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瓢蟲

關燈
瓢蟲

韓志勳被發紅牌了。

表面原因是質疑裴野收回上次紅牌, 私下指責學長破壞規則。實際理由……大眾各有猜測,懂得都懂。

有趣的是,仗著游戲, 以往霸淩最起勁、手段最下三濫的家夥不期淪為被霸淩者, 大約以前惹到的人太多, 積怨太深, 受到的待遇比往屆紅牌生慘烈幾百倍。

僅僅半天時間,進校門被潑狗血,走樓梯被踹倒。捂著血流不止的嘴巴去醫務室的路上, 又被高年級前輩們關進實驗室。

最後一節課頂著廚餘垃圾做裝飾的頭發,鼻青臉腫、拖著歪曲的左腿走進班級。任課老師非但沒管沒問,反而發話,讓他去外面旁聽, 以免身上臭味影響其他同學正常學習。

“……”

垂落的拳頭緊了再松,韓志勳垂下頭,如落敗的螳螂,忍氣走出教室。

教室最後一排, 崔真真歪著頭,對他笑。

午飯時間,因為打過招呼、所有花銷記在裴野帳上, 她帶李允熙一起到二樓就餐。這邊視野很好。

而他變成老鼠, 化作低賤的蛆蟲,被圍觀, 被侮辱,被肆意嘲諷踐踏著, 跪趴在地上匍匐舔湯。

尤嫌不夠,邊收集死掉的蒼蠅屍體邊吐唾沫, 甚至打算把垃圾桶撿來的臟鞋塞他嘴裏,試試人的嘴巴究竟能張多大、能不能撐爛……

如此惡劣的行徑,起哄,漠視,作為施暴者曾樂此不疲,換個身份就承受不住。

他受不了了!!

“別碰我,滾開!滾啊西八!”

“有什麽了不起的?!你們這群表子養的狗崽子!雜種!以為自己就逃得掉嗎?”

韓志勳一躍而起,如同英雄起義,驀地躥上桌子,手抓餐刀亂揮。

“裴野被死肥豬搞昏頭,你們也是?不然這樣對我有什麽好處?不是都欺負過她嗎?你,你,還有你,敢說沒有嗎?!”

“日他媽的下賤貨,鬼知道她用什麽辦法迷住裴野,我完了下一個就是你們!!懂嗎?所有人都逃不了,都得死!!”

“現在反抗還來得及,說話啊!”

“我沒跟你們開玩笑!難道聽不懂人話嗎?西八!西八!西八啊啊啊!!”

人,被逼到絕境就會發瘋。

眼神癲狂,肌肉抽搐,他大吼,大叫,大哭著被拉拽下來,淒厲的叫聲猶如怪物才能發出的尖嘯。

李允熙錯開眼神,不忍再看。

崔真真慢條斯理、夾斷一根豆角。

垂死掙紮罷了,對於他的話,同學們沒當回事,只除了一個人。全素兒。

她是第一個對崔真真動手的人。

潑冷水,扇巴掌,逼她跪地吃口紅。抓她的頭摁向馬桶……太多惡行掰手指數不完,崔真真絕對不是一個大方的人!她記仇!韓志勳就是前車之鑒!

那麽,她會怎麽對付她?

頓然間,全素兒心如擂鼓,感覺墜入冰窖,已經看見死神朝自己招手。

不行……不可以被卷進紅牌游戲,會死會死,一定會死的!!

萬一對公司下手怎麽辦?

她出身不好,一家當地電器行龍頭老大的私生女,原不受待見,全靠在聖格蘭看眼色、討喜歡才換來一部分公主少爺們的施舍,生意得到照拂。

媽媽因此出席新分店開幕儀式,她也從毫不存在感的邊緣小角色晉升為父親嘴裏的寶貝女兒。假如崔真真當真有本事,指使裴野對她們家產業下手……

光想都窒息,越想越堂皇,自打出食堂,全素兒便如驚弓之鳥般惴惴不安,拼命啃咬指甲。臨放學前聽聞韓志勳被救護車拉走,她立刻:“怎麽回事?!!”

