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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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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看到死而覆生,且絲毫沒因時絮的冷待而傷心的顧綏,沈僑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自信滿滿以為時絮和顧綏都踏入了他的陷阱之中,但中計的人其實是他才對。

心臟被刺穿,沈僑沒有立即死亡,他也絲毫不受影響,仔細看,抓著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拼盡全力往地上一杵。

沈僑周身的空間再度扭曲,瞬息之間,他便與顧綏拉開了身位,捅入他心臟的金色觸手被斬斷,還有半截觸手仍留在他的胸口。不是不想拔出,而是不能拔出,一旦拔出,他隨時都有可能大出血而亡。

顧綏發覺了沈僑的動向,卻沒有去阻攔,在沈僑脫離他身邊時,他悄悄來到了時絮身邊,將沈僑特意制造,關押時絮的空間牢籠給震碎,將時絮拉入了他懷裏。

這個擁抱比之前任何一次擁抱都要緊密滾燙,顧綏的眼睛仍泛著紅,抱著時絮開始發洩他的委屈:“老婆,真的好痛的,要老婆親親才能好。”

即使是假的,即使顧綏無堅不摧,還是會被傷到,不是皮肉傷,而是比皮肉傷更致命的心傷。

長刀刺入顧綏心口時,時絮也跟著顧綏一起心痛了起來,那時的他沒能安慰顧綏,現在他想要安慰,卻不是時候。

沈僑吐出一口血,眼前的一切已經證實了答案,他的語氣還是充滿了不可置信:“你們在演戲騙我!時絮,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時絮拍了拍顧綏的後背,顧綏不舍地放松了點力道,時絮才能艱難轉過身,看向眼神陰鷙的沈僑。

“和周伯見面的那天,我就有了懷疑,但那時我還沒有懷疑你……”

周伯在時家幹了那麽多年,對時巖的忠心有目共睹,時絮雖然對周伯沒有深入了解,但憑著十幾年的相處,也知道,在周伯心裏,時巖的份量很重。

周伯確實會因為阿城的事幡然醒悟,但不會醒悟得那麽徹底,將忠心了半輩子的主人賣了個徹底。

盡管,時巖利用阿城欺騙了姐姐,導致姐姐死亡,才會讓阿城甘願與汙染物做交易,但時巖也給周伯提供了幫助,幫周伯一同飼養那只汙染物,還幫周伯隱瞞了秘密。

周伯會恨時巖,卻無法抵消時巖幾十年的好。

周伯就算醒悟了,也會給這場主仆情誼畫上一個句點,留一個好結局。

周伯會將秘密告訴他,但不是全部,為了給時巖留一點顏面,周伯會將所有的錯誤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事實是,周伯幾乎什麽事情都跟他說了,唯恐他不更恨時巖一點,而且還重點提到了姐姐和金蛋的事情,向他強調,那顆金蛋是壞的,隱晦的提醒他應該要放手。

“周伯死得太快了,剛跟我講完所有秘密之後他就死了,而且還是被正在逮捕的汙染物給殺了,那只汙染物還正好被發現了,周伯的屍體也在當天就被找到了。”

看似是巧合,太順了反而顯得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背後操控了一切。

當時時絮只是有一點懷疑,姐姐的名字再被提起,終於得知了姐姐死亡的真相,他無法冷靜下來,也就忽略了那一點點懷疑,直到時牧的事情過後,他才確定了自己的懷疑。

他想要時巖生不如死,痛苦不已,就正好有人幫他做到了,時牧做的是他想要做卻沒能做的。

看著時巖在屈辱中受折磨,最後淒慘死去,他是痛快的,可痛快之後,緊隨而來的是一個又一個疑問。

“我想要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周伯就主動將真相送過來了,我想要時巖以最淒慘的方式死去,時牧就幫我做到了,如果一切事情都能心想事成,那真的很好。”

可是,他偏偏不喜歡被操控的人生,尤其是別人自以為是的讀懂他的想法,替他完成他的心事。

這會讓他感到十分惡心。

沈僑靠在墻壁上,捂住滲血的心口,失血導致他的面色蒼白,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擠壓得更深,顯得更加猙獰:“那你也不該懷疑到我身上來。”

