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媽媽

關燈
媽媽

考生倏然倒下, 引發考場混亂、老師慌忙維持秩序、黃東玄提早離場、教導主任匆匆趕來,將人背往醫務室……

一切宛若剪輯鏡頭般快速切換銜接,直至考試結束, 收到消息的全素兒和李允熙先後跑來, 崔真真聽見熟悉的聲音, 這才稍稍放下戒備, 意識徹底斷線。

黑暗中唯有寂靜。

再睜眼,鉛灰色西裝映入眼簾。

四下潔凈的醫務室,閔老師堪比片場模特, 坐姿優雅,雙腿交疊半靠沙發中,用紅筆勾對試卷。

見她醒來,淡淡地感慨一聲:“可惜了, 接近滿分。”

“黃東玄給你註射了違禁藥物,娛樂場所常見的一種‘迷魂藥’。他私自更改座位,座位的原主人和監考教師理應知情,然而前者無故缺考, 處於失聯狀態;後者聲稱只負責下午的考場,所以不清楚與上午有異。”

“更巧的是,一個年段八個班級, 只有你們所在的教室監控上周損壞, 沒來得及檢修換新,也就沒能錄下任何客觀證據。”

放下試卷, 她噔噔走來,給不慎掉落陷阱的學生遞上一杯溫水。

“你媽媽不接電話, 於是校方聯系到我。”

“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不包括數學, 你錯過三門考試。我代替你向校方和競爭對手申請重考,出於理虧,校方同意了,代價大概是要你息事寧人。時書雅暫未回覆,後續事件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靠你自己爭取了。”

“頭還痛麽?”

白熾燈散發光輝。沒想到一番嚴謹公式化的言論後緊接關心,崔真真微怔,有些遲疑地碰了碰頭側:“可能後遺癥……”

“你自己摔的。”

閔老師面無表情道。

“該藥賣點在於口服半小時內發作,註射十分鐘,持續作用約五小時。對方目的在於妨礙你其他幾門考試,如若緩沖時間充足,想必能把人證物證清理得更幹凈。但沒料到你將計就計,當眾誇大藥性裝昏厥,倒是把他嚇得夠嗆。”

——做得不錯,夠果決,也夠很。

總覺得她想說這個。

“你的朋友們很盡心,幫忙問了一圈,威逼利誘各種方法都算上,有個別同考場生表示願意作證看見黃東玄拿鋼筆紮了你一下。真假姑且不論,她們的立場前提是對時書雅團夥懷有不滿,卻又不想惹禍上身。”

偏偏黃東玄來頭不小,背後的時書雅則是top級人物。這樣一來,監控、老師、同學統統指望不上。

大腦緩慢分析信息,崔真真抿一口水,問起鋼筆。

“它是唯一能為你說話的證物。”

對方抽張紙巾,捏起長條形金屬體。外表光滑反光,像極了普通鋼筆,可只要找到機關,輕輕一按。尖針出殼,以側面滑片為推動,儼然是一支註射器。

“針筒裏有未用完的藥液,和你的血液檢驗報告吻合。筆身上或許殘留著黃東玄的指紋,但,交到司法部門鑒定就不一定了。”

韓國警察不過是財團的看門狗罷了,摧毀證據、扭曲真相,一向是他們的特長業務。恰恰拿捏這點,黃東玄才敢把手伸進校園,眾目睽睽下犯案。

崔真真不打算白受氣,既然常規路徑走不通,那就采用他們的游戲規則。

【可以幫我嗎?】

頭部昏昏然脹痛,她揉著太陽穴,發出簡訊。半小時後,一身酒氣的黃東玄雙腿岔開坐在校長辦公室內,好似套上繩索的狗,被他爸媽摁頭道歉。

“實在抱歉呢,崔同學,都怪我家孩子太大意了,聽信別人的謊言,誤以為裏頭裝著葡萄糖才會拿來使用的。他其實有低血糖來著。”

“一定是低血糖發作,一時慌亂才鬧出天大的誤會!看在他如此歉疚的份上,還請不要計較!”