“好像跑太快了?沒骨氣的家夥,一邊流眼淚一邊逃跑,大概沒能看清吧。”女伴說:“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咕嚕咕嚕的,像皮球一樣,後腦勺也咕嚕嚕冒泡呢。”

“怎麽會……”

全身汗毛陡立,全素兒單手撐桌,重重咬了一下手指,沖出教室。

“呀,素兒,你去哪?”女伴的疑問被拋身後。

太反常了,這丫頭,一整天心不在焉。

跟中邪似的。

*

每周二下午最末一節課,高二段活動實踐時間。

排球、籃球、橄欖球、棒球、網球、保齡球。游泳,馬術,擊劍,書法,廚藝,音樂美術,歌舞戲劇……五花八門的類別不僅放松身心,還能成為學生們檔案中較為亮眼的加分項,也算聖格蘭的教育特色之一。

前提,不包括特困生。

以上絕大多數項目皆聘請專業人士進行教授,需要同學們共同承擔費用。

付不起錢就選擇有限,只能挑最樸素、最沒技術含量的東西打發時間,比如園藝。

充當免費園丁勤勤懇懇打理完一大片花圃,四點鐘,快下課了,崔真真、李允熙清洗完工具結伴往回走。後者皺鼻子問:“真真,你有沒有覺得自從那個裴學長來過班級後,大家都變了?”

“以前總是欺負你,背後說你,現在處處躲著你,不敢惹你,好生氣!這裏是學校,又不是那個人的城堡,你那麽好,憑什麽必須得到他的認可才能被善待?實在太不合理了,這樣踐踏別人的自尊。”

她為同桌打抱不平,同時也懷戒備:“不過,那個人為什麽突然改變態度?好奇怪,不會有陰謀吧?”

“可能良心發現。”崔真真敷衍道。

“這樣啊……”

李允熙眨眨眼,小聲嘀咕:“希望他的良心能多保持幾天,別再弄丟了!”

談論間,全素兒撞開門,氣喘籲籲跑到兩人面前。

“崔、崔真真……我有話跟你說!”

“你想幹什麽?!離真真遠一點!”

李允熙立即伸手,母雞護崽似的把同桌藏到身後。

“關你……”什麽事?臭貧民!

對窮人的鄙夷根深蒂固,全素兒張嘴想罵,可對著崔真真的臉硬生生憋住,忍氣吞聲道:“同班同學是嗎?請你讓開,我們有話要說。”

“你先走吧。”

崔真真也拍她肩膀。

“可是……”看起來不像好人,不會被為難嗎?

李允熙好不放心,卻也了解到一點同桌的性格,堅韌又固執。只好說:“我去外面等你,有事叫我哦。”

然後努力瞪全素兒一眼,用眼神告誡她不準亂來,這才一步一回頭地走開。

“說吧,什麽事?”

郁郁蔥蔥的植物之間,崔真真挑起眉梢,宛若一朵爬滿斑點的食人花,滿身妖冶的危險感。

全素兒吞咽口水,盡可能穩住氣勢:“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想怎樣?”

“或許,能說得更清楚些嗎?我不明白。”

“別裝了!”嗓音驀然加大:“韓志勳只是開始,下一個就該我了對吧?你打算用什麽手段?發紅牌?拍那種照片?說啊,想做卻不敢承認嗎?!”

“你好像有些誤會了,全同學。”

指尖劃過葉稍,崔真真低眸凝視一只瓢蟲。鮮紅的殼,漆黑的點,真好看,也容易捏死。

“韓志勳的事……我也覺得很愧疚哦。”她苦笑著:“我嘗試勸過裴野,可他只答應七天後收回紅牌。不信你看。”

她竟敢直呼裴學長的名字!

手裏拿著裴學長同款手機,聊天備註也是裴野,字數太多,全素兒心裏很亂,只看清屏幕最底端對方一條接一條消息:【姓韓的不用你管,他活該,你中午去三樓吃。】

【二樓也行,我今天有事去首爾,找人陪你一起。】

【吃完沒?】

【餓不餓?叫人給你買吃的。】

【可惡,崔真真,手機是擺設嗎????】

【晚上還去醫院?】

“……”

難以置信。

向來眼睛長在頭頂上、對女生不屑一顧的裴學長,怎麽可能,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全素兒呆若木雞,依然不信崔真真有那麽好心!

她是對的。

崔真真所說句句屬實,出於人設,不可能要求裴野懲治韓志勳。

但就這樣放過他太慈悲了不是嗎?