“因為林權。”時絮說。

沈僑錯愕。

時絮微微扯唇,嘲諷蔓延:“聽祁愈說,林權自從接任隊長後就沒有好好休息過,如果說你是為了培養他,讓他能在短時間內快速勝任這個職位,這個解釋也是合理的,畢竟能者多勞嘛,但林權現在經歷的是我之前的老路。”

沈僑瞇眼:“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不就塞給林權幾個工作而已,你就因為這個懷疑我?在什麽職位就要做什麽,如果他做不到,那這個隊長他也不用做了。”

“對,你終於把你的心聲說出來了,”時絮笑了笑,“林權現在走的就是我原來的路,經歷的也是我曾經歷過的,你的目的,就是想讓林權主動辭職,跟我一樣。”

沈僑的臉色沈了下來。

時絮:“你說你很看好我,在我提出辭職之後多次挽留我,讓我不得不相信,我是被你重視著的,可其實,你心裏不是這麽想的吧!”

沈僑不語,時絮繼續道:“我還沒成為異種管理局隊長之前,還沒有那麽多謠言,身邊的人對我也沒有懷抱那麽大的敵意,改變是在我當上隊長之後,我開始頻繁遇到倒黴事,一周有6天的時間都在加班,要處理密集的工作,還要聽從你的命令去幫手底下的人訓練,然後,有越來越多的人表面稱讚我,背地裏不斷議論我……”

看似光鮮亮麗,威風凜凜的異種管理局,私底下卻早已經爛透了。

很難相信,這是嚴肅刻板,公正公平的沈局手下的異種管理局。

“你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而我在你的刻意布局下過上了我最討厭的生活,最後,逼得我不得不主動辭職。”

沈僑倏地發笑,肩膀不停聳動:“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麽多天馬行空的想法。”

“你覺得我只是在胡思亂想,但事實就是如此,你針對我時還算隱晦,我在辭職之前都沒有看出是你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但從你對待林權的態度,我才發現了真相。”

時絮緩了口氣,在沈僑愈發陰鷙的目光中再次說道:“林權是個木訥,一板一眼的人,雖然脾氣壞了點,但對你忠心耿耿,不會對你提出任何質疑,所以你才會對他不知收斂,是為了讓他盡早知難而退,主動放棄隊長這個位置,你這樣做,是想換你更加欣賞的人頂上嗎?但你更欣賞的人是我,可你又不願意讓我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讓你回來?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回來啊。”沈僑語氣沈痛,“我明明這麽重視你,這麽為你著想。”

時絮對沈僑的表演無動於衷,淡淡道:“所以,你是承認你是故意對林權施加壓力了嗎?”

沈僑:“我是給他增加了點壓力,他頂不住又能怪誰呢?”

時絮沒有回應沈僑這一問題,當然,沈僑也不是在向他提出疑問,沈僑只是在單純的發洩對林權的不滿而已。

為什麽會對林權不滿?

因為林權堅持太久了,沒有如沈僑計劃得提前崩潰卸任。

沈僑不滿的是,林權的能力遠超他的想象。

是不滿,也是嫉妒。

“你在時巖的墓碑前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回去後仔細想了想,借著時巖去世的事,我去拜訪了你跟時巖的共同好友,從他們那知道了你的一些事情……”

那些人早就被沈僑控制住了,如果只靠時絮自己,無法從那些人口中撬出秘密。

顧綏擁有讀心的能力,只是從來不對他使用,有顧綏的幫助,他才能在不被沈僑發現的情況下,發現沈僑的秘密——

“三十年前,時巖是第一批擁有異能的人中的一個,而這些人中不包括你,你是在世界裂縫中獲得的異能,他們以為,你會得到異能,是因為殺死一只S級汙染物後獲得的獎勵,但他們沒想過,當時作為普通人的你,為什麽能夠殺死S級汙染物呢?”

