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謊之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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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之人4
巨龍的陰影遮蔽天空，諾博軍將領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判斷應立刻撤退。
露天作戰的隊伍方便召集，深入建築的可就難了，將領狠下心來，“走！”她下令道。
娥妮斯特雖是敵人，但也是個好人，將領相信她不會殺降，只希望被扔下的戰士不要愚忠，該投降就投了吧。
【“對不起。”】她在心裏向被扔下的人道歉。作為將領，她無法避免犧牲，只能盡量保全更多的人。
娥妮斯特不會殺降，但那個人......將領小幅度晃了晃腦袋，試圖把胡思亂想甩出去。那個人也不會的，無論傳言如何汙蔑她，她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逃兵們策馬狂奔，很快便出了好不容易才進來的城門。將領回頭一看，死亡的黑影還在追逐她們，卻沒有湊近。
龍怎麽會不如馬快？將領心中驚惶，高聲道：“快停下！都停下！”【“這裏離維忒城太近，她們是要將我們驅趕到不會誤傷的地方，再一齊剿殺。”】
果然，龍見她們停下，紛紛落地，將她們包圍起來。將領身上的龍鱗鎧甲讓這些巨龍們煩躁不已。
龍背上有脾氣急躁的人高聲責罵，說諾博軍毀了她們許多心血。
既已知魔法註定消失，率先發展科技的一方必會在未來獨占鰲頭，是以這次出征，米蘭達國王特意下令，要軍隊盡可能將維忒城內的研究資料、機械等物搶到手，帶不走的一律摧毀，如有可能，把科研人才也綁回阿芙倫斯，絕不能讓叛軍搶占先機。
諾博軍聽令行事，維忒的科研人員怎能不恨她們？
龍背上的人群情激奮，對諾博軍喊打喊殺。將領心慌意亂，拔劍四顧，在滿目黑色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將軍......”副將顫著聲問，“我們，能不能......”【“我們也可以投降。”】
將領痛苦地低下頭，她希望她的士兵都能活著，她可以允許她們投降，但她自己不行......
一頭龍向後看了一眼，然後向後側方退去，她身後，另一頭身形小很多的龍上前。
丹妮斯背著手站在威威背上，問：“東西呢？”
眾士兵看向將領，待她首肯，急不可耐地將搜刮來的文件、器械掏了出來，卻都不敢上前交出。
將領扯下披風，示意大家把東西交給她，而後將披風系成包裹，催馬走向丹妮斯。
巨龍帶來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將領覺得自己如同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被周遭陪審團和正前方的法官用目光審視，現在，她要遞上自首的證據。
還未長成的小龍伏下身，讓背上之人能夠觸碰到身著介胄的將軍。
將軍高高舉起雙臂，如信徒獻上貢品般，將披風遞了上去。手臂沒有像預料中的那樣減輕重量，反而被加上了什麽東西，將她雙臂壓低，一個冰冷的物體擠緊她頭盔和胸甲間的縫隙。
她擡起頭，啞著嗓子叫出那個名字：“丹妮斯。”
“芙立夏。”她的故友回她，手中利劍沒有顫動半分。
“我們認輸，向您歸還掠奪的物品。”芙立夏說。
通過頭盔狹窄的縫隙，芙立夏終於看清了她的故友，這麽多年，她只能通過不知幾分真假的傳聞了解她的事情——她舉兵造反、她成了聖者、她殺男人、她被尊為神、她連女人都殺......原來她臉上竟傷得那樣重。原來她真的變了好多，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她像她小時候盼望的那樣高大威猛。她的眼神和芙立夏頸間的劍一樣冰冷。
“認輸遠遠不夠。”丹妮斯陳述道，繼而向在場的研究員宣布：“你們自己挑，讓她們留下來給你們幹活打雜，直到將她們毀掉的東西恢覆為止。”
有人高聲喊：“我們醫學組可以把她們當成實驗素材嗎？”說完，和她的同學們一齊露出獰笑，被阿姬爾狠狠瞪了一眼才消停。
諾博軍中有闖進醫學實驗基地的人，裏面的殘肢內臟就算是久戰沙場的戰士見了都要驚駭，此刻被嚇得臉色煞白，生怕丹妮斯腦袋輕輕一點，她們便要落得屍骨不全的下場。
