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激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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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好久不見!”

“……別太誇張, 一個周末而已。早。”

“呦,崔真真,今天唇膏的顏色很不錯嘛。”

“呃……早上好?”

“崔同學, 那個, 我的筆記……沒什麽, 不用謝。”

周一, 其他人缺席,宋遲然的儲藏櫃中出現紅牌。

按游戲規則,他該挨整了。

但問題牌哪來的?裴野發的或他自己放的?

真牛比, 兄弟決裂秒變情敵互捅刀?or超絕的另類抖m賽大比拼,為討同一個女生歡心,倆財團大少爺竟先後摔壞腦子主動討打?

——瘋子。

瘋子的腦子不必細究,關鍵是他們怎麽做?霸不霸淩啊??

倆參與者事後追究嗎?別回頭報覆吧?

畢竟能爬到n4頭上拉屎的機會好難得, 哎西,害人怪糾結的,就不能先寫張保證書確定不搞特殊再玩嗎你們這群愛發癲的神經男?!!

猶豫再三,由於聯系不到南在宥、高鎮浩, 他們決定去問女主角。

“裴野今天不來學校?”

“宋什麽情況,我們到底能不能出手啊?”

“確定他們來真的? ”

“得控制力道吧,萬一做過頭絕對會倒黴沒錯吧?”

“呀, 崔真真, 你就幫忙給個準話唄。”

一系列劈頭蓋臉的疑問,教室內擠滿人。

猶如全世界最核心緊要的人般被重重包圍於中心, 崔真真眉眼綺麗舒展,極好脾氣地一一解答:“裴學長有事, 今天應該不會來了。”

他帶傷回家,沒瞞過去, 又被金管家按住做檢查。

“宋學長人很好,我覺得,他不會記仇。”

“據我所知,上一次讓裴學長住進醫院的人並沒有被追究,更別提懲罰。所以……既然創造了紅牌游戲且一手主導進行那麽多年,在充分了解規則的前提下依然發下紅牌,我想,身為發明者他們想看到的畫面一定是游戲照常進行吧。”

“只要論壇別有動靜就好了,免得高學長住院還要擔心。你們認為呢?”

大家認為她說的對。不論身份地位,沒有例外,本就是紅牌游戲的第一準則,向來如此,制定者憑什麽違反?

於是一場針對宋遲然的圍剿悄然開始。

宋遲然性格散漫,長相好,尤其受異性歡迎。起初女生們沒下狠手,無非趁他睡覺時扒拉扒拉頭發,編小辮,夾發卡,試探性往手和衣服上畫圖案。

緊接著輪到男生,拉桌子、挪椅子、扔紙團,課間故意放超大聲的音樂,吵醒他。見他一副隨意的死樣兒——上周和裴野打架,他不還手。被惡整也沒生氣,只摸一下頭,沒管一腦袋花花綠綠的裝飾品,側個臉繼續睡。

他們就更來勁兒了。

潑冷水、甩粉筆和粉筆擦,用白茫茫的粉塵撲散他一身;拿美工刀劃爛他的鞋與衣服,可能連帶一點皮膚吧,誰知道呢,反正是不小心的,笑嘻嘻說一聲對不起!

鞠躬!當事人又不介意。

簡直完美受害人啊,唯獨反應給少了點。想看看他更驚慌恐懼或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是很正常嗎?

因此,霸淩者眼中劃過暗流,如同開葷的禽獸愈發囂張、肆無忌憚。

*

中午,秋末的風凜冽似巴掌,吹得食堂二樓窗邊盛開的山茶花與爬藤簌簌發抖。

圓桌上擺著一份小火鍋,蒸魚,一碗辣椒炒肉、酸蘿蔔、土豆脊骨湯。透過霧氣看宋遲然到處破損的臉和依然整潔的薄款大衣。

“還是手下留情了。”

筷子夾蔬菜放進鍋裏,崔真真如此評價道。

反對:“是我洗澡了啊。去頂樓。”

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食物,樹懶永遠食欲不振,滿臉好累、好無趣、想補覺的倦怠表情,托著臉慢吞吞說:“可以挨揍,但不能弄得又臟又臭,這是我的底線。”

他愛幹凈,值得推崇。

然而被霸淩的人哪有資格談底線?

