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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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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鴿

憎恨裴野的人很多, 論家世,論程度,崔真真挑中車道賢。——裴野曾經的賽車搭檔。

自打上次盤山公路莫名其妙挨頓揍後, 裴野註意力轉移, 再沒組過局。

被其他人明暗裏排擠、冷落, 家境也算得上本市一流的車道賢氣憤又消極, 索性退出原社交圈,同一群三教九流小混混們玩到一起,成天打球泡吧、把妹、ktv, 也算過得有滋有味,重新找回被人敬重的感覺。

因此,猝然收到一條匿名短信,說什麽姓裴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當下正是他報覆的最好時機,他鳥都沒鳥。

手機一甩,腦子飛飛,也就脫褲子撒尿的時候無厘頭想了一下:裴野, 西八,爺總有一天要你下跪!把你摁進便池!!

不料一覺睡醒,酒褪了, 底下的人打聽到那條霸王龍似乎真轉性了。

每天老實上學, 不逃課,沒打架, 反而被人找麻煩。一頭金毛都快氣成火山紅了,居然忍住, 硬生生開創了【裴前輩(大魔王)史上最長休眠期(註:沒揍人的意思)】,截至目前已經17天。

中邪啊?

什麽游戲、霸淩、崔真真的, 車道賢懶得琢磨,直接找人試探幾回。

當面說裴野的壞話或故意找茬,得出的結論是,只要在聖格蘭附近,避開他的保鏢和兄弟們,嘿,這小子真跟忍者神龜似的,甭管你怎麽羞辱折騰,哪怕臉黑成大煤炭都不肯輕易動手。

這不得了嗎?簡直天賜良機。

知曉他倆仇怨的小弟們都勸動手,車道賢不放心,回了一條短信:【你誰?我現在找人打裴野,他事後報覆怎麽辦?】

【他不會。】

【空口白話鬼才信。】

【逼他還手,錄像。】

發完這句話,對方徹底沈寂,盡管合法登記過號碼卻查不出任何信息。

老實說,疑點太多了,車道賢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布局。

他不清楚自己在這盤棋的位置,也猜不到下棋的人是誰,不過無所謂,總歸不用暴露身份,就算是圈套,只要能讓裴野吃一次教訓,他決定先跳了再說。

他動作很快,周二上午裴野就進了醫院。

鼻骨、肋骨、小腿脛骨折,左眼眼眶內壁骨折,短期內可能影響視力。

脾膽受損,經檢查排除破裂風險。面部、身體多處不規則裂傷,頭部後方創口6.5cm,一共縫了七針。

傷情不算重,分開只是輕微,林林總總加起來夠他躺好一陣子。

關鍵是,裴野這輩子就沒掛過這種彩!!

他爛性格這麽多年,從首爾到南明,壓根不講道理,不管情面,心情不好就揍,看誰不爽都扁。憑著一張臭臉和硬拳頭縱橫暴力圈,堪稱行走的惡勢力。

今天!竟然!進了!醫院!

他視為恥辱,巨大炸毛,一從處理科出來就大發脾氣,一口氣罵哭噴走十幾個醫生護士。同時握著手機劈裏啪啦打字。

裴野:【我是被暗算的!!!!!!】

六個感嘆號側面表明他情緒激動。

【一群垃圾孬貨,偷襲我就算了,大白天蒙什麽臉!蠢蛋蠢蛋蠢蛋都他x的大蠢蛋!我要殺了他們。】

崔真真:【不要說臟話。】

您的好友裴野撤回一條信息,又發一條新信息:【一群傻比樂色孬種蠢貨,偷襲我就算了,大白天還蒙臉,說明什麽?他們怕我,呵呵,我要殺了他們。殺!】

好,行,可以,看起來平靜多了,有種高冷沈穩的氣質。

重點強調出對方偷襲,他一時大意。對方怕他,他壓迫感很足。

拋開最後一個字殺意太足不提,裴野認為,這條訊息相當完美。

【學長知道是誰做的嗎?】

【?】當然不知道啊笨蛋,不然直接擡屍體給你看!

【正在調查中?】

【……】

本該那樣做的。可是,裴野沒敢說,都怪那些人嘴巴太臭,比他都臭,逼逼賴賴的說他、他兄弟就算了,竟敢又扯上她。

即使只說了一句!