萬幸，丹妮斯沒有同意。
諾博軍人心惶惶，急需芙立夏這個主心骨發話，丹妮斯示意她趕緊表態。
芙立夏想搖頭，但劍尖讓她的脖子無法動彈，“我必須回去。她們也不能留下為你們工作、壯大你們的力量。”
芙立夏講話中氣十足，她背後諾博軍眾人的心無不沈到谷底，心道吾命休矣。
丹妮斯冷哼一聲，“我也不會允許你們回去，幫助和我作對的家夥。”
小龍不安地噴出火星。
古樸長劍向前遞出毫厘，絲絲鮮血順著順著劍刃滑下，順著盔甲往下淌，被純黑的龍鱗背景襯得也成了黑色。
芙立夏一動未動。【“如果你真要殺我，就不會用這種方式恐嚇我了。”】
丹妮斯的雙眼中不含絲毫波瀾，但那柄劍終究是沒有刺下去。
“記住這些人，”丹妮斯收回了劍，“待到咱們出現在阿芙倫斯時，但凡在抵抗的人中見到這些面孔，活著送去醫學組！”
諾博軍聞言又喜又懼，不管未來如何，至少現在能得活命。維忒的研究員們卻抱怨起來，不肯就這樣放過她們。
威威沖抱怨的人呲牙低吼，那些人立刻住了嘴。
“丹妮斯，你何至於如此？”芙立夏哀戚道，“我還以為咱們在阿芙倫斯的時光很幸福。”
“確實。”丹妮斯並不否認，“那段時光就像是止痛藥，而我不會因疼痛緩解而忽視體內的沈屙。”她湊近芙立夏，盯著那雙熟悉的藍眼睛說：“告訴你一個保全諾博王室的方法——回去，殺光你們控制區的所有男人，我就會帶著龍退出你們的權力爭奪，那樣你們還會有取勝的機會。”
隔著頭盔，丹妮斯看不到芙立夏的表情，只能看見藍眼睛裏的淚光。
她們離得那樣近，只有小龍能聽見她們的秘語。芙立夏小聲問：“丹妮斯，請你如實告訴我，你也不是真的神，對麽？”
丹妮斯沒問什麽叫“你也不是”，壓低嗓音回答：“對。”
“聖者呢？你是真的聖者嗎？”
“不完全是，我只是能登上神憩庭園，並沒有被母神選擇。”
“啊......”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聽丹妮斯親口承認還是令芙立夏難以接受，“所以，你殺牠們，並不是因為神令，只是出於......”
“出於我自己的需要，是的。”丹妮斯打斷她，繼而疑惑地問：“我的需要和你的利益矛盾嗎？你有非保護不可的男嗎？”
當然沒有......狹義上的沒有。“牠們好歹也算是我們的國民。”
丹妮斯擡手，一手按在芙立夏頭盔前額，一手握著她的下巴，將她的頭往後扭，諾博軍嚇了一跳，以為丹妮斯是要將她們將領的脖子拗斷。
可丹妮斯只是讓芙立夏回頭看著她們。
“她們也是你們家的國民，英勇，忠誠，強壯......難道相對於男國民，你更希望她們死嗎？”
芙立夏毫不猶豫，“當然不！”
“如果男國民和她們，你只能選擇一方，你選誰？”
“當然是她們！但......”
丹妮斯打斷她，“沒有但是。我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退讓，無論誰出於什麽原因成為我的阻礙，我都會清除掉這個阻礙，就這麽簡單。”她將芙立夏的頭扭回來，“明白了嗎？”
芙立夏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們的命掌握在你手上。”丹妮斯放開了她，“決定吧，芙立夏。”
————————————
兩國大軍的聯合夾擊，在巨龍的威懾下輕松解決。有人為勝利歡呼雀躍，有人為犧牲的同伴難過，有人害怕巨龍又忍不住湊近觀察......經此一役，更多人開始信服丹妮斯新神的身份。
若非如此，她怎能驅使得了所有巨龍？
眾人對丹妮斯的好奇很多，敬畏更多，而丹妮斯拒絕了所有試探與討好，和龍遠遠地住在城外荒郊，無人敢去打攪。
再說，需要人們做的工作有很多，大家沒時間往城外跑。戰後重建不是一日之功，慶功宴也得先放放，當務之急，是為死亡之人舉行葬禮。
佛特爾的一切皆取之於土地，故而人死後不用棺槨收容，而是褪去全部衣物，如出生般赤條條地躺進葬坑，像種子一樣掩埋，任蟲蟻將其啃噬，任時間讓其腐爛，最終化為養分，將一切歸還於土地。養分哺育下一年的麥苗，養活下一批的活人，待她們死後，亦會同前人般，用僅剩的屍體滋養大地。
神侍們莊嚴地握住鐵鍬長柄，用力將它插進地裏，用腳一壓，掀起一塊塊濕潤的泥土，嘴裏輕聲吟唱著對母神的禱詞——她們改信新神不算久，禱詞還沒來得及更改——偉大的母親，請帶著您的女兒離開，讓她的靈魂隨風飛翔，直到重歸您的懷抱，願您用潔凈的湖水洗清她此生沾染的塵埃。我們的眼淚將匯入湖水之中，替我們說盡用言語說不盡的懷念......