左一句右一句,兩人脖上的鉆石項鏈、黃金腕表、戒指閃閃發光,面上堆滿假笑。

閔老師提了提唇:“依照法律規定,黃東玄對我的學生註射液體含有精神類藥物成分□□,屬於違禁,持有、買賣、服用者可處10年以下有期徒刑或1億韓元以下罰款。意思是,只要受害者堅持不和解,二位大意的兒子有機會坐牢。”

話裏話外,公事公辦的架勢極為懾人。

黃姓夫妻不禁交換眼神。

“請問這位是……”

“那麽,你們打算怎麽辦?!”

不等她們應聲,黃東玄掙脫束縛,目光鄙夷而厭惡:“不就是想要錢?一億還是兩億,我給你。”說著便把腿擡起來,當著副校長的面架上茶幾。

“黃同學……”禿頭副校長欲言又止。

“我不要錢。”

崔真真說。

“你別給臉不要臉!”

黃東玄驟然暴起,大夥兒嚇了一跳,唯獨姓閔的女人結冰塊似的一動不動。崔真真語氣平和,報出一個名字:“南在宥。”

西八!!

黃東玄的臉綠了轉紅,很快漲成隔夜的臭豬肝色,再次被爸媽一左一右又拉又按著坐下。餘光瞄見杯子,他仰頭灌一嘴熱水,煩躁地問:“你想怎樣?”

“向我鞠躬道歉吧。”

就這麽簡單?夫妻倆喜出望外,趕緊低聲許諾零花錢,新車、新鞋,全球限量版,想要什麽都行,只要他能擺平自己的爛攤子,別牽扯到企業!

黃東玄只得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胡亂點一下下巴:“行了吧?”

“可以低一點嗎?”

事真多,他啐了一口,把頭低下去。

“再低一點吧。”

千勸萬罵,黃東玄終於肯折一點腰,上身與腿大致呈一百二十度。

“行了吧?”他忍著火氣問。

話音剛落,一盞陶瓷杯在他的頭上砸破,茶水順著頭發淅淅瀝瀝淌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崔真真順手抄起茶幾中央的花瓶,啪一聲脆響。

“哦莫哦莫,天哪!這是在幹什麽??東玄啊!”

“你這丫頭!!”

“死婊子,我去你祖宗十八代的——”

誰都沒想到她會突然動手,爸爸動怒,媽媽心疼,一旁的副校長滿臉寫著‘這下麻煩了,煩死了’。

黃東玄呲目欲裂,血從後腦勺流到脖子,眼看著要沖上來咬人,崔真真又說了一次:“南在宥。”

真好用啊。

她伸出手:“手機,給時書雅打電話。”

“崔同學你、你最好適可而止!”

“給她啊!都怪京代那個,把你當槍使,出事壓根不管我們,你還護著她幹什麽呀傻兒子!難道要我和你爸爸替你下跪認錯嗎?”

“媽!別說那些!”黃東玄緊鎖眉頭,終究從褲兜裏摸手機,交了出去。

別墅泳池,巨大的玻璃映著月亮,水波輕輕漣漪。

叮咚叮咚咚,手機響起鈴聲。

嘩一聲,時書雅潑水而出,伸手抹臉,拿毛巾的同時先看了一眼秒表:六分三十二秒,接近專業運動員的憋氣成績。而後才按下接聽鍵,外放。

“時書雅,我接受你的挑戰。”

哈?

界面顯示黃東玄的名字沒錯,結果冒出來的卻是崔真真的聲音?發神經麽,大晚上沒頭沒尾來這麽一句,做夢沒醒?

她欲張嘴,冷不防聽到一聲:“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最見不得人的、夜夜夢見的秘密。”

*

“小姐?”

游泳館外的傭人捕捉到異響,探身詢問。

時書雅依然泡在水中,好半晌擠出一句:“沒事。”

低下頭,通話不知何時已被掛斷,回撥只餘忙音。

沒由來地,她打了個寒戰,感到冷。

黃東玄發癲前不打招呼,起初聽聞崔真真下午出於某種原因曠考,她以為對方在耍花招,完全不清楚內情。後來一個姓閔的女人通過校方傳話使她洞悉整件事的輪廓。

老實說時,書雅對黃東玄的所作所為沒有絲毫好感,只覺得他蠢。簡直蠢到家了,凈做些沒意義的事,難不成真認為她會輸?

她,時書雅,輸給崔真真?