“我猜,幫助你獲得異能的是金蛋。”時絮語氣肯定。

沈僑不知用了什麽辦法,胸口的血不再流了,他的臉色仍舊蒼白,變得愈發老態,但眼神變得更加淩厲,慈祥、和善消失無蹤,拋下了所有偽裝。

“你猜的沒有錯,我向它許願,它就給了我異能。”

人的欲望是無法被完全滿足的,有了一個心願,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意識到死亡在逐漸向自己靠近時,沈僑迫切地想要再找到一顆金蛋,這次他想要求得長生。

剛才的戰鬥消耗了時絮不少體力,他有些站不穩了,也不勉強自己硬撐著,放松自己靠在了顧綏懷裏。

在他與沈僑對峙時,顧綏全程都安安靜靜的,用深沈的目光註視著他,觀察著他的一切,放在他腰上的手後移,落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撫。

顧綏的體貼讓時絮十分受用,他抓住顧綏的另只手,拼命從顧綏身上汲取安心感。

“我姐和那顆金蛋的事情你也知道,你曾經插手過這件事。”

不是詢問的語氣,時絮已經有了判斷。

沈僑:“是啊,我插手過,也差一點就能得到那顆金蛋了,可惜時凜太狡猾了,她將那顆金蛋藏到了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又破滅了,你能理解我那時的心情嗎?在時凜死後,我派了無數人去裂縫中尋找其他金蛋,但不管怎麽找就是找不到,我和時巖千方百計想要找到它,那顆金蛋卻偏偏落到了你手裏,在希望破碎後我就決定了,我絕對不會再心慈手軟,不管用什麽方法,我都會抓住希望。”

時絮:“可是,你這次也沒有抓住希望。”

沈僑喉間泛起腥甜,血染紅了他蒼白的嘴唇,在這種時候,他仍然能笑得出來:“你想殺了我嗎?”

時絮輕輕轉動長刀:“我是有這個想法。”

沈僑靠在墻上,氣息微弱,咯咯笑著:“在你行動之前,要不要聽我說個故事?”

時絮眸光閃爍,答應了沈僑的提議:“你說。”

“我和時巖認識的時候已經結婚生子了……”

沈僑是獨生子,父母從小就在他身上寄予了太多希望,可直到三十歲了,他依舊碌碌無為。

他知道父母對他很失望,妻子表面溫柔賢惠,私底下不知多少次向朋友吐槽他的無用,連親生兒子都看不起他。

在遇到時巖之後,一事無成的他終於有了件幸運的事情。

時巖先是他的老板,在日漸相處下,他們成了朋友,到最後變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

時巖知道他的困難,總是給他提供幫助,給他升職加薪,帶他出入豪宅,享受從前沒有過的生活。

沈僑很感激時巖,也很羨慕時巖。

時巖從小生活在一個小康家庭,剛高中畢業父母就給了他一筆錢,時巖因此才能賺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沈僑更羨慕時巖的聰慧和經商頭腦,在別人還沈迷於校園戀愛時,時巖早已發家致富,成了商界新貴,擠入了S市的上流圈子。

而他活了三十年,連一輛像樣的車子都買不起,一套西裝反覆穿了好幾年,面對任何人都佝僂著腰背,已經習慣了低頭哈腰討好人的生活,卻還能對比他過得好的人生出強烈的妒忌心。

老天爺是不公平的,時巖擁有幸福美滿的前半生,他的人生似乎永遠都沒有波折,世界裂縫第一次開啟時,時巖幸運地成為了第一批異能者,而沈僑什麽都沒有獲得,他依舊是老天爺的棄子,依舊要續上平庸的下半生。

盡管有時巖的幫助,他的生活質量變好了,可父母仍舊對他失望,妻子和孩子仍舊覺得他沒用。

他們都覺得他是走了狗屎運,他能過得好,都是靠著時巖的幫助。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時巖的感激漸漸轉化為了妒忌與仇恨。

某一天,他被時巖帶著進入裂縫尋找財寶,他們發現了一顆金蛋,時巖那時還不知道這顆金蛋有什麽作用,他知道。

他是在無意中從某個異能者口中聽到的,那位異能者將金蛋帶回了家,原本想帶回來研究,卻被他的老婆做成了食物,他老婆吃了那顆金蛋後就擁有了異能。

趁著時巖熟睡的時候,沈僑拿走了金蛋,在吃下金蛋的那瞬間,他知道了,金蛋的作用並不是獲得異能。

吃下它的時候,他就可以向金蛋許一個願望了。

沈僑笑容癲狂:“我向它許願,然後,時巖的異能就變成我的了!”