親朋為死者擦凈身體。屍身上的傷口無法愈合，哪怕將全部血跡去除，暗紅色的傷口還是會牢牢刻在灰敗的軀體上，提醒在場的人，此人已經永遠離開。
獲得永恒平靜的屍體將凡世的憂愁留給活著的人，亦如出生時那般被愛她的人抱在懷裏，又被放進大地懷中。眾人三五成群，圍繞著墳坑，用手盛起一抔抔混著淚水的土，蓋在永別的故人身上。
娥妮斯特混在默哀的人群裏，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戰後重建或撫恤金發放之類的工作，今夜屬於逝者。
說起逝者......
娥妮斯特身後的幾個醫學組成員在小聲嘀咕，抱怨丹妮斯小氣，不肯把敵方陣亡士兵多分給她們一點，“死都死了，不如用來彌補她們造成的損失。”
醫學組的研究材料大部分是男，難得有幾位捐獻遺體的女人，要麽是年老體衰，要麽是有組織病變，健康的成年女性樣本幾乎沒有。
丹妮斯挑了幾具比較完整的給醫學組，其餘皆交給龍處理。
龍還能怎麽處理那些屍體？
那時，娥妮斯特又一次反對丹妮斯的決定。丹妮斯回她：“這和你我宰殺豬、鹿來吃沒什麽區別。”
區別可大了。娥妮眉間擠出山巒，“她們是咱們的同類。”
丹妮斯的嘲笑聲像跳躍的火苗，灼燒娥妮耳膜，“你的同類要攻陷你的城池、摧毀你的心血，然後殺了你。”她聳了聳肩，“她們是將家國情懷放在首位的人，你可以說她們不算惡人，可她們跟我們終究不是一路的。”
娥妮斯特盯著面前神侍姊姊舉著的火把，火苗一竄一竄，丹妮斯的聲音回蕩在她腦海——“把同理心用在有用的地方吧，娥妮斯特。”
她只有在生氣時才會叫她全名，最近“娥妮斯特”的音節經常在丹妮斯唇齒間響起。
娥妮斯特不知什麽時候用同理心是對的，但她意識到，丹妮斯正在失去同理心。
葬禮進行到了親友向死者送上祝福的階段，旁觀的人群卻喧嘩起來，攪亂了哀傷的氛圍，神侍先是不滿地看向人群，隨後用眼神向娥妮斯特求助。
娥妮斯特撥開人群，朝喧鬧的方向走去，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漆黑尖利的長角。
化作人形的小龍不客氣地推攘著擋住她的人類，眼神四處掃，似是在尋找什麽，直到同娥妮斯特對視。
“你在這兒呢。”威威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擠到娥妮身邊。
娥妮斯特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小龍，“少妵？”她試探。
“我叫威威。”
娥妮斯特便改了口，“怎麽了，威威？”
見她問得直白，威威左顧右盼不知如何開口。娥妮斯特見狀，帶著小龍走到人少的角落。
威威猶豫半天，別扭著開言問道：“她們哭什麽？”
“她們愛的人死了，傷心難過，所以哭泣。”
“愛的人死了，就要哭麽？”
“大部分人類是這樣。”娥妮回答。
化成人形的龍皮膚仍是龍鱗的顏色，完美地融入夜色中，只有從人群縫隙間溜過來的火光為小龍的臉描繪出些許細節。憑著這點火光，娥妮斯特看出了威威的哀傷。
“假如你愛的人死了，你也會像她們這樣？”
娥妮斯特回憶片刻，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我大概是化悲傷為憤怒的類型，我愛的人死了，我會想覆仇。或許只有在覆仇無望的時候，才會有心思哭。”
小龍點點頭，緩慢地朝娥妮伸出手。
娥妮斯特以為她要牽手，但威威只捏住了她的衣袖，像是只飄搖的小船尋找可以拋錨的地方。
“娥妮斯特，就是，你有沒有想過......為爾莎覆仇之後，你會做些什麽？”威威低著頭問。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娥妮斯特能看得出這個問題對威威而言很重要，於是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首先肯定要將跟隨我的手下安排好。”
“嗯。”
“少不得要和斯通談判。”
“當然。”
