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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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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時間:十一月的第二個周五。

地點:廢棄樓後的審判地。

雙臂交錯、手肘搭壓欄桿, 嘴裏含著一只藍莓軟糖,崔真真在看一場演出。

表演者為周淮宇、裴野、及裴野用錢權所飼養的走狗們。

高位有最佳的視野,可稱完美視角。

自上而下地, 被推、被踹、被挾持著下跪俯首與被踐踏。有人一身清高的骨頭被打彎, 如瀕臨崩裂的冰塊、躲在冰層下發抖的瘦魚般無辜無助。她盡收眼底。

軟糖這種東西, 雖然甜, 吃起來卻膩,容易黏糊糊地粘在牙上。

所謂年少者的愛也是如此,副作用一大堆。例如過度激烈的勝負欲和嫉妒心。

“死娘養的, 西八,誰給你的狗膽子違逆前輩?”

“就是,懂不懂規矩,在裴學長面前, 這幅表情也算尊重嗎??”

“給我跪好啊!”

“幹脆廢條腿怎樣?”

被按著肩膀額頭觸碰對方鞋尖,拳頭,書包,他成了沙袋。

裴野出手狠辣, 他是打慣了人的,知道怎樣讓人疼卻不顯得傷重。有辦法叫人怕,叫人喊, 更精通於如何令一只螻蟻痛苦到靈魂深處發出尖銳的爆鳴, 卻又硬生生地忍下去。活像吞玻璃渣,連叫, 都叫不出來。

從下午到晚上,天亮到天暗, 霸淩持續著。

裴野給了鑰匙,崔真真可以自由出入頂樓, 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果汁。

帶著紋理的灰色大理石面吧臺幹凈到纖層不染、能做鏡子的程度。聽說這邊常有許多傭人出入,是裴家安排來的,她沒撞見過。不過,寬綽明亮的大廳斜對角裝著一個監控,這件事她知道,裴野說過。

裴野做事毛糙,不顧細節,手機裏並沒有相關軟件。

同時他也任性,獨裁,排斥掌控,討厭別人指手畫腳。繼而排除金管家,那麽,此時此刻,南在宥、宋遲然、高鎮浩,你們之中是否有人正在看監控呢?

攝像頭一閃一閃紅光。

崔真真雙手捧杯,直直看著它,看向它背後可能存在的另一雙眼睛。忽而彎起眼與唇瓣,如招財貓般滿臉乖巧可愛。

喝完果汁,太陽下山,是時候該登場了。

把沖洗好的玻璃杯放回吧臺,抽一張濕巾仔仔細細擦拭手掌、手指和嘴角。戴回口罩,確認自己狀態良好。崔真真按下電梯鍵,不緊不慢往事發地靠近。

*

到現場時,裴野正用腳後跟碾周淮宇的手指。

“除了求饒,敢讓我聽到聲音、多說一句廢話,你就別想參加高考,去太平間找你奶奶。”多傲慢的態度,殘酷的發言,好比上帝主宰渺小的人類。

暴力拉拽頭皮,傾著身,另一條腿踩對方最脆硬的脊骨上。裴野生得好看,像莊園裏身價最昂貴的名牌狗。生性野蠻又兇狠,一口森白的尖牙足以撕碎萬物。

周淮宇則是隱忍的、落魄的、遍體鱗傷的。好可憐呢。

“周學長,裴學長,你們在幹什麽?”

冷不丁聽見崔真真的聲音,裴野心裏咯噔一聲,本要踹周淮宇鼻梁的左腳緊急轉彎落向地面。反應飛快道:“你怎麽在這?我們閑著沒事玩……相撲。”

“今晚沒有補習,我在陽臺做了好幾張試卷,往下看才發現你在這裏……”

監控照不到陽臺,謊言幾乎不可能被拆穿。

裴野識別出關鍵信息:崔真真簡直太在意他了!一有空就來找他,找不到他竟然一個人在頂樓等他!從放學到現在都多久了?

“幹嘛不打電話?笨。”

他高興飛了,完全忘掉別的事,擡腳想走。

崔真真的臉上浮現疑惑:“周學長,你們,什麽時候關系變好了嗎?”

堂堂目中無人裴少爺,平時話都懶得跟底層貧民說一句。前段時間還因為姓周的蠢狗鬥氣較勁來著,突然要好到一起玩什麽的,確實毫無說服力。

“那個,裴學長其實一直挺欣賞周淮宇來的,體育課也說過話!”

欣賞 = 仇視,搭話的真實含義是,借競賽的名義令所有人包括老師一塊兒孤立周淮宇,圍攻周淮宇,沒十分鐘就把人搞進醫務室……

“沒錯!他們還交流學習!”

如果壓根不管人家正在上課,當著講師的面大咧咧闖進教室撕課本、燒筆記,逼周淮宇張嘴喝墨水就先放過他一下也算一種交流的話……

收到前輩目光,他們絞盡腦汁幫找理由。

發揮真爛,用的破詞惡心死了。

裴野強壓著反胃勉強應一句:“差不多吧,我本來就挺平易近人的。”

不想伸手扶周淮宇,他丟一個眼神過去:“你也說話,周淮宇,還趴著幹嘛?”