時巖發現自己的異能消失後消沈了一段時間,直到時巖發現,他得到了與時巖一模一樣的異能後,時巖才猜出了自己失去異能的原因。

時巖與他大吵了一架,自認識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還大打出手,最後,他靠著時巖的異能戰勝了時巖,那也是他第一次贏過時巖,也是第一次嘗到操控他人的樂趣。

他靠著‘操控’的異能讓一大群富商為他出資成立了異種管理局,靠著實力成為了異種管理局局長。

操控的傀儡越來越多,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就越不願意放棄這些東西,所以他執著地想要長生,讓他美滿的下半生持續延續下去,永遠沒有終結之日。

“我承認你很優秀,比我見過的所有異能者都要優秀,而這麽優秀的你還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異能,卻擁有對戰任何異能者的力量……”沈僑的眼裏淬滿了惡毒,心口早已不流血了,卻有名為‘嫉妒’的東西從他的傷口處滲了出來。

“有的人從一出生,起點就比我們這些普通人高太多了,如果沒有異能,我這一輩子都無法趕超時巖,時巖天生優秀就算了,他的孩子還一個比一個優秀,你明明是普通人,為什麽會擁有這麽強大的力量呢?為什麽我不能像你一樣呢?”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如果他生來就優秀,就不需要去爭奪了,他也可以容忍那些比他優秀的後輩,不用擔心他們會超越自己。

他也想大度,可他做不到!

因為他得到的不公平太多了,他必須要為自己創造公平!

“如果我像你一樣,就不用費盡心機去搶奪時巖的異能了,我跟時巖也不會有這種結局,我真的很感激他曾經對我的關照,我有時候也會想,我們其實不必走到這種結局的。”

單方面的傾訴終於被打破,時絮輕嗤道:“你不會後悔的,你本來可以向金蛋許願擁有異能,但你偏偏要從時巖那搶奪異能,從你決定這麽做的時候,你就沒有想過後悔。”

沈僑已經被嫉妒給腐蝕了,他在時巖墓碑前為時巖流的眼淚,也不過是鱷魚的眼淚。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應該說,這是他希望的結局。

時絮:“是你操控了時牧,讓他對時巖出手,也是你,派那只汙染物襲擊醫院,讓時巖與那只汙染物同歸於盡。”

沈僑嗤嗤笑了:“原來你都知道了,謝謝你願意聽我講完故事,也謝謝你給我制造機會,我等的人到了,我想,我們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隨著沈僑話音落下,時絮和顧綏周圍的空間再度開始扭曲,從扭曲的空間另一頭爬出了一只又一只汙染物,四面八方,將兩人圍堵。

沈僑身後的墻壁破開一個大洞,他微笑看著兩人,一邊往破開的洞口退去。

顧綏擡手間震碎了扭曲的空間,湧向他的四只汙染物慘嚎著化為碎塊。

經歷酒店那晚的戰鬥,時絮發現他跟顧綏的配合相當默契,兩人只一個眼神交流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麽。

時絮借著顧綏幫他打開的縫隙沖了出去,在沈僑即將逃脫前抓住了沈僑的衣袖。

沈僑的笑容有一瞬凝固,大吼道:“時凜,還不快來救我!”

長刀落下,布料斷開,砍掉了時絮與沈僑的聯系。

黑發女人從洞口中閃現,將沈僑護在了自己身後,黑色長發隨風飄舞,明亮燈光落入黑色長刀之中立即消失不見,黑刀之中潛藏無數的冰冷殺意。

微笑後更加明艷動人的臉卻擺出一副漠然神情,與時絮如出一轍的丹鳳眼毫無波瀾,如一潭死水,平靜地註視著對面的時絮。

時絮瞳孔猛縮,怔怔望著突然出現的女人。

女人的外貌與16年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時間沒有改變她的外貌,卻奪走了她的笑容與靈魂。

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姐姐,時凜。

最後一次見到姐姐,時絮才到姐姐的胸口,而如今,時絮已經高出了她半個頭,再見面,已經不能再像當初那般自然親昵的交流。

只一剎那,時絮就明白了時凜為什麽還活著,又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時巖又欺騙了他!