“我其實並不想當國王。”娥妮斯特一邊說，一邊觀察威威的反應，小龍對此沒什麽特別看法，還是低著頭緊盯地面。她繼續道：“我更適合做個將軍，要是斯通不忌憚我，說不定我會為她們效力，要是她們不肯讓我好過，我就找個小村子躲起來，種地、打獵。或許我會生個孩子，給她起名叫......你怎麽了？”
威威突然捂著臉蹲了下去，娥妮斯特也跟著她蹲下，輕輕撫摸著小龍的脊背，感受到手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她是頭龍，同時也還是個孩子，她那短暫生命歷程中積攢下的閱歷，還不足以讓她坦然地面對一些事情。
“曾經的阿姬爾也是這樣，”威威自顧自地說下去，也不管娥妮能不能聽懂，“但她還是千裏迢迢地找到丹妮斯，通過她獲得新的目標。現在阿姬爾已經走出來了，她研究醫學、教導學生、和塞爾凱特拌嘴，她說等學生們成長起來，她會和她們開一家非魔法醫院。”
原來威威在找娥妮斯特前，還找過其她人。
“塞爾凱特說她會繼續做發明創造，直到以後每一座新建的學校，都會有一幢以她名字命名的樓為止。”
“我想四處旅行，去陽光充足的地方，在沙灘上打滾，偶爾做一些惡作劇，看人們氣急敗壞的樣子，然後大笑著離開，飛往下一個地方......”
娥妮斯特還在輕輕拍著她，溫柔地說：“這很好啊。”
“是啊，很好......我問丹妮斯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她說什麽？”
“她說她考慮一下。”
娥妮斯特的手停頓一瞬。
“我又問她，那你想去做什麽呢？”
“她怎麽說？”娥妮斯特緊張起來。
威威擡起頭，回望娥妮斯特，漆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層水光，“她說她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威威背後的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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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妮斯特雖是敵人，但也是個好人，將領相信她不會殺降，只希望被扔下的戰士不要愚忠，該投降就投了吧。
【“對不起。”】她在心裏向被扔下的人道歉。作為將領，她無法避免犧牲，只能盡量保全更多的人。
娥妮斯特不會殺降，但那個人......將領小幅度晃了晃腦袋，試圖把胡思亂想甩出去。那個人也不會的，無論傳言如何汙蔑她，她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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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怎麽會不如馬快？將領心中驚惶，高聲道：“快停下！都停下！”【“這裏離維忒城太近，她們是要將我們驅趕到不會誤傷的地方，再一齊剿殺。”】
果然，龍見她們停下，紛紛落地，將她們包圍起來。將領身上的龍鱗鎧甲讓這些巨龍們煩躁不已。
龍背上有脾氣急躁的人高聲責罵，說諾博軍毀了她們許多心血。
既已知魔法註定消失，率先發展科技的一方必會在未來獨占鰲頭，是以這次出征，米蘭達國王特意下令，要軍隊盡可能將維忒城內的研究資料、機械等物搶到手，帶不走的一律摧毀，如有可能，把科研人才也綁回阿芙倫斯，絕不能讓叛軍搶占先機。
諾博軍聽令行事，維忒的科研人員怎能不恨她們？
龍背上的人群情激奮，對諾博軍喊打喊殺。將領心慌意亂，拔劍四顧，在滿目黑色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將軍......”副將顫著聲問，“我們，能不能......”【“我們也可以投降。”】
將領痛苦地低下頭，她希望她的士兵都能活著，她可以允許她們投降，但她自己不行......