崔真真低下眼,視野中多出一份糕點。

“崔同學,第一次講話,我是隔壁班的恩彩,金恩彩,給你拿了一份限量特供的草莓起司,不介意吧?”

面對陌生搭話,她揚起唇角,正是當初在昏暗的地下室裏反覆照鏡子調整、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笑容。明媚而輕快地回覆:“當然不會,謝謝你,恩彩,我喜歡草莓。”

“那我就放心啦,你們慢慢吃。”

女生笑吟吟走開,宋遲然說:“難怪你今天心情好。”

原來是因為學校地位顯著提升,不止特困生、被外表鼓動的男生,連頗有出身的女同學也開始嘗試結交她。

崔真真沒有否認。

湯水咕咚咕咚沸騰,冒起氣泡。

她倏忽伸手,越過桌子、霧氣,手指挑起卷發,指尖點上他眉間的疤。

“痛麽?”

“痛啊,崔珍珠,我看見了,你的手剛碰過辣椒。”

她不吃辣椒,就揀出來,順便摸了摸。

前兩天剛砸出來的傷,壓根沒處理,沾上辣椒怎麽可能不疼?

宋遲然這麽說著,卻沒躲,懶懶地隨便她摸,再變成撚。

傷口破掉會再度淌血。

細長的指不斷施加力道,帶來辛辣、刺痛感,自眉毛挪到臉側。

“這個呢?”

大約五厘米的割痕,不確定她在問什麽,他全交代:“痛,早上新弄的,下樓被推了一下撞上書包掛件。”

“這裏。”指鼻梁淤青。

“籃球砸的。”

下巴。

“忘了。”

大概睡覺時候弄的。

脖子。

“沒印象。”

好像有被人勒過嗎?不記得,不知道誰。

鎖骨。

“裴野弄的。”

那是上周的事了。

“還很痛嗎?”

“當然,哪有那麽快消失。”

“原來你也知道。”

“當然。”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對望,對話中斷片刻。她的手如一只蝴蝶,繼續無聲停歇在他的骨上,傷上,再往下就有點少兒不宜。

宋遲然剛想捉住,她先一步收了回去。

“我有一個交易。”

“聽起來很棒。”他說。盡管她還沒有說。

“描述你挨揍時的感受,說的好就有獎勵。”

不是最愛來這套麽?做一點事就巴巴地湊上來討要獎勵。以及和裴野比。

“周五那天晚上我和裴野不止吃飯,考慮到他手不方便,我還餵了幾塊豬排,像這樣。”

崔真真攪動火鍋,從中撈出一顆汁水淋淋的丸子,伸到宋遲然的嘴邊又撤回。

那雙如泥潭般漆黑不見底的眼眸瞇起,長長的睫毛交疊,語速不緊不慢,宛若獵人設好了圈套再發出引誘:“要是被他知道,我不光對他一個人那樣做,他大概會……”

“非常生氣。”

氣到原地爆炸的程度。

還不能態度粗暴地質問她,責怪她。誰讓裴野已經是個孤家寡人,被所有兄弟拋棄,只剩下一個崔真真願意收留,偶爾還肯哄哄他。他拼了勁想要攥住這份救贖,那就不得不學會忍。

忍下嫉妒,忍下酸痛,一改以往為所欲為的直腦筋。

到時候的裴野又會是什麽樣?

學會了察言觀色、壓抑脾氣,做事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他還算得上純粹麽?抑或淪為最平凡的世俗常人?

宋遲然承認,他被打動了。

沒辦法,獵人太高明了就會變成這樣,一下子捉住要害,令獵物心甘情願地往下跳。

宋遲然是一個不太怕疼的人,他自己認為。他對身體上的痛楚感受十分鈍,興許正是他能一再違抗宋會長且完全無法與宋東然、椿惠子感同身受的理由。

然而在用語言、在崔真真的高要求下反覆挑選更恰當的詞匯去講述自己所遭受的軀體傷害時,似乎有那麽幾分鐘,十幾分鐘。

如同某根松落的神經被拉上,他陡然得以重新建立起與物質世界的聯系,對痛的認知也變得清晰。

然後他開始能隱約感受到了。

那種無關抽象思維,再具體不過的、切膚的痛。

被小件的東西砸中時,很短促。

撞上鋒利的東西時,一樣短促卻更尖銳。

快速的,刺痛。

沈重的,鈍痛。

反覆的,抽痛。

酸痛,脹痛,絞痛,針紮一樣的痛。

被水沈溺的痛,被火燒灼的痛。

假若有意的話,太陽,黑夜,石頭與雪,世間的一切皆能叫人劇痛。

是否在哪裏經歷過呢?