時巖根本不知道吞噬時凜的那只汙染物在哪裏,如果知道吞噬女兒的汙染物被自己的仇敵操控了,即使時巖對時凜沒有多少感情,也會將‘時凜’搶回來。

時巖臨死之前還在用謊言來迷惑他,為了活下去,時巖不惜撒下一個又一個謊言,連自己親生女兒的死亡也能利用。

時巖可惡,而操控‘時凜’的沈僑更加可惡。

“沈僑!”這是時絮第一次發怒,也是時絮第一次直呼沈僑的名字。

沈僑哈哈大笑,眼裏全是癲狂:“時絮,你的表情太精彩了,當我從裂縫中找到這只汙染物的時候,我就在期待你們知道真相的樣子,可惜時巖已經沒機會知道了,但你的反應讓我很滿意。”

時巖站在‘時凜’身後,舉起拐杖,用力敲在‘時凜’的左腿上,拐杖底部壓著‘時凜’的小腿,抵著小腿上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傷疤。

“你應該記得這個傷疤吧。”

時絮的動作被叫停,順著沈僑的話,看向那塊傷疤,表情變得愈發難堪。

剛加入異種管理局的那一年,時絮第一次跟隨管理局的成員進入裂縫,那次他們遭遇了異種大軍,和時絮一起的五名成員喪生了,只剩下時絮還在苦苦硬撐,等待支援。

那時候是沈僑派人救得他,那人戴著面具,全身穿著銀色盔甲,時絮認不出對方是誰,只知道這人是沈僑最得力的下屬。

一只汙染物臨死前用自爆的方式想要帶走他們,那時的時絮經驗不足,沒有預料到汙染物的行動,對方在爆炸中護住了他,有盔甲防護,那人沒受多嚴重的傷,只是左腿被燒傷了,留下了這塊去不了的傷疤。

時絮很感激那人,可他與那人就只見過那一次,他找上沈僑,想要見見那人,沈僑告訴他:“她正在幫我執行很重要的任務,估計你們短時間內見不到了。”

說是短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六年,時絮未能與那人說上一句感謝,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次的幫助不過是沈僑的有意為之。

“我不是故意不讓你們相見,我給過你機會的,你本來有機會提早看穿我,拯救你的姐姐的,可是你沒有認出你的姐姐。”

沈僑挑釁的話清晰地落入時絮耳裏,以往的時絮能夠無視任何挑釁,可這次,沈僑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捅入了他的心臟之中,讓他痛不欲生。

“時絮,你沒能救你的哥哥,也沒能救下你的姐姐,你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你可以眼睜睜看著你的姐姐一直這麽痛苦下去嗎?”

沈僑手指翻飛,‘時凜’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變化,她露出了一個悲傷的表情,可惜沈僑無法制造出眼淚,不然,‘時凜’這副表情能更加打動人。

“時絮,你姐姐想要你陪他,該怎麽做,你知道的吧。”

‘時凜’忽然又露出了一個笑,是時絮記憶中最喜歡的笑臉。

時絮握緊了刀柄,沒有絲線操控他,他卻自己舉起了刀。

“只要你砍下去,我會讓你姐姐解脫,你們可以一起解脫。”

“時絮,她早就不是你的姐姐了,她只是一只汙染物!”

顧綏身後長出了無數根金色觸手,將四面八方的汙染物一齊洞穿,他徒手撕開了扭曲的空間,奮力沖了出來,他眼中閃過銀光,看著時絮那把長刀落下。

金色觸手伸展,在觸碰到時絮的長刀之前,那把長刀被先一步抽走。

時絮的神志歸位,‘時凜’的掌心覆蓋到他的手背上後,他又楞住了。

“小絮,不要怕。”婉轉悅耳的聲音,是姐姐的聲音。

沈僑的笑容僵住,不可置信看著‘時凜’:“你為什麽會說話?”

汙染物占據了人類的身體,可以操控那具身體,也可以用那人的聲音說話,除‘時凜’以外的其他人都明白沈僑的意思,沈僑指得不是汙染物,而是時凜本人。

被汙染物吞噬之後,時凜還保持著自己的意識,剛才,她是用自己的意識奪走了時絮的刀,現在,也是用自己的意識在與時絮進行對話。

“姐姐?”時絮眼裏盡是茫然,他和沈僑一樣,也堅信時凜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就算聽到時凜喊他的名字了,仍舊暈暈乎乎無法回神。

時凜擡起手,冰冷的掌心覆上時絮的面頰,明明是冰冷的,時絮卻感覺溫暖無比。

時凜的眼睛緩緩彎起,彎出了漂亮的月牙形狀,柔聲道:“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我們的小絮。”

“這不可能!”沈僑終於從時凜恢覆意識的事中回過神來,可仍舊不願意接受事實。

他拼命動著手指,試圖催動時凜身上的隱形絲線,可不管他怎麽努力,時凜都不受他的控制了。

“時凜,我現在命令你,殺了時絮!”