什麽世紀笑話。

蠢貨吃點教訓理所應當,因此即便得知南在宥要給崔真真撐腰,嗤笑歸嗤笑,一條廉價的狗而已,成天流著口水跟在身後本就叫人厭煩。

時書雅一不準備幫不聽話的狗承擔責任,第二消息靈通,預計南在宥時日不長。他是提早接班的繼承人,瘦死的駱駝,而她頭上有哥哥壓著,好難握住一點權力,怎麽想都不該為黃東玄、崔真真這等小人物大動幹戈,惹哥哥不快。

現在對上並不明智,那就等那家夥死了再清算也不遲。

她打定主意不幹涉,沒想到還是被牽扯其中。

崔真真不會無的放矢,敢放出那種話說明切實掌握了她某個軟肋。不為人知,且意義重大,所以才能用上如此猖狂的語氣,難道是……

不,不可能!!

時書雅猛地縮小瞳孔,隨即否定。

她已經處理好那件事,處理得非常幹凈利落,所以除了她和媽媽、島嶼管家,絕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真相!

絕無可能!!!

*

同一個夜晚,失眠者眾多。

是時候和時書雅正面開戰了。崔真真決意,在此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左右要重考,學校緊急組織老師們重新出卷,第二天崔真真沒去學校,帶媽媽去了一趟首爾。

“好端端去什麽首爾?不曉得我昨晚上班有多累嗎?臭丫頭,姓裴的狗崽子工資是我的,你可別想用!”

“首爾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要是想去,八百年前就去了!我只是不想去,那種大地方的家夥最倒胃口,不管男人女人都打扮得人模狗樣,以為身上有一點金子心就像金子一樣寶貴了嗎?我呸,脫光衣服一樣是皮。”

媽媽生自鄉下,首爾是她既向往又畏懼的地方。由於一直夢想,一直難以企及,於是便化作一片令她且愛且恨的土地,崔真真也是最近才了解到這點。

一路上,媽媽罵罵咧咧貶低不停。

哪怕下計程車,擡腳踏進光亮的商城,眼眸警惕地打量陌生環境,她顴骨下的肌肉隱隱抽動,表情似是瞧見什麽怪物,像被捏住脖子的老母雞。

先是沈寂了一會兒,轉瞬亮出嗓門:“存心讓我出醜嗎?來這種地方幹嘛!”

“你說帶我買東西?什麽都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她又像冬天街頭討到一大包暖身貼的流浪人員,長出翅膀的小孩,臉上被喜色代替,急匆匆奔近最近的金店。

“餵,把那條項鏈拿出來看看。”

“太細了,不要,換粗點兒的。”

“就沒有更高端的嗎?!”

店員動作猶豫,似乎很懷疑以媽媽的打扮——亂糟糟的蛋卷發,發質粗糙。上身褪色的男款工地外套與大紅色薄羊毛衫,卷起一只的褲腿,舊鞋——能否支付得起。

不過目光轉到女兒身上,倒是個演員般叫人驚艷的美女,氣質不像窮人,便撇撇嘴取來克重更重的一整套黃金首飾。

脖鏈、手鐲、戒指、耳環,崔明珠全往身上戴,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趁店員轉身的功夫壓低聲音咕噥:“死丫頭,太貴了,我們買不起。”

“有這錢還不如給你報個補習班呢,這年頭死要面子的男人就喜歡長得漂亮又有學歷的女人。等你以後傍上大款再來買。”

聽說現在的小孩都報補習班,一報好幾個,不分晝夜地學習,學習能改變命運。會所姐妹們都這麽說,然後咬牙騰出錢把兒女送去。

崔明珠聽得懵懵懂懂,什麽成績好就能逆天改命,她是不信的。

可大家背地裏笑話她目光短淺,她不服氣,腦子裏迷迷糊糊地,有時覺得同樣陪酒女的小孩,憑什麽別人有她的孩子沒有,氣堵得厲害;有時又單純認為多花點錢,能把條件提上去找到更有錢的男人也不算虧。——這叫投資,她倒明白。

只可惜就算把她崔明珠身上的皮肉一斤斤割下來當最昂貴的牛肉賣,骨頭用來熬湯,也報不起班,更別提買這樣一副精美的身外物了。

真該死。

她愛一切閃耀的東西,恨一切自己得不到的閃耀。崔明珠天性如此,冥冥中或許她的女兒亦如此。

“我有錢,媽媽。”

按住她要摘下戒指的手,崔真真道:“很多。所以你想買什麽都可以,想買多少買多少。”

“是嘛?”