所以,她做了其他事。

低價轉賣裴野新送來的名牌衣裙,通過系統聯系挑中的過往被霸淩者,傳送短訊:【憎恨韓志勳嗎?你的機會來了,在論壇披露韓志勳的行為,發起聲討,讓他嘗到你當初的滋味。】

仇恨是最好用的刀,輿論迅速發酵。

接著以五十萬韓元收買挑中的貧困生,男女皆有,確保裴野無論走到哪裏都能不經意聽到言論。

“我說……形勢真的逆轉了嗎?那個學妹,感覺一下從地獄到天堂啊,有裴前輩護著,以後的生活都會順風順水吧?”

“也不一定吧。”

樓道間,走廊上,乃至任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無數道聲音如魂魄般幽冥地冒出來:“如果真的有心,至少該懲罰一下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吧?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做得多過分,尤其韓志勳那敗類,論壇上都有說,天天到兼職的炸雞店搗亂呢,害崔真真被開除……換成我,死了算了。”

“想跳樓自殺的程度。”

恰到好處點題,引起內疚。

他們完成得比預想更出色。

因此啊,想要獲得成功,不該輕易忽視任何人。

如螻蟻般被碾在腳底下,一個表情、一個眼神、甚至只是安靜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能招致殘忍的蹂躪。在這所富豪學院中,特困生們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真以為他們對有錢人毫無意見嗎?

不是的。

除掉一頭紮進書本的呆子,絕大多數人只是生怕惹禍上身才謹小慎微地過日子。可他們也有怨,有冤屈,並非不具痛感的木頭人而是活生生的人。可笑嗎?在財閥們的眼睛看來,原來窮鬼們也會疼,會難受,會哭泣。憎意堆積得多了,居然還敢咬人?

可是說幾句嘴而已,不惹眼,又能獲得豐厚的報酬,何樂而不為呢?

把聖格蘭比作牢籠,成績優異的平民只占一角,卻也足夠崔真真利用織網。而裴野,他領悟力強,經典暴力分子,習慣以暴虐的手段扼殺敵人,便是最好用的狗。

沖鋒陷陣,不求回報。

還有什麽比這更愉快呢?

作為狗的主人,你什麽都不用做,需要松開手,它就狂奔著沖了上去。

全素兒徹底認輸了。

她意識到,n4中的主宰,裴野已完全甘願被崔真真支配。

她想摧毀她、她們家易如反掌。

由此她不得不臣服,不得不、乞憐搖尾,卑微懇請對方原諒,換取家人平安。

“我錯了……”抱著豁出去的想法,撲通,膝蓋狠狠砸下。

她擡頭仰視著她,眼瞼發紅。

“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崔……同學,拜托,讓我做什麽都好,求你,別給我發紅牌,別讓裴學長出手行嗎?”

為什麽突然跪下了呢?

崔真真不再裝作不知,問蠢問題。

“什麽都行?”她垂下眼皮,手掌貼上臉蛋:“我是不是說過這句話?好美麗的一張臉。”

“你要我毀、毀容嗎?”

全素兒一個哆嗦。

“怎麽會。”她失笑,奇異的瞳孔隱隱泛金:“我喜歡美麗的東西,並不想破壞它。那麽就簡單磕十次頭好了,讓我聽清楚聲音,見到血,縫上幾針應該沒關系吧?有錢就能請到很好的醫生,相信不會留疤。以後就可以做我的好朋友了。”

“好、好朋友……”

“嗯。”

她需要一張嘴巴,說出她的想法,替她承擔虛偽、歹毒的一面。李允熙不可以,不適合,便由全素兒來扮演角色。

“可以開始了。”崔真真後退半米,藏青色的校服裙擺擦過枝蔓,褶子鋒利。

全素兒開始磕頭。

塗過多少保養品呢?大小姐金玉般珍貴的額頭,有朝一日竟如此狼狽地與骯臟泥腥的鵝卵石路相撞。一下,兩下,砰砰的沈悶聲,屈辱的眼淚和灰沫一齊飛濺。

血液漸漸流淌出來,勾勒石塊邊緣。

十下,夠她永生難忘。

當著崔真真的面,她們加kataotalk,將其備註為【好朋友真真】。

得到準許,全素兒掩面飛奔。崔真真褪去神色,目光落於空氣中:“可以出來了嗎?未經允許就躲起來看戲,很沒品。”

樹葉簌簌抖動。

兩秒後,周淮宇手握試卷,自樹樁後現身。

*

高三也有實踐課,只是臨近高考不強求參加,改為自習。

圖書館位置滿了,教室裏烏煙瘴氣、靜不下心,周淮宇被迫到種植園緊鄰的後花園涼亭做試卷,意外成為觀眾。

“又是你。”見了他,崔真真似乎並不意外,言語十分不客氣:“你有偷看偷聽的癖好?”

