的袖子:“餵,霍三,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霍凐寧回頭,見他朝自己做了個飛吻的表情:“什麽時候把你的妝容洗掉?再這樣下去,我真會徹底把你當成女人了。”

“等了這麽長時間,我都沒見過你的真容。”

他這句說得居然有些委屈。

“讓我看看唄。”

霍凐寧:“……”

他居然忘記了,他現在還是濃妝的新娘打扮!

他略有些尷尬,好在他少時常和織光宸鬥嘴,動輒被對方氣得七竅生煙,丟臉也丟夠了,便也不太在意了。

他去找皂角卸妝,一回頭,織光宸竟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他忍不住道:“你沒自己的事做嗎?”

織光宸折了一枚樹葉銜在嘴裏,翹了翹唇角:“別忘了,你的血能幫我平覆那老頭子的妄念。你現在沒功力,整個人弱不禁風的,我自然要保護好你,不能讓我的食物平白被人占了。”

“但這裏你不是老大嗎?還有人敢搶你的東西?”

這人身體裏好歹有秘境之主吧。

“喲,聽你的意思,你是我的東西咯?”

織光宸瞬間捕捉了他這句,彎著眼睛誕笑出聲,左耳上的耳墜晃得叮鈴作響。

霍凐寧又不想理他了,下一刻,織光宸正色道:“這秘境裏有很多怪物,都很難對付,你以前應該都沒看過,得萬分小心才是。”

“有多怪?”

霍凐寧心道,總不會比嬗變的人心還怪吧?

“長著獅子頭的大象,有一堵墻那麽高,速度還很快,象蹄子能當獅爪用。還有,會說話的烏鴉,它嘴裏會射飛鏢,以及……會在陸地上走的魚。這魚嘴和魚肚子裏都是毒物,稍微碰一點它噴出來的液體便會中毒。”

“對了,還有不少會吃人的野獸,它們都比你過去見過的大很多倍,但願你不會遇到。”

霍凐寧見他似乎不是開玩笑,心想這裏莫非真是一片與惘川完全不同的奇幻地?

他現在毫無力量,真遇上危險,能仰仗的只有織光宸了。那眼下,他必須得同這人攀上交情才行。

待他用皂角洗完臉後,又換上了一身水藍色的束腰長袍,質地很輕便,腰高袖闊,很像浴衣。

他赤著足,梳了先前被弄亂的長發,將鬢間的兩縷隨意挽在耳後,紮了條辮子,其餘仍舊散著,這才倚在寢室的窗前,看著外頭的月亮。

今夜實在太漫長了。

很快,他發現織光宸正在外頭的空地上熱身。

他著一身黑衣,手中是一把刀光是幽紅色的長刀,薄冷而帶著寒意的刀刃劃過長空,華光燦爛,令霍凐寧想起了霍府盛開的躑躅花。

他認出了,那把刀名“虞姬”,是昔日惘川的一名著名刀神段滄鈺所用。

段滄鈺的父親曾是惘川的一名大魔頭,他因為受牽連,自出生時便一直被追殺,最開始一直逃亡,後來某日他繼承了那把“虞姬”長刀後也變得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逐漸成了惘川的一名傳奇。