雙眼一下亮起來,崔明珠大叫:“那個誰,包起來!通通包起來!再把你們店裏賣最好的金子都給我拿出來!快點!”

“待會兒再去珠寶店。”

一邊不客氣地指揮店員,她扭頭,喜滋滋地同女兒說道:“我要賣鉆石,叫鴿子蛋的那種,不打折的名牌衣服、口紅!”

絲毫沒有過問錢的來處,沒有起疑。

媽媽就是這種性格,自卑,敏感,多疑,不講禮貌、粗俗,兼具天真,缺少安全感,對男女以外的所有事一知半解,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

記憶裏的媽媽總是活得疲累憔悴,疾世憤俗。一具行走的活屍上即便披上紅艷的皮,依然是鬼,鬼見不得天日,只在夜間出沒,雙眼渾濁淒楚。

崔真真第二次見她這樣雀躍,上一次是因為擁有了曬得到陽光的新住所。

崔明珠一口氣買了好多東西,吵著要吃自助。

她吃起自助太貪心,一次要裝太多盤子,即便如此,鼓脹的腮幫不住咀嚼時雙眼仍投遠方,時刻緊盯取餐區,一直思考下一趟應該拿什麽、什麽最貴最好,不肯錯過任何新鮮呈上來的菜肴。

餓死鬼的做派已經足夠引人註目,況且她穿戴誇張,手上又閃金光又有鉆,恨不能把十根指裹滿似的,鐵定是暴發戶吧,有人竊竊私語道。

崔真真沒有理會,給媽媽遞上濕巾:“媽媽,吃完飯去拍大頭貼吧。”

“拍那種東西幹什麽?”

媽媽埋頭苦吃,沒空擡頭看她。

“我想拍。”

“神經兮兮的。”崔明珠哼聲,“包沒買呢。”

“拍完去買。”崔真真握著手機,“媽媽,你能不能說一句:女兒生日快樂。”

“誰生日?”

崔明珠迅速想了一下,確定今天不是死丫頭生日,不是她生日,既不是母親節也並非感恩節。礙於吃人嘴短,還指著她繼續買呢,便含糊應付:“女兒生日快樂。”

“吞下去再說。再說一句:不要停下來。”

“不要停下來?”

媽媽搞不懂女兒想做什麽,她經常不懂,漸漸地習以為常,心心念念鱷魚皮包。拍完照片就去買,買兩個,上班可以換著背,羨慕死會所其他小姐。

午後陽光和煦,從包店出來,最後一站是鞋。

崔明珠喜歡高跟鞋,盡管穿起來不合適,好看就夠了。

她挑一雙八厘米的、兩雙十厘米的,被店員們恭維得合不攏嘴,正打算叫女兒付錢,崔真真拿過來一雙平底鞋。

“幹什麽,我不喜歡平底的。”她抗議!

“哎呦姐姐試試嘛,試試又不要錢!您這雙腳哦,穿什麽都會好看的,要不要考慮來做我們的模特呀?絕對賣爆了。”

銷售員笑著打圓場。

“那不行,我忙得很。”

崔明珠坐下了,腳上一雙帶扣高跟鞋。

拒絕店員的好意,崔真真蹲下身,幫她解開扣子,問:“媽媽,如果沒有生我,你現在會是什麽樣?”

“那種事情誰曉得。”媽媽隨口回答。

“會比現在好嗎?”

“誰曉得。”

媽媽好像覺察到什麽,眼裏放出厲光:“呀,崔真真,我養你可不容易,別以為一點小玩意兒就能把我打發了!你得給我養老,養一輩子懂不懂!”

“我會的,媽媽。只要你需要。”

後面一句說得很輕。

手掌撫過皺巴巴的表皮,脫下不合腳的高跟鞋,換上更為舒適的平底鞋。

媽媽,你知道嗎,有人說如果能穿上一雙好鞋,就能擁有美好的人生。因而比起華而不實的高跟鞋,我更想給你買這種鞋,讓它帶你去更好的地方。

“很好看呢!”