什麽時候,總之有些極陌生的熟悉感。

他區分它們,像分開極其相似但不同的拼圖碎片,而後倏地扭回頭去,將鐘擺的針逆向轉動,瘋狂轉動去到昨天,前天,星期五,以及更久遠的從前。

回到那一天。

回到那一夜。

冗長的地底下延伸的通道,緊閉的傳來哀泣聲的大門。宋東然緊緊捏住他的手——長滿凍瘡和濕疹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好像上火一樣火辣辣燃燒的嘴巴,自己卻渾身發抖著不停掉下滾燙的眼淚。

……

為什麽要哭呢?

他沒有哭。

哪怕追溯到記憶的最源頭,宋遲然不記得自己有哭,不覺得痛苦。可另一種被忽視的生理反應不甘地冒了出來,他想起來了。

那個瞬間,他沒有哭卻陡然感受到下墜,仿佛在無氧的深海裏持續地、無比快速地下墜。

皮膚褶皺得快要脫離骨架,內臟器官胡亂沖撞成一團。他的心跳加快了,咚咚咚咚狂跳著,胃也劇烈收縮。

——胃是情緒器官,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宋東然,就是畏怯於這種痛才不敢反抗嗎?

崔真真呢?因為這種痛才非要反抗?

他有點出神,臉被幾顆丸子塞得鼓鼓的,忽然彎下腰額頭抵在桌上。

“怎麽了?”

“嗯……胃痛。大概。”

他不確定。

“能聽到我說話吧?”

“嗯。”

“那就行。”

崔真真,冷漠到不行。

“周末做題我看到一篇文章,主題是說家暴。雖然沒有大量數據做支撐,不過根據調解員們的經歷,都認同‘被害者越不反抗,反而越容易激起加害者施暴欲’的結論。我想在紅牌游戲裏也適用。”

既沒有提醫務室更沒有關心多問,她挑起新話題,話鋒一轉:“你剛剛描述的那些,我要聽裴野也說一遍。”

意思是,她要裴野也感受到同等的痛苦。

畢竟目前的游戲對裴野太寬容了些,那些人過度懼怕裴野的權勢和性情,可能也認為裴大少爺的拳頭太硬不好對付,因此每每留手,不敢下重手,這令崔真真感到不快。

她要改變它,利用他。

“激將法嗎?”

太陽在天上的位置發生了變化,玻璃杯中的飲料發光,反射出的銀色圓片也隨之搖動著,晃照宋遲然流溢血液的眼皮。

睫毛像濃棕色的翅膀,落在眼瞼上。

“是激將法啊,對我用完再對他用,充分利用。”

他壓低了聲,拖著音調的回答代表自己聽明白了,她的又一個任務,或者說新指令。

她大約挺滿意他今天的做法,打算要他繼續不作為,容忍、默許乃至間接鼓勵他們越來越膨脹,越來越過分。直至他們敢對裴野撒開手,讓對方真正體會紅牌的力量。

裴野則勢將礙於他的存在而不得不隱忍、咬牙不反擊,就為了不輸給他。

堪稱絕佳的算計,崔真真就是這樣,總有辦法不臟自己的手。

也難怪,今天之前還冷冷淡淡不屑搭理,今天卻主動碰他、獎勵他,肯給一點好臉耐心說上這麽多話。原來是有地方用得著他。

真冷血呢,宋遲然不會說這種話。

畢竟在把裴野推往絕境這件事上,他們興趣一致,殊途同歸。

“這一次我能有什麽獎勵?”

他隨口問著,一如往常,發布者吝嗇得不肯提早畫餅,冷傲敷衍地丟來一句:“做成再說。”

一臉不怕被拒絕的神情。

“崔珍珠,吃死我了對吧?”

“你也可以拒絕。”

“然後就拉黑我。”

不給錢就拉黑,不送禮物就拉黑,崔珍珠經常說這種話,同謀者的對話到此為止,兩人默契地不再出聲。

宋遲然慢慢又伏下了身體,崔真真徑自吃魚肉——優質蛋白質,一切寂靜無聲。

然而她們彼此心裏都清楚。

交易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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