這一句就夠判他們死刑!下地獄!通通打下十八層地獄!當時他真超級火大。

眾所周知,裴野是魯莽的近義詞,冷靜的反義詞。於是,他忍不住出手了:)

合情合理。

才回兩拳而已,偏偏被錄下視頻,說什麽敢查身份絕比上傳論壇和ins。

那就會被崔真真看到 - - 。

裴野承認,他有被威脅到。

所以到底查不查,好問題,容他想想。

主要他隱隱也知道,大概就是第六感吧?潛意識覺得眼下的紅牌游戲不夠帶勁,壓根比不上他欺負人時的百分之一。

以至於這段時間崔真真的態度好像有慢慢變淡,不太想搭理他的樣子,可能以為他又只是做個樣子,過幾天就恢覆原樣?

綜上所述,這回挨打,呸,意外中埋伏,雖然搞得他很煩,很躁,丟死人了。可對他和崔真真來說,搞不好超級重要。

和淋雨一個道理唄。

你本來很強,偶爾就得弱一點,受點傷,才顯得可憐,需要人愛。

相同邏輯,裴野適應良好,只多少有點郁悶:【學校裏都知道了?是不是很多人笑我- - 。】

崔真真:【怎麽會。】

能提出這種疑問,說明裴少爺對自己的形象很沒數。所幸經過這一遭,他權威下降,以後一定會有更多飽受壓迫的、勇敢的同學們揭竿而起,大膽反抗。

屆時他就能親身體會了。

【算了,懶得理他們。】

【痛死了,這裏的護士蠢得不行,廢物到家。】

【崔真真,你來看我。】

【現在就來,我叫金管家去接你。】

一邊抱怨一邊任性提要求,裴野連發好幾條過來。

榮獲拒絕:【上午還有課。】

崔真真是一個努力且窮的笨蛋,她非常非常註重功課,在意學習,必須考一個好大學才能拼搏出美好的未來。裴野懂。

往好處想,周淮宇算個龜皮。

借著輔導功課的理由前段時間才能和崔真真老呆在一起,這會兒呢?

她成績上來了,不需要他了,管他請假挨揍還是去死,哪怕面對面碰到都不招呼,不擡眼皮子,擺明不熟。

不像他住院,雖然早上沒法來,但崔真真說下午自習,中午一放學她就來!

不光來,還要給他煲湯做便當!(應該高興還是害怕好呢……不然找醫生要一點能讓胃變成鋼鐵的藥得了,免得沒被打死,食物中毒死。)

兩者待遇天差地別,對比起來,裴野快樂了。

快樂的裴野快樂地窩在醫院等待探望。放學後,崔真真回了趟家,隨便往鍋裏丟兩根臭骨頭爛菜葉,再倒一包濃醬燉上一小時。做作業,維護ins賬號。

一點鐘,她提保鮮盒出門,被豪車攔下。

墨黑的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頂中世紀覆古翹邊帽,一頭茂密、順滑的金卷發。

而後是一副墨鏡,一張就算不露眉眼、也能看出英氣與美的菱形臉。

“你好,真真,能請你吃甜點嗎?”

*

地處最繁華的商圈,一間冬雪小熊般以白、棕色為主的烘焙甜品店。

圓拱形門,偏扇形的窗戶,其實都有些不規則,像孩童握著鏟子繪畫出的線條,自由與美觀平衡得恰到好處。

墻壁刷成奶油米色,家具則用原木。

與空氣中香甜的面包氣息、輕快浪漫的法國樂曲相襯,店裏長線燈、編織花簍以及一些墻上裝飾物也十分用心,處處流露著巧思,卻又不顯得刻意,有種……不好形容的美感。

慵懶,自然,如同大師級別的人物,隨手塗鴉的感覺嗎?

出自十二歲的裴鳶之手。

12歲,小學四年級,有人到處收瓶子、撿垃圾,趁四下裏沒人就趕緊翻垃圾桶找還沒搜掉的食物,費力掙紮在買不起文具、交不起班費的邊緣。有人已經充分收到藝術的熏染,有魄力,有底氣,且有足夠的時間和金錢支撐她完成這樣一件作品,親手設計並擁有自己人生中第一間店鋪。

崔真真轉回臉,恰好撞上裴鳶的視線。

“你的眼睛很美。”說完韓語,她下意識用上一個英文詞:charming。

意為迷人的、富有魅惑力的。

“抱歉,太長時間生活在別人的國家,反而對母語生疏了。”

裴鳶無奈地支了一下太陽穴,問:“你想摘下口罩嗎?其實我很好奇,這樣好看的眼睛會長在怎樣一張臉上。”

崔真真搖頭。

“那就沒法吃甜品了哦?”