店員大呼特呼,讚美不停。

“行吧,要了!”

媽媽轉了個身,褲腳飛揚。

“這次你來結賬吧。”崔真真把銀行卡放到她的手裏,“密碼是你的生日,你記得自己生日的對吧?”

“廢話!”

崔明珠跑去付款了。

她第一次買這麽貴的東西,第一次不靠男人結賬,原來刷卡簽名的時候感覺這樣好,雲朵一樣捧著,身體輕飄飄的。

媽媽,離開我,你會變得更幸福吧。

不再做炮灰的媽媽,你將擁有自己的人生,交到新朋友,換一份健康的、適合長久的職業。只要你不是我的媽媽。

“……你確定嗎?”

劇情系統怯怯出聲:“我再重申一次哦,你想和崔明珠解除關系可以,此後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將永久性遺忘你們的關系,包括的你媽媽,也會忘記你的存在。”

簡而言之,徹底抹除。

“別說廢話。”逆襲系統不耐煩道:“積分夠麽?”

“夠的。”

雖然被搶走光環,好在與崔真真走得近,允熙的存在感並不低,陸陸續續得到些n4好感。外加某人只挑關鍵節點動手,對各人物總劇情線變動不大,所以也有積分。

“就是你的要求太難了,要消耗我好多能量,以後估計都不能出現了。”

好不容易被準許探頭發言,臨下線前劇情系統嘰嘰喳喳:“壞女人,我幫你實現願望,別忘記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哦!你發誓不欺負wuli允熙!”

“不要讓她和她的家人受傷!”

“你都搶走好多了,不準再偷她的真實身份!!”

“保護她!”

“幫她回家!”

一連說了好多好多,崔明珠結賬歸來,提起袋子:“走啊。”

她還要去美容店做新發型呢,全身護膚來一套。

“來了。”崔真真上前。

“我答應你。”她無聲許諾,劇情系統隨即應答:“好哦,走出這家店,我們的約定即刻生效!不用擔心崔明珠,她會自己回家的。我說的是,她生你以前的那個家。”

“好。”

“趕緊的啊!”見女兒莫名停下腳步,崔明珠催促。

此時她距離店門僅有幾步路,不出兩米距離。

“媽媽。”崔真真重新邁開腿。

“做什麽?”

“叫叫你。”

“……瘋了嗎,傻丫頭。”

只有一米距離了,轉換成步子是多少呢?三步?四步?

“媽媽。”

“又幹什麽?”

“沒什麽。”

喉頭有東西湧動,崔真真斂下眸,側頭望媽媽的臉。桃心形的臉,從額頭、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視線如畫筆描摹。

最後一步。

“媽媽,我愛你。”

“祝你開心。”

祝你,平安,健康,富足,開心。

祝你奪回自己的意志,掌控自己的人生。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又來了,那股奇怪的感覺,崔明珠高高擡起一條腿,同時再次似有所覺,猛然朝一旁側目。然而伴隨腿腳落地,她的記憶,她的情感——除夕夜與女兒不歡而散的委屈羞憤、搬新家那天躺在女兒腿上所感受到的柔軟;

曾經叫罵著讓女兒全力奔跑、不清楚為什麽每年總有一天固定的日子控制不住自己花錢,買一些古怪不值錢的東西回家,最後只能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女兒。

那丫頭第一次學會燒菜,踩著板凳,腳尖踮得高高的,拼命翻動鍋鏟。

第一次會走路,兩條腿哆哆嗦嗦磕磕絆絆,沒走兩步就摔了個大跟頭。

第一次說話,她叫媽媽。

第一聲啼哭,尖利嘹亮。

崔明珠一度謊稱自己不記得,可她認為自己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夜,男人棄她而去,她羊水破了,下面濕淋淋的、一路走一路求別人幫忙送她去醫院。

拜托你了,拜托,好心人,她反反覆覆地合掌、懇求,據說直到手術臺上仍舊在重覆:幫幫我吧,我要生女兒了,帶我去醫院,我知道是個女兒。我知道的,沒為什麽,我是她媽,我知道她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

生孩子就像死了一回,她痛啊。

她的媽媽不在,爸爸不在,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痛了不曉得多久才生下一個血脈相連的玩意兒。