一頭龍向後看了一眼，然後向後側方退去，她身後，另一頭身形小很多的龍上前。
丹妮斯背著手站在威威背上，問：“東西呢？”
眾士兵看向將領，待她首肯，急不可耐地將搜刮來的文件、器械掏了出來，卻都不敢上前交出。
將領扯下披風，示意大家把東西交給她，而後將披風系成包裹，催馬走向丹妮斯。
巨龍帶來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將領覺得自己如同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被周遭陪審團和正前方的法官用目光審視，現在，她要遞上自首的證據。
還未長成的小龍伏下身，讓背上之人能夠觸碰到身著介胄的將軍。
將軍高高舉起雙臂，如信徒獻上貢品般，將披風遞了上去。手臂沒有像預料中的那樣減輕重量，反而被加上了什麽東西，將她雙臂壓低，一個冰冷的物體擠緊她頭盔和胸甲間的縫隙。
她擡起頭，啞著嗓子叫出那個名字：“丹妮斯。”
“芙立夏。”她的故友回她，手中利劍沒有顫動半分。
“我們認輸，向您歸還掠奪的物品。”芙立夏說。
通過頭盔狹窄的縫隙，芙立夏終於看清了她的故友，這麽多年，她只能通過不知幾分真假的傳聞了解她的事情——她舉兵造反、她成了聖者、她殺男人、她被尊為神、她連女人都殺......原來她臉上竟傷得那樣重。原來她真的變了好多，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她像她小時候盼望的那樣高大威猛。她的眼神和芙立夏頸間的劍一樣冰冷。
“認輸遠遠不夠。”丹妮斯陳述道，繼而向在場的研究員宣布：“你們自己挑，讓她們留下來給你們幹活打雜，直到將她們毀掉的東西恢覆為止。”
有人高聲喊：“我們醫學組可以把她們當成實驗素材嗎？”說完，和她的同學們一齊露出獰笑，被阿姬爾狠狠瞪了一眼才消停。
諾博軍中有闖進醫學實驗基地的人，裏面的殘肢內臟就算是久戰沙場的戰士見了都要驚駭，此刻被嚇得臉色煞白，生怕丹妮斯腦袋輕輕一點，她們便要落得屍骨不全的下場。
萬幸，丹妮斯沒有同意。
諾博軍人心惶惶，急需芙立夏這個主心骨發話，丹妮斯示意她趕緊表態。
芙立夏想搖頭，但劍尖讓她的脖子無法動彈，“我必須回去。她們也不能留下為你們工作、壯大你們的力量。”
芙立夏講話中氣十足，她背後諾博軍眾人的心無不沈到谷底，心道吾命休矣。
丹妮斯冷哼一聲，“我也不會允許你們回去，幫助和我作對的家夥。”
小龍不安地噴出火星。
古樸長劍向前遞出毫厘，絲絲鮮血順著順著劍刃滑下，順著盔甲往下淌，被純黑的龍鱗背景襯得也成了黑色。
芙立夏一動未動。【“如果你真要殺我，就不會用這種方式恐嚇我了。”】
丹妮斯的雙眼中不含絲毫波瀾，但那柄劍終究是沒有刺下去。
“記住這些人，”丹妮斯收回了劍，“待到咱們出現在阿芙倫斯時，但凡在抵抗的人中見到這些面孔，活著送去醫學組！”
諾博軍聞言又喜又懼，不管未來如何，至少現在能得活命。維忒的研究員們卻抱怨起來，不肯就這樣放過她們。
威威沖抱怨的人呲牙低吼，那些人立刻住了嘴。
“丹妮斯，你何至於如此？”芙立夏哀戚道，“我還以為咱們在阿芙倫斯的時光很幸福。”
“確實。”丹妮斯並不否認，“那段時光就像是止痛藥，而我不會因疼痛緩解而忽視體內的沈屙。”她湊近芙立夏，盯著那雙熟悉的藍眼睛說：“告訴你一個保全諾博王室的方法——回去，殺光你們控制區的所有男人，我就會帶著龍退出你們的權力爭奪，那樣你們還會有取勝的機會。”
隔著頭盔，丹妮斯看不到芙立夏的表情，只能看見藍眼睛裏的淚光。
她們離得那樣近，只有小龍能聽見她們的秘語。芙立夏小聲問：“丹妮斯，請你如實告訴我，你也不是真的神，對麽？”
丹妮斯沒問什麽叫“你也不是”，壓低嗓音回答：“對。”
“聖者呢？你是真的聖者嗎？”
“不完全是，我只是能登上神憩庭園，並沒有被母神選擇。”
“啊......”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聽丹妮斯親口承認還是令芙立夏難以接受，“所以，你殺牠們，並不是因為神令，只是出於......”