“一杯檸檬茶,謝謝。”

她將菜單冊遞給服務員。

“很少有女孩不喜歡甜品。”裴鳶沒翻菜單,語態親昵道:“檸檬撻、山茶花,白雪黑森林慕斯,再來一份les babas,正好試試你們副店長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好的,鳶小姐,您稍等。”

服務員微笑離去,裴鳶身體前傾,盤起雙臂,搭在木桌上。

“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裴鳶,今年35歲,喜歡甜品、棕色、孔雀,有一個女兒小名叫yoyo。目前是yk法國分部總理人、一名自由設計師,以及裴野的姐姐。”

相比她,崔真真能說的內容很少:“崔真真,在聖格蘭上學。”

“你好像不太愛說話。”她笑,“那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吧,真真,你認為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這是崔真真第一次接觸非同齡階級上位者。

系統資料中15歲開辦畫展、16歲開始接觸商界、從小接受精英教育,年紀輕輕便從劍橋大學雙學位碩士畢業,迅速接受yk分部建立並與當地外交部長聯姻的裴家長女,難得回國,一定是為自己的弟弟而來。

對方見多識廣,在她面前,低級的謊言和手段估計很難奏效。

因而崔真真並不考慮應該構建怎樣的人設、如何讓人留下深刻或好的印象。

她計劃誠實為主,釜底抽薪。

“我是一個會一直前進的人。”

“聽起來很積極。”

“重點是,我不喜歡停下來。”

“哦?”

手指上戴著一顆溫斯頓藍鉆石戒指,握住小熊形狀的匙柄,在咖啡中輕慢攪動著。

裴鳶擡起下巴,摘了墨鏡,那對濃艷的眉眼下依附一層淺淺的青黛色:“一直向前而不停留,說起來有兩種可能。一是看到思路就不會繼續走下去,另一種則是無論如何都能走下去……”

“無論是哪種性格,我想,我有點了解到阿野為什麽這麽在意你了。”

“他很在意你,你清楚這一點嗎?”

“可能因為我是他第一個女生朋友。”

“但他有未婚妻,京代的時書雅。”

“——您好,您的檸檬茶。”

服務生的到來暫時中斷對話。

熱茶蒸騰出雪白的霧氣,如紗一般彌散著,也稍微緩解了氣氛。

“我也自由戀愛過一次,在大學時代,對方是協助我完成sci論文的同專業學長。”

話鋒驟轉,女人眼底流溢出幾分溫情與懷念:“他很聰明,身材好,長得帥,說話做事都有分寸,家境也不差,算得上富二代。我當時很愛他,想盡辦法和他在一起,但最後還是一個人去了法國。因為我媽做好的決定,在這個世界,沒有人能抗衡。”

“越反抗越危險。她不是那種會被堅持打動的人,相反,她不接受任何挑釁,就像一個國王。我所知道的、所有挑釁過她的人,沒有一個成功,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你現在的處境,就像這塊蛋糕。”

檸檬撻、山茶花,黑森林,接連擺上桌。它們精致昂貴,美味但脆弱,負擔不起一點點外力的傷害,只要一個不穩。

啪嗒。

“非常抱歉!請原諒我,鳶小姐,都是我的錯!請讓我來打掃!”

明明是一個人用指尖推下碗碟,第二個在場人什麽都沒做,卻急著跳出來認錯。

“沒關系,別緊張,不會扣你工資的,慢慢收拾就好了。”裴鳶態度溫和。

與此同時,一道垂簾相隔,她背後也傳來東西摔裂的響聲。

“先照顧其他客人吧。”支開服務員,她吃了一口蛋糕,繼續道:“我不想傷害你,真真,可我們都得面對現實。”

“什麽是現實?”

“你真的不明白嗎?”

現實,字面含義,指客觀存在的事實。

貧窮是,富貴是,其間差距是。

平庸更是。

平庸是人類難以逃脫的枷鎖,除了美貌和還算果敢有膽色的性格,對上流社會而言,崔真真乏善可陳。

既沒有絕佳的技能也沒有絲毫不可取代的獨特性,故她沒有機會,沒有潛力,永遠不可能爬上天梯。

裴野生來即在眾人難以企及的位置,有裴會長在,有yk,幾乎沒有下墜的空間,他將一直一直往上;而她,離開學校,進入職場,婚姻,生子,一道道關一重重難。

比窮人更可怕的是做一個稍有姿色的窮女人,按常理說,崔真真可選擇的路看似不少實則太少,未來可能犯下的錯誤太多,人生無限下滑,與裴野天壤之別。

兩人面對面,崔真真卻在想,裴鳶,多半是個挺討人喜歡的名門大小姐。

畢竟足夠優秀又盡量收斂財氣,用親和的姿態平等對待他人。遺憾的是,對方身上仍有保有那種有錢人特有的傲慢,仿佛骨水一般的高貴,令人難以忽視。

包括她不動聲色地評估,委婉地規勸,藏匿在言語之外的輕視、同情、憐憫,都刺痛她。叫她不悅,不甘。

“可以說嗎?我喜歡畫畫,可惜完全沒有天賦。”

