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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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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

鮮有人知,高鎮浩曾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叫莉莉。

圓眼睛,長頭發,約六七歲的光景,那是一個十分擅長察言觀色、討人喜歡的孩子。宛如向日葵,走到哪裏,便將明媚的陽光與笑容帶到哪裏。

她的媽媽經常穿素色長裙,半束著發,說話輕聲細語。是高鎮浩印象裏,父親眾多情婦中氣質最淡雅的一位。

“莉莉,不可以打擾哥哥。”女人總是叮囑,神色無奈。

“知道了媽媽!我很乖的啦!”機靈的小家夥一邊應著,一邊悄悄摸摸推門,從縫隙中歪出半顆腦袋。一瞧見人立即親親熱熱地貼上來:“哥哥!你在幹什麽呀?應該起床啦!”

“哥哥,為什麽不拉窗簾呢?”

“哥哥不喜歡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那時,他剛失去母親不久,難以控制自己的脾氣,動輒暴怒。就連父親都忍無可忍,對幫傭們吼道:“阿鎮那小子就是欠教訓,誰都不準管他,有本事餓死在房間裏好了。”

莉莉的媽媽見狀欲言又止,沒有權利插足此事。

唯獨莉莉,無論被輕賤,被侮辱,被所謂哥哥的手一次又一次冷漠地推開,依然堅持擡起那張天真稚嫩的面孔,一次又一次把面包、米飯、收集來的牛奶和零食送到他的手邊。

像小貓一樣鉆進他陰暗的巢穴,他的被窩。

“哥哥,快點好起來,我帶你去游樂園玩吧!”

“哥哥,你打犬擊的時候好帥!”

她喜歡把拳擊說成犬擊。

“哥哥,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真的好喜歡你喔。”

“媽媽也好喜歡你。還有管家阿姨、園丁叔叔、大胡子廚師爺爺……好多好多人喜歡你,所以你不要再難過啦,不然我們大家會一起難過的。”

會這樣安慰人的孩子,因為撕票而死去。

孩子的媽媽陷入癲狂,淒聲哭叫,再不曾出現莊園中。

高鎮浩也有很久沒想起這件事,直到另一個莉莉從天而降。

【gojinho:不要叫我哥哥。】

整整一晚,他打出這幾個字,未能發送。

叮咚。次日上午八點半,聊天框跳出一條新消息:【崔莉莉:早上好,哥哥,希望您今天能過得開心。】

“早安,哥哥!今天也要開開心心哦!”

越過時空,生冷的文字與那道童聲重合,令人無從拒絕。

半晌,高鎮浩按下退格鍵,一個字一個字刪除原內容,回覆:【你也是。】

*

下一條訊息到夜晚十點半才來,說是兼職剛下班,在回家路上。

高鎮浩有一搭沒一搭地回。

喜歡的拳擊風格、討論最近的賽事,說得多了,久了,自然也會涉及一些生活瑣事。陸陸續續聊了一周,隨著關系的拉近,他差不多摸清她的情況:

很窮,每周四周五晚和周末全天都要打工,疑似在咖啡店兼職,平時靠店裏免費的無線網絡上網。

成績一般。

爸爸是賭徒,攜款逃跑,家裏只剩女兒和媽媽相依為命,因此更想學習拳擊,保護自己和媽媽。

比起便利店兩千韓元一個飯團,更喜歡吃關東煮,加上辣年糕一共五千元。

假如說高莉莉是羽毛潔白的小小天鵝,那麽,崔莉莉好比生長在汙水溝中的醜小鴨。

她們所處的環境、性情天差地別,可不知為何,看著她發來的文字,他竟越來越頻繁地想起妹妹,想起那個家僅存一絲溫度的時刻。

“麻煩挪一下腳,學長。”

周三上午,聖格蘭學院廢棄樓。

忽然貼近的聲音拉回心神,高鎮浩低下頭,與崔真真目光交匯。

她的眼睛……很美,仿若蝴蝶背翅盛著斑斕的光彩。那身松散的校服卻汙糟糟的,遍布泥巴與腳印,讓人下意識聯想到垃圾桶裏丟棄的廉價貨色,襪子都破洞結塊。

他擡起腳。

崔真真低下眼,伸手撿起坍塌的奶油蛋糕,又用紙巾抹幹凈地,撐著桌子站起來。

高鎮浩手機屏幕跳動:

【莉莉:哥哥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回消息?】

【河豚氣鼓鼓。jpg】

【貓貓抱臂走來走去。gif】

十分鐘前的消息,自從學會使用表情包,她似乎沈迷於此。

幾不可見地提了提唇角,目睹裴野再一次乖戾地甩出蛋糕,砸了學妹一臉。

高鎮浩回覆:【看朋友玩游戲。】

【什麽游戲?】對方過了一會兒回覆:【好玩嗎?哥哥也在玩?】

【有關小白鼠的游戲。】像玩弄老鼠一樣隨意捉弄著看中的獵物,他不想暴露身份,只能含糊形容。

【聽起來並不有趣呢。】

莉莉第二次追問:【哥哥很喜歡玩嗎?】

【他們喜歡。】他道。

他是旁觀者,既不會加入,更不會阻止。

餘光瞥見崔真真的背影,高鎮浩無端冒出一個想法:崔莉莉,崔真真,都姓崔,——假如網名為真,同為學校特困生。

她們一個乖順安靜,每晚不是工作就是刻苦學習到淩晨兩點才入睡,三小時後早起趕公車。一個脾氣古怪,陰沈孤僻,時常作出驚人的舉動,因而受到懲罰。

所有人都知道,後者最近日子不算好過。

游戲創立以來收到紅牌警告的女生,崔真真是第一個。自打裴野下場後,由於摸不準他的心思,全體男生尚未出手,只有女生們持續進行無關緊要的惡作劇——撕課本、劃桌子、惡意伸腿絆倒或潑臟水、在黑板上寫下折辱性文字,包括幾乎每天下午都會發生的女洗手間霸淩。

大家皆在觀望,反覆用行為試探,這次的玩具可以承受多少,裴野允許他們做到什麽程度

崔真真,崔莉莉,即便擁有同一個姓,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

高鎮浩下意識轉開話題。

偏偏莉莉對此格外有興趣,時不時提起,連帶著他也多了幾分關註。

兩天後的下午,與阿遲、阿宥結伴經過高二教學樓時,意外撞見欺負現場。無人的走廊中,體型微胖的少女被摁著跪在地上,鎖骨處一道道淺色劃痕,滲出血珠。

他看見了,平淡地收回眼神。

【游戲,應該快結束了。】

指腹移動,發出如是內容時,並沒有一絲一毫所謂的愧疚情感產生。

畢竟他們自小受到的教育、看到的現實如此,世界上窮人很多,消失一個兩個不打緊。

不是嗎?

*

這一次為難來得突然。

沒有任何預兆,本該到體育課的時間,高三部學姐們不請自來。

這個國家的等級制度與階級一樣森嚴,前輩現身,要求清場,後輩們無一敢有異議,紛紛裝作看不見教室後方被攥住下巴、壓在收納櫃前承受肘擊的崔真真,談笑風生地走出去。

李允熙倒是想爭辯,被幾位交好的女同學捂嘴拉走。

所以說,主角才有被庇護的能力,配角被動承受。

“知不知道因為你,裴學長有多不舒心?跪下求饒就能解決的事,為什麽非要逼我們做到這個程度呢?”

“真真啊,真是讓人不省心的孩子。”

為首的女生一邊嗤笑拍打她的臉龐,一邊伸手:“把道具拿出來吧。”

用散發著香氣的、柔軟的手掌摑,拿穿著名牌皮鞋的腳來踢踹,隨後發出風鈴般清脆愉快的笑聲。

如果只是做到這種程度,司空見慣,刀尖劃兩下鎖骨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是,或許,你了解被美工刀抵住眼瞼的滋味嗎?

冰冷的人造物緊緊貼在人的皮膚上,好似只需稍稍用力,隨時都能夠切開它,攪亂它,挑出一片血淋淋的青紅色筋與肉塊。

不斷落下的挖苦譏諷,如蚊子不斷嗡嗡作響,足以形成精神與身體上的雙重圍殺。

“真真啊,聽說過吧?瞎子的人生會很慘烈。”

惡魔的陰影猶如黑暗潮水,輕易沒過頭頂。

“餵餵餵,這幫壞孩子,就這麽肆無忌憚嗎?”劇情系統禁不住出聲。

“兩分鐘後,走廊樓梯轉角,可攻略男主角們出現。”

托逆襲系統的提示,崔真真驟然發力,沖出教室。緊接著被一股力踹倒,膝蓋重重磕上地面,頭發被狠厲拽起。

噔,噔噔噔,口袋中橙黃色的乒乓球彈跳向前,恰好滾到一雙腿邊。

“看到消息沒?裴野這幾天都不來學校,是因為鳶怒那吧?”

南在宥雙手搭著宋遲然的肩膀,兩眼充滿期盼:“fg忙著歐洲分部上市,他媽媽肯定沒空,所以回來的一定是怒那,對吧對吧?”

“阿野的姐姐。”高鎮浩單手握著手機,鎮定地糾正:“不是你姐。”

“有什麽區別?”南在宥嘴硬握拳:“裴野那家夥從小就這樣,認準的東西就算兄弟也不準碰,連看都不許看一眼。小氣死了。要不是我和阿鎮脾氣好,根本沒人願意和他玩。”

“小心他聽到找你算賬。”宋遲然雙手插兜,永遠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不遠處一陣嘈雜,他們沒放心上。

直到一顆小球長了眼睛似的骨碌碌撞上腳尖,宋遲然腳步一頓。

下一秒,他與南在宥、高鎮浩同時擡眼,望見走廊前方那道狼狽跪趴的身影,那雙濕潤的眼睛。

頭發、裙子都散亂了,衣領被扯得亂七八糟,眼下一道道紅印。

任人粗暴地踐踏、淩辱著,她就這樣直勾勾盯著他……們,張開唇瓣。

“救、我。”

多麽簡短的兩個字,沒有聲音。

無助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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