“出於我自己的需要，是的。”丹妮斯打斷她，繼而疑惑地問：“我的需要和你的利益矛盾嗎？你有非保護不可的男嗎？”
當然沒有......狹義上的沒有。“牠們好歹也算是我們的國民。”
丹妮斯擡手，一手按在芙立夏頭盔前額，一手握著她的下巴，將她的頭往後扭，諾博軍嚇了一跳，以為丹妮斯是要將她們將領的脖子拗斷。
可丹妮斯只是讓芙立夏回頭看著她們。
“她們也是你們家的國民，英勇，忠誠，強壯......難道相對於男國民，你更希望她們死嗎？”
芙立夏毫不猶豫，“當然不！”
“如果男國民和她們，你只能選擇一方，你選誰？”
“當然是她們！但......”
丹妮斯打斷她，“沒有但是。我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退讓，無論誰出於什麽原因成為我的阻礙，我都會清除掉這個阻礙，就這麽簡單。”她將芙立夏的頭扭回來，“明白了嗎？”
芙立夏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們的命掌握在你手上。”丹妮斯放開了她，“決定吧，芙立夏。”
————————————
兩國大軍的聯合夾擊，在巨龍的威懾下輕松解決。有人為勝利歡呼雀躍，有人為犧牲的同伴難過，有人害怕巨龍又忍不住湊近觀察......經此一役，更多人開始信服丹妮斯新神的身份。
若非如此，她怎能驅使得了所有巨龍？
眾人對丹妮斯的好奇很多，敬畏更多，而丹妮斯拒絕了所有試探與討好，和龍遠遠地住在城外荒郊，無人敢去打攪。
再說，需要人們做的工作有很多，大家沒時間往城外跑。戰後重建不是一日之功，慶功宴也得先放放，當務之急，是為死亡之人舉行葬禮。
佛特爾的一切皆取之於土地，故而人死後不用棺槨收容，而是褪去全部衣物，如出生般赤條條地躺進葬坑，像種子一樣掩埋，任蟲蟻將其啃噬，任時間讓其腐爛，最終化為養分，將一切歸還於土地。養分哺育下一年的麥苗，養活下一批的活人，待她們死後，亦會同前人般，用僅剩的屍體滋養大地。
神侍們莊嚴地握住鐵鍬長柄，用力將它插進地裏，用腳一壓，掀起一塊塊濕潤的泥土，嘴裏輕聲吟唱著對母神的禱詞——她們改信新神不算久，禱詞還沒來得及更改——偉大的母親，請帶著您的女兒離開，讓她的靈魂隨風飛翔，直到重歸您的懷抱，願您用潔凈的湖水洗清她此生沾染的塵埃。我們的眼淚將匯入湖水之中，替我們說盡用言語說不盡的懷念......
親朋為死者擦凈身體。屍身上的傷口無法愈合，哪怕將全部血跡去除，暗紅色的傷口還是會牢牢刻在灰敗的軀體上，提醒在場的人，此人已經永遠離開。
獲得永恒平靜的屍體將凡世的憂愁留給活著的人，亦如出生時那般被愛她的人抱在懷裏，又被放進大地懷中。眾人三五成群，圍繞著墳坑，用手盛起一抔抔混著淚水的土，蓋在永別的故人身上。
娥妮斯特混在默哀的人群裏，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戰後重建或撫恤金發放之類的工作，今夜屬於逝者。
說起逝者......