“……”

周淮宇眼皮腫了。

天灰下來,路燈亮起,視野中光影拉成模糊的長線,斷斷續續、 好似一條戛然而止的溪流,幹涸於裴野的腳下。又從崔真真的肩頭覆蘇,星星點點滲透過來。

他知道,他別無選擇。

“校長讓我改進檔案,加分特長,我打算選相撲。實踐課太貴,聽說我替你補課,裴同學答應免費教我。”

不愧是特優生,信口拈來的謊話都比別人好聽,使人信服。

“行了,今天就到這,這人蠢死了怎麽教都不會。”裴野輕蔑地挑了挑眉稍,經過崔真真身邊時拉她。

“你吃飯了沒?是不是又沒吃?搞不懂你們這些女生,每天就啃兩根草還嚷減肥。想吃什麽?日料?烤肉?走,我帶你去。”

線條漂亮的指骨搭上手腕,崔真真輕輕一掙,掙開了。

“我沒胃口。”她說。

搞什麽,裴野拉著臉哄:“不吃東西你哪來力氣學?本來就笨。”

他記得她最愛吃沙拉,綠油油沒本點油水的蔬菜沙拉,就說:“去我家吃,叫他們弄一桌草再燉鍋排骨湯行了吧?”

“不用了。”還是拒絕。

“幹什麽,又不愛吃草了?”

“喜歡的。”

喜歡就行,裴野剛想接話,崔真真低下眼眸,輕聲道:“可是,我不會跟你去吃了。不止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吃任何東西。”

“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裴野,為什麽你總是這樣?”她忽然激動起來,盡管表情鎮靜,好像什麽都沒在發生。

聲音卻好脆弱,混雜著濃濃的情感,失望,難過,甚至依稀有那麽一點刀剜般的痛楚,聽上去如同易碎的花瓶:“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裴學長,我一直都知道。”

“優秀,張揚,傲慢,你是天之驕子,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不想要的都可以毀掉。我明明知道,是你創造了紅牌游戲,是你在主導校園霸淩,一次又一次傷害別人!我一定是瘋了,才抱著希望,以為你說不定會有所改變。”

“……哪怕是為了我。”

“但不能……只有我。”

“不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在享受收回紅牌後順利的校園生活,這樣是不對的,你明白嗎?裴野,如果跳過我就輪到韓志勳,沒有韓志勳又輪到周淮宇。如果你就是喜歡這樣使用暴力,濫用權力,永遠不顧後果隨意地玩弄著別人的人生。非常抱歉。”

“我沒有辦法和你這種人繼續做朋友。”

目睹對方的笑容瞬間蕩然無存,臉色一點、一點黑沈下去,她似乎笑了一下。但更像喉嚨裏燃起熱炭,忍受著那份燒灼哽咽了一下,隱隱發顫。

“雖然你說過,你的命很值錢。”

“不過這段時間你先後送的新校服、新手機、所有禮物和二樓餐廳花費加起來,我想已經足夠抵消所謂的救命之恩。所以。”

“——你說這些什麽意思?”

大概已經猜到接下來的話語,裴野猛地往前靠一大步,一雙狹長野性的眼睛緊緊盯著崔真真,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她漆黑瞳孔外一圈色澤偏淺的花紋。

語氣冷到極致:“你意思是你收我的東西,坐我的車,跟我吃飯,都是為了跟我撇清關系?”

“就為了一個周淮宇?”

崔真真刻意錯開眼神:“就算再給我發一次紅牌也沒關系,裴學長,我們之間……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吧。回到最初的樣子就可以。”

“我在問你!”他下頜緊繃,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從回學校以後,我發消息的時候,到班級找你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都嫌我煩,滿腦子想怎麽擺脫我?”

“……”

“說話啊!”

“……是。”

極其短促的一個音節,一個字。

裴野拳頭攥緊:“你看著我說。”

崔真真不說話,也不看他,細細密密的眼睫宛若流蘇垂蓋住太多真實情緒。

“崔真真!我叫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暴怒的吼聲使空氣驟凝。壓迫感實在太重,走狗們雙眼瞪大,條件反射屏息,呼吸聲都不敢放重。周淮宇插不進話。

崔真真終於偏回頭,一霎那間,旁觀者們消失,這裏仿佛只剩她和他。

“沒錯。就是為了周學長。”她冷酷地說:“從今天開始,請不要再來班級或家裏找我,不要說話,不要再發短訊。裴學長,我也會盡可能不出現在您面前。”

說完,她越過他,徑直走去周淮宇身邊,去拉他的手。

“呀,你……”

幾名男生條件下意識阻擋,被裴野罵了一句:“讓她們走!都滾,傻比!”

便只好放人,眼睜睜看著倆人走遠,而裴魔王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臉色難看得要死,許久許久沒再出聲。

“裴……”前輩?

等了半晌,他們鼓足勇氣才推選出一個倒黴鬼。

剛開口,只見一道殘影飛過視野。竟是裴野去年生日收到的禮物,他姐姐送的手機。機體砸得四分五裂不說,碎屑紮進眼球,血登時染紅世界。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受害者撕心裂肺地哀嚎,他沒瞟一眼,帶著滿身暴虐的氣息,扭頭步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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