雙手把玩茶杯,崔真真低垂眼道:“與其在上面浪費時間,大家都勸我及時止損。”

“因此你決意放手?明智的選擇。”

裴鳶眉梢一擡,一語雙關。

——不。

“裴小姐,您好像弄錯了什麽。”

“我愛做的事、喜歡的東西,不管怎樣都會得到,沒人能阻攔。可我也討厭被無關緊要的東西拖慢腳步,例如此刻。”

“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您,我並不喜歡裴學長,我們只是普通同學,所以你們的家事、他的婚約都與我無關,沒必要告訴我。”

“謝謝您的檸檬茶,有機會的話,我會回請。再見。”

放下茶杯,她轉身離開,沒拿便當盒。

“聽見了吧?阿野,她……”

做姐姐的話沒說完,身後吱呀一聲。

緊接著響起風鈴聲,大門被撞開,某道人影一瘸一拐、閃電般躥了出去。

“崔真真!崔真真,餵,崔笨蛋我在叫你,我知道你聽得見!”

“崔真真!!!”

放慢腳步,倒數十秒。

裴野追上來一把拽住書包時,控制好他們的位置,正處於廣場中心,被鴿子包圍。

“裴學長?你怎麽……”

故作驚訝,不解,想要回頭。

“別轉頭!”裴野超大聲,因為照過鏡子,知道自己現在破相,臉很難看。

何況他為什麽突然出現、他的臉被揍成什麽樣完全不重要好嗎?重要的是!

“你幹嘛跟我姐說那些話?!”

“什麽?”

“你是不是還討厭我?”

他氣勢洶洶地逼問:“崔真真,我都道好幾次歉了,說好的翻篇,這次也是因為你,你說不喜歡我打架才沒還手的!為什麽還要在我姐面前那樣說?什麽叫不喜歡我不關心我,不重要的人,我對你這麽好,你是不是覺得很蠢?從來就沒把我當回事?!”

“裴學長,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非要這樣說嗎?”

她背對他,他瞧不見她,只覺得她語氣一點都不友好,不耐煩得過分。

草,誰才應該不耐煩啊?

“怎樣?”他臉色更差了,“我天生就這樣說話,對誰都這樣,你又有意見了?我懂了。你就是嫌我煩,覺得我惡心,難怪我不管怎麽搞你都——”

“夠了!”她聲音不大,卻也加重了打斷:“我不想跟你吵架。”

“那你就說清楚啊,你怎麽想的,上次的事到底過去沒?我他媽都給人扁成豬頭了,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周淮宇,為了他煩我??”

周淮宇,周淮宇,周淮宇。

搞不懂為什麽,就像魔咒,緊箍咒,把裴野套住了,他死活出不去,一生氣腦子裏就蹦出這個名字,一跟笨蛋白癡呆頭鵝吵架就第一反應自動想起這個人。

反反覆覆。如同掉到水坑裏的人,分明用盡辦法抓住一根樹枝,卻總懷疑這根樹枝是假的,得救也是假的,其實他一直在井裏,從沒出去過。

……都怪周淮宇!

裴野覺得,他就是顆毒瘤,小偷,一天到晚趴在他和崔真真身邊偷看偷聽,像一只臟老鼠,隨時想搶奶油。

他卑鄙,他無恥,他賤種。而他舍不得。他怕喜歡的奶油會被偷走,都快氣死了,傻了吧唧的奶油一點自覺都沒有。

“為什麽又扯周學長?”

崔真真反手拉書包帶。

“不準走!”裴野攥得更緊,一只手抓包,一只手從後面摁著她脖子,防止她轉頭。

理直氣壯,張嘴就來:“你看不出來嗎?他喜歡你,所以他不想我們一起玩,他故意說我壞話,他挑撥離間,他——”

“他沒有。”

“我說有就有!不然你幹嘛這樣?!”

中午還好好的呢,說燉了海帶排骨湯,海苔壽司,怎麽可能說變就變?

裴野委屈。

他看不見崔真真的臉,便無從望見她淡漠至極的神情,目光比寒冰更冷。

只聽到她不斷辯解,逐漸疲憊:“我和周學長已經很久沒聊天了。”

“我不信。”

“……”

“除非你把他拉黑。”

“裴學長……”她好似沒有力氣了,躲閃不動了,終於說出真相:“不是周淮宇,不止他一個人,你明白嗎?”