話音落下,在沈僑自信的目光中,時凜舉起了黑色長刀,捅穿了沈僑的心臟。

沈僑很怕死,他學著汙染物,用異能在自己的心臟外圍覆上了一層絲線盔甲,顧綏剛才那一擊只擊潰了這層盔甲,還沒傷到沈僑的心臟。

時絮和顧綏都不知道這個秘密,跟在沈僑身邊十幾年的時凜知道。

瀕死之際,沈僑也不在乎會不會被時絮和顧綏再次搶走金蛋了,他催動絲線召喚出一只汙染物,汙染物跪在他的面前,虔誠地向他遞上一顆煮熟的肉球。

說他是假慈悲也好,沈僑不忍心自己親手殺死那個小孩,就命令汙染物幫他完成這項任務。

他特意將那個小孩制作成食物的模樣,這樣吃起來就不會有抗拒心理了。

他原本是想著,等殺掉顧綏和時絮後再好好享用的,現在,他沒辦法慢慢享受了。

他迫不及待地將那顆肉球吞下,就算只吃一點,金蛋也能發揮出作用。

肉球滑入喉嚨,心口的疼痛被希望給麻痹,他腦中已經在幻想自己獲得新生的未來了,等他獲得永恒的生命和年輕的身體,他需要換一個新身份,創造一個比時絮還要精彩輝煌的人生經歷,再次走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三秒、五秒……

那道能實現他願望的聲音遲遲沒有響起。

幻想破滅,沈僑清醒過來,才意識到,以時絮和顧綏的能力,不可能在他虛弱的時候阻止不了他,他們眼睜睜看著他召喚出汙染物,吃下了名叫歲歲的小孩做成的肉球,卻沒有阻止。

時凜背對著他,沒有給他一個眼神,時絮臉上滿是漠然,顧綏眼含嘲諷,開了口:“你在吃什麽?”

“你們會不知道那是什麽嗎?”出聲後,沈僑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虛弱,他的力量和生命在逐漸流失。

“我知道,那是我隨便從某個下水道中抓來的汙染物,被我變成了歲歲的模樣。”顧綏故意停頓笑了笑,“沈局長,汙染物的滋味怎麽樣?原來你喜歡吃垃圾啊!”

沈僑目眥欲裂。

顧綏的話刺激了他,也點醒了他。

時絮和顧綏算好了一切,他以為,就算被兩人的演技給欺騙了,只要金蛋在他手中,他就有翻盤的機會,但從一開始,時絮就沒有被他的異能操控。

在酒店時,他偷偷替換掉了那個小孩,原來早就被時絮給發現了。

真可笑,他敗給了時巖的孩子們。

沈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而他卻無能為力。

他想過自己會死,也想過自己會是壽終正寢,卻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自己操控的傀儡手中,而且是以如此輕而易舉的方式被殺死的。

臨死前,他的腦海裏沒有閃過這六十年來的人生走馬燈,而是回憶起了時巖臨死前的模樣。

在時絮離開之後,他悄悄潛入了時巖的病房,與時巖說了很多話,聊起了從前的事情,在時巖憤怒不甘的目光中,召喚出了操控時牧的那只汙染物。

他站在時巖病床前,蔑視著時巖,對時巖說的最後的話也滿含譏諷:“在裂縫還沒開啟前,我一直深信,你的人生永遠都是璀璨的,我很慶幸世界裂縫的存在,讓我有機會,親手將你的人生摧毀,我給你準備的結局,你還滿意嗎?”

他清楚記得時巖最後看他的眼神。

憤恨是恨他。

後悔是後悔認識他。

不甘是因為在活著的時候都沒能勝過他。

唯一看不懂的是憐憫,現在,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了。

時巖到死都覺得,他會落得和時巖一樣的下場。

時巖猜對了。

很可惜,時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他很遺憾,沒能聽到時巖的臨終遺言。

但他知道,時巖想說的,一定是詛咒他的話。

沈僑笑了,血從他嘴角流下,他在自我嘲笑中結束了自己漫長又可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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