他為人桀驁瀟散,俊美風流,時常和惘川的那些貴婦們產生流言,有很多女人都像蝴蝶一樣從他的花叢間掠過,帶起一陣陣清風,但無人能使他長久停留。

他們說他是來自曠野的風,如此散漫自由,只有女人們遠遠傾慕他的份兒,但沒有人能真正束縛他。

段滄鈺個性極驕傲,連他自己都認為絕無可能有人能俘獲他的心。

直到,他後來遇到了一個美麗而蒼白的青年,他看起來那麽柔弱,就像一個清嘉秀麗的少女。他因為多病,常年幽居在閣樓,幾乎很少出去,他甚至還坐在輪椅上。

但段滄鈺後來無可抑制地愛上了他,盡管那人實際是他的殺父仇人之子。

那青年蒼白的外表下是一段沈重而陰郁的過往,那閣樓就像一個銹蝕斑斑的鐵籠,困住了他所有的理想與仇恨。

於是,他變得沒有心,他柔弱而冷酷,倔強而冰冷,用一場場謊言將段滄鈺引入他為他設置的溫柔彀,替他完成了一場場殺局,成為世上最尖銳最鋒利的刀。

段滄鈺從頭到尾都是一把刀。

甚至,他差點為那個病弱青年的最終覆仇計劃殞命了。

一個從來不知愛為何物的人最終愛了人,但對方卻只是將他當作了武器,那青年就像一株毒罌粟,他的愛如此致命而危險,差點令段滄鈺失去了一切。

無論過程如何曲折,故事的結局仍舊是完滿的,段滄鈺最終和那個青年攜手歸隱了。

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在整個惘川,段滄鈺和他的長刀虞姬都曾是名為“一廂情願的忠貞愛情”的象征。

……

霍湮寧從那遙遠的故事裏回過神來,邊觀看織光宸舞刀,邊托著下頜漫無目的地思索著。

最近,他的心情確實輕松了不少。

織光宸的刀法無疑很好,他一身玄衣幾乎像天上的飛鷹,其疾如風,勢如電,幽紅色的長刀過處,宛如在天上劃下一道綺麗的虹光,令人目眩神迷。

他也想舞劍,可現在身無力氣,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對方長舞。

這時,織光宸忽然旋身,朝他這邊飛來,他刀身上沾著幾朵不知從何處采擷來的鬼蘭花,他將長刀往霍凐寧的窗前一伸,懶洋洋道:“看夠了嗎?”

四目對視的那刻,卻是織光宸先楞了。

方才霍凐寧以女裝與他第一眼相視時,他都沒有這般發怔過。

“怎麽了?”

霍湮寧很是不解,他覺得織光宸此刻看人的目光有些詭異,與昔日那個動輒翹著唇角嘲弄他的少年完全不同——他的視線太筆直太熱烈了,霍凐寧很不習慣。

“沒什麽。”

織光宸清咳了聲,他收回目光,眼睛在四下亂瞟了幾眼,似乎在掩飾什麽,最終又擡頭,觀賞似地盯著霍凐寧的臉。

一縷晚風幽幽飄進來,將他刀刃上的鬼蘭花吹到了霍凐寧臉上。

霍凐寧有些癢,伸手去揭的功夫,織光宸長舒了一口氣,勾了勾唇角,總算恢覆了先前的散漫表情:“你現在長這樣了?”

霍凐寧摸不準他先前的眼神是揶揄還是什麽,微微蹙眉:“變化很大麽?”

織光宸點點頭後又搖搖頭,但他隨即又說:“倒也不大,只是……”

他頓了頓,有些煩躁地捋了一把長發:“我很多年沒見你了。”

“一時有些不習慣。”

這不是廢話?

霍凐寧白了他一眼,趁機向他伸手借刀:“把你家虞姬借我耍耍。”

他說著,便要翻窗跳下去,卻聽織光宸幽幽說:“我現在能理解你說的男人會喜歡男人了。”

“霍三,你這張臉,簡直……”

“簡直什麽?”

霍凐寧總覺得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果然,織光宸嘻嘻笑了聲,說:“簡直是男人中的女人。”

“不對,也許是男人中的女神。”

霍凐寧向來不喜歡有人說他長得像女人,他自小身材高挑纖削又皮膚白皙,擼起袖子跟同齡的夥伴比手臂,不僅比人家生生瘦一圈,還被嘲笑像街上豆腐西施做的豆腐。

這一度令他很不快,曾千方百計去尋找那種能幫助他長得孔武有力的藥方,但久試無果,還是瘦弱得長得紙片人。

他為此很傷心,直到遇見周靖頤後,他告訴自己這樣便很好,他這才漸漸接納自己了。

現在,織光宸又提起,他認定對方是罵人的,冷笑了聲,懶得接話,直接伸手去抓他的刀。

“餵,虞姬這刀兇險,你現在沒有力氣,容易受——”

織光宸話還未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野獸的長嚎。那是一種極其怪異淒厲的既有點像獅子,又有點像大象的聲音,陡地劃破了寂靜的蒼穹。

於此同時,一只有一頭大象那麽大的獅頭怪物忽然狂奔著朝二人沖過來。

“小心!是獅頭象!”

織光宸大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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