那天晚上,她想到自己身無分文,她再也不回去了,沒臉,沒人肯接納她的,一個跟著男人私奔、沒結婚就生下小孩的賤女人。

她想死,死比活一了百了,雙眼一閉往下一跳就結束了。

她的女兒也得死,她想,誰叫她害她。她不是她的女兒,她是那個男人的女兒,長大以後肯定跟男人一樣喪盡天良、滿嘴謊言。

她不能叫世界上再多一個害人的人,於是硬生生從病床上爬下來,抱著小孩登上醫院頂樓,身後一條血紅色蜿蜒的路。

她是要死的,母女倆一起死,最後卻沒死成,說不準為什麽。

也許她不想死。

也許她的女兒不想死。

也許她們都不該死,就活了下來。

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

如今這一切疾速淡去,仿佛水汽蒸發。崔明珠神色變化,臉上殘存的一點驚訝、疑惑慢慢地,慢慢被驚訝所取代。

咦,這是哪裏?

她……怎麽在這裏?阿爸阿媽呢?

崔明珠瞧著手裏一堆包裝袋驚疑不定,摸口袋,裏頭裝著一張金色的銀行卡,居然還有一沓現金。真怪,她怕是夢游了吧?

算了,先回家再說。

她要回家。

手上東西沒敢亂丟,崔明珠趕忙加快腳步,出門打車。崔真真隨即關上另一輛車門:“跟著它。”

兩輛出租車前後相鄰,開了好久好久,越過南明市,抵達一座很小的縣城。

“阿爸!阿媽!”崔明珠邊叫邊跑,崔真真一直跟著她,看她。

看著她疑惑不已地徘徊在一條條變整潔寬敞的瀝青路上,看著她一扇扇敲門執拗詢問姓崔的舊人家。

從天亮到天黑,三十八歲的崔明珠不知走了多少錯路,總算成功找著自己的家,於一張張或震驚或熱淚眼眶的臉中喜氣洋洋地大喊:“阿爸阿媽!我回來啦!”

時隔十九年,她終於歸家。

沒有心情再看下去,崔真真也回到自己家。她一個人的家。

啪嗒,開燈,昏暗中朦朧的廓形化為具象,崔真真面色平靜般換上拖鞋、洗澡、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

洗衣機嗡嗡震動,是整間屋裏唯一的響聲,無法填滿空洞的夜晚。

應該再做些題的。

校長說時書雅答應重考,她得抓緊時機準備。

她胡亂想著,回到房間,翻開真題卷,忽然一個念頭好比閃電般劈下。顧不上推開椅子,膝蓋撞到桌腿,她徑直跑進媽媽的房間,秉著呼吸打開衣櫃。

是空的。

扯出化妝臺抽屜,空的。

回到客廳查看鞋架,沒有。

茶幾上沒有,廚房沒有,主臥自帶的洗手間裏也沒有。媽媽的衣服,媽媽的化妝品,媽媽的鞋子媽媽的碗筷媽媽的牙刷毛巾她經常要噴的頭發定型噴霧。

一切有關媽媽的東西,全部,消失了。

視線模糊搖晃,崔真真指尖微顫,好似要確認、十分害怕確認地拆開紙袋,果然,今天拍下的大頭貼也不見了。

她特地錄下來的音頻,點擊播放,唯有沙沙、沙沙的雜響。

——女兒,生日快樂。

——跑吧,向前跑,永遠不要停下來。

——該起床了,崔真真。

——該睡覺了,崔真真。

——你在想什麽啊,臭丫頭,人生這種事當然是自己過爽了最重要。

媽媽的聲音。

那些她打算用來支撐回憶的聲音。

全部。

不見了。

無論做了多少心理準備,她轟然崩塌,身體失力地跪砸下去。

媽媽,媽媽,她叫著,再也不會有人應答。

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燈盞下,崔真真趴在地上失控地哭了許久,接著撥打號碼:“……可以交給南在宥接聽嗎?”

尾音帶顫,哭腔濃郁得叫人憐惜。

兩分鐘後,南在宥接起電話。

“學長……”

“我好難過。”

另一邊的人,止不住抽泣著。

“再幫我一次吧。”

許久,她低聲輕喃。

趁你還活著,有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