“這是公共區域。”

拋卻那回雨夜接觸,李允熙不在,他們恢覆爭鋒相對的架勢。周淮宇神情漠然反擊道:“做壞事才怕人看,既然能原諒始作俑者,有必要再執著幫兇?”

裴野送崔真真上學、裴野和崔真真吃飯、裴野給崔真真買零食送禮物……裴野,裴野,裴野,到處都有裴野。他的姓名與崔真真頻頻掛鉤,無人不知他們達成和解,連體嬰兒般總成雙成對出現。

崔真真沒有拒絕,至少明面上沒有。

當面接受示好,背地裏卻換面孔,刻意刁難同學。她的行為驗證周淮宇最初的猜測:所謂的霸淩,不過是她接近n4、妄圖一步登天的計策而已。

“小心引火燒身。”

n4並非傻子,只是高鎮浩出事,最敏銳的南在宥、宋遲然離校,裴野也被分神才著道。

這是一句忠告,提醒她見好就收,以防戲做過頭。待那群人反應過來,摁死她比一只蚊子簡單。

她不領情:“愛說教,畢業打算當老師嗎?你很合適。”

無藥可救。

頎長的身形作勢要走,從背後看,雖然清瘦了些,兩條腿長且筆直,似一把尺子,怎麽都壓不彎。

真不巧,崔真真討厭硬骨頭。

“就當滿足我的好奇回答一下。”

一顆石子擊中褲腿、骨碌碌滾到腳邊,是崔真真扔的。

她倏爾出聲,語調冷冷:“周學長,我什麽時候惹過你麽?不然為什麽,你好像對我意見特別大。”

“沒有。”他不想說。

“為什麽不敢說?”崔真真繞到他面前,眼裏帶著輕嘲:“怕我讓裴野報覆你嗎?周淮宇,要是膽子這麽小,就該管住嘴,老老實實說一聲學妹抱歉才好。”

“你想向我道歉嗎?”

不可理喻。

使用看待天真幼獸似的眼神,周淮宇冷聲道:“兩年前,你收到第一筆工資,沒有買食物或生活用品,而是第一時間去隔壁飾品店買了一個帶鉆發卡。”

“售價十五萬韓元,占月薪一半。”

由此,他認定她是一個虛榮、膚淺、以自我為中心的勢利女。

挑釁裴野,因為無法繼續忍受窮苦,富貴險中求。

借機索要賠償,精明拜金的象征。

當下看似了不得的逆風翻盤,實則空中樓閣,一場終將破滅的夢幻泡影。

他看不起她。

他認為她庸俗、幼稚、墮落,不堪為伍。

盡管也有一瞬被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傷痛和隱忍所打動,然而在這位清高自傲、即將靠自己邁向名牌大學脫離底層人生的天才學霸眼裏,她到底上不了臺面。

猶如小醜賣弄技藝。

難怪。

他的審視如此叫人厭惡,他的告誡永遠像在睥睨。仿若神明,卻無慈悲,有的只是看破一切的淡漠,自以為是地宣判她結局。

“……呵。”

寂靜無人的植物花叢中,崔真真輕輕抿唇,本不打算把他列為目標的。

可誰讓他非送上門來,惹她不快呢?

“——真真!”好久沒見她出來,李允熙有些擔心,跑了過來,“咦,怎麽只有你自己?剛剛好像看到淮宇哥哥了,他臉色好差,你們有碰到嗎?”

搖頭。

“可能認錯了?”

李允熙拍拍腦瓜,挽上手臂,“明天就要期中測試了,真真,給你的筆記都有看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問我哦,為了獎學金今晚我要奮發向上!通宵覆習……”

“加油。”

崔真真漫不經心應著,松開手,一只死去的瓢蟲從掌心墜落。

裴野、高鎮浩、宋遲然、南在宥、徐智惠、韓志勳,全素兒……

作為一個睚眥必報的壞家夥,她名單上人物很多,如今又新添了一個。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周淮宇。

做了不該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