娥妮斯特身後的幾個醫學組成員在小聲嘀咕，抱怨丹妮斯小氣，不肯把敵方陣亡士兵多分給她們一點，“死都死了，不如用來彌補她們造成的損失。”
醫學組的研究材料大部分是男，難得有幾位捐獻遺體的女人，要麽是年老體衰，要麽是有組織病變，健康的成年女性樣本幾乎沒有。
丹妮斯挑了幾具比較完整的給醫學組，其餘皆交給龍處理。
龍還能怎麽處理那些屍體？
那時，娥妮斯特又一次反對丹妮斯的決定。丹妮斯回她：“這和你我宰殺豬、鹿來吃沒什麽區別。”
區別可大了。娥妮眉間擠出山巒，“她們是咱們的同類。”
丹妮斯的嘲笑聲像跳躍的火苗，灼燒娥妮耳膜，“你的同類要攻陷你的城池、摧毀你的心血，然後殺了你。”她聳了聳肩，“她們是將家國情懷放在首位的人，你可以說她們不算惡人，可她們跟我們終究不是一路的。”
娥妮斯特盯著面前神侍姊姊舉著的火把，火苗一竄一竄，丹妮斯的聲音回蕩在她腦海——“把同理心用在有用的地方吧，娥妮斯特。”
她只有在生氣時才會叫她全名，最近“娥妮斯特”的音節經常在丹妮斯唇齒間響起。
娥妮斯特不知什麽時候用同理心是對的，但她意識到，丹妮斯正在失去同理心。
葬禮進行到了親友向死者送上祝福的階段，旁觀的人群卻喧嘩起來，攪亂了哀傷的氛圍，神侍先是不滿地看向人群，隨後用眼神向娥妮斯特求助。
娥妮斯特撥開人群，朝喧鬧的方向走去，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漆黑尖利的長角。
化作人形的小龍不客氣地推攘著擋住她的人類，眼神四處掃，似是在尋找什麽，直到同娥妮斯特對視。
“你在這兒呢。”威威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擠到娥妮身邊。
娥妮斯特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小龍，“少妵？”她試探。
“我叫威威。”
娥妮斯特便改了口，“怎麽了，威威？”
見她問得直白，威威左顧右盼不知如何開口。娥妮斯特見狀，帶著小龍走到人少的角落。
威威猶豫半天，別扭著開言問道：“她們哭什麽？”
“她們愛的人死了，傷心難過，所以哭泣。”
“愛的人死了，就要哭麽？”
“大部分人類是這樣。”娥妮回答。
化成人形的龍皮膚仍是龍鱗的顏色，完美地融入夜色中，只有從人群縫隙間溜過來的火光為小龍的臉描繪出些許細節。憑著這點火光，娥妮斯特看出了威威的哀傷。
“假如你愛的人死了，你也會像她們這樣？”
娥妮斯特回憶片刻，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我大概是化悲傷為憤怒的類型，我愛的人死了，我會想覆仇。或許只有在覆仇無望的時候，才會有心思哭。”
小龍點點頭，緩慢地朝娥妮伸出手。
娥妮斯特以為她要牽手，但威威只捏住了她的衣袖，像是只飄搖的小船尋找可以拋錨的地方。
“娥妮斯特，就是，你有沒有想過......為爾莎覆仇之後，你會做些什麽？”威威低著頭問。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娥妮斯特能看得出這個問題對威威而言很重要，於是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首先肯定要將跟隨我的手下安排好。”
“嗯。”
“少不得要和斯通談判。”
“當然。”
“我其實並不想當國王。”娥妮斯特一邊說，一邊觀察威威的反應，小龍對此沒什麽特別看法，還是低著頭緊盯地面。她繼續道：“我更適合做個將軍，要是斯通不忌憚我，說不定我會為她們效力，要是她們不肯讓我好過，我就找個小村子躲起來，種地、打獵。或許我會生個孩子，給她起名叫......你怎麽了？”
威威突然捂著臉蹲了下去，娥妮斯特也跟著她蹲下，輕輕撫摸著小龍的脊背，感受到手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她是頭龍，同時也還是個孩子，她那短暫生命歷程中積攢下的閱歷，還不足以讓她坦然地面對一些事情。
“曾經的阿姬爾也是這樣，”威威自顧自地說下去，也不管娥妮能不能聽懂，“但她還是千裏迢迢地找到丹妮斯，通過她獲得新的目標。現在阿姬爾已經走出來了，她研究醫學、教導學生、和塞爾凱特拌嘴，她說等學生們成長起來，她會和她們開一家非魔法醫院。”
原來威威在找娥妮斯特前，還找過其她人。
“塞爾凱特說她會繼續做發明創造，直到以後每一座新建的學校，都會有一幢以她名字命名的樓為止。”
“我想四處旅行，去陽光充足的地方，在沙灘上打滾，偶爾做一些惡作劇，看人們氣急敗壞的樣子，然後大笑著離開，飛往下一個地方......”
娥妮斯特還在輕輕拍著她，溫柔地說：“這很好啊。”
“是啊，很好......我問丹妮斯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她說什麽？”
“她說她考慮一下。”
娥妮斯特的手停頓一瞬。
“我又問她，那你想去做什麽呢？”
“她怎麽說？”娥妮斯特緊張起來。
威威擡起頭，回望娥妮斯特，漆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層水光，“她說她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威威背後的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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