“尹海娜學姐,班主任,教導主任……今天是你姐姐,明天可能還有其他人,更多人。一樣的話我到底還要聽幾遍呢?”

“所有人都在不停不停地告訴我,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不該做朋友。你只是一時起勁,心血來潮,就像吃膩了大餐的人偶爾也願意嘗一頓路邊攤那樣,才會屈尊跟我這種階級做朋友……”

“放屁!”他急火火地反駁,“你才不是什麽路邊攤。”

“……我不知道。我已經分不清楚誰說得對,誰說不對了。”

她擡手抹了一下臉,該不會……哭了吧?真是個愛哭鬼。

“我只知道我們確實相差很大,外表,學習,家庭背景,各方面都是。所以我再怎麽想怎麽做都沒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說了算。……裴野。”

她又叫他裴野了。很久違地。

“為什麽你不能是個普通人呢?”

秋末,午後,廣場噴泉準時啟動,揮濺開一片濛濛淋淋的水汽。

聽到哨聲,漫天白鴿齊齊展翅,宛若一圈圈旋轉的輕紗白裙,高低錯落地飛著,盤旋著,路人的面目皆被日光模糊了。

一切都像夢。混亂的白日夢。

少女側過頭,僅僅現出小半張臉,潔凈而皎白,被斑駁的光勾染得格外繾綣柔和。緩緩地說:“要是你不姓裴,不是yk繼承人就好了。”

生平第一次,有人對裴野這樣說。

不是你真他媽的應該慶幸自己姓裴,要不是你姓裴,你早就……

而是,你為什麽是裴野?

為什麽必須有保姆有保鏢,有那麽多錢,不可以生在普通的家庭?

仿若被箭擊中,心臟驀然脹大,這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叫做喜歡。

是的。過往南在宥調侃,宋遲然的假設,對周淮宇的嫉妒、姐姐的追問,都沒能讓他認清。然而這一秒鐘,崔真真在他的面前,像一條魚,從他的掌心滑走。

她的眼睛,她的頭發,連同她被風卷起的一點點裙擺,從黑色的襪子到白色的脖子,粉紅色的唇角,邁開的步子,都令他無比清晰、鮮明地意識到,他喜歡她。

原來他喜歡崔真真。

怪不得,他老想她。

控制不住地想,想她笑,想跟她說話,讓她開心,每天都吃得飽飽的,胖不胖都無所謂,漂亮不漂亮根本不重要。

原來這就叫做喜歡。

“那個,你別走啊,我……我以後不提周淮宇了好吧?!不然就是狗!”

“崔真真,我去不了秋游了,你自己玩開心點,註意安全啊餵!聽到沒?”

閃閃發光的噴泉旁,裴野仿佛浴火重生,雙眼亮得驚人。壓根不管別人什麽眼光和崔真真聽不聽得清,他沖著她背影就喊,語調飛揚,連尾音都透著高興。

過兩分鐘轉kataotalk轟炸:

【外面人渣很多啊,我給你買防狼噴霧狼牙棒和鐵錘記得帶。】

【缺錢嗎?要不要錢?還是直接給你買零食?平板要一個吧?路上肯定無聊。】

【有人欺負你就找南在宥宋遲然知道吧?報我名字。】

【每天給我打電話。算了,你接我視頻就行。再回兩條消息不過分吧?餵。】

任由他餵餵餵餵半天,對面不回。

肯定還在較勁呢,幹,誰讓他一個激動松手了,把笨蛋放跑了。

反應過來的裴少爺懊惱不已,但沒關系,剛好他也得花點時間教訓那幾個多管閑事的狗雜種們。

還有金管家和他姐,也得封住嘴巴,省得遠在天邊的裴女士得知他被群毆住院,為了自己的臉面又要插手管。搞來搞去,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嘖,沒辦法。

為了崔真真,為了他們的友誼——不對,從現在起是即將開始的戀愛,不就是忍一次揍不抓背後真兇,老老實實住院療養,順便再收拾一下爛攤子,封鎖住消息嗎?

裴野覺得他能行。問題不大。

只是說歸說,有些芥蒂好比骨中釘子肉中刺,終究沒那麽容易拔除幹凈。

他去不了秋游不要緊,裴野唯一在乎的底線是,周窮醜那貨也絕對不能去!

於是,受兄弟所托,趕在秋游出發前。

宋遲然再一次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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