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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神垂憐的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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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神垂憐的世界1

被水包裹時,耳邊是很安靜的,像是世界只餘自己一人,除了內心低語,再無其它。

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丹妮斯對這個世界總有一種不配得感。那些真正的女人,她真的有姿格與她們相伴嗎?如此強大的軀體與魔法,她配擁有嗎?覺醒的人遠不止她一個,她並不是其中覺醒最早、最快、最徹底的,為何“神”會選擇她?她總在熟睡前思忖,母神是否對她有所期待?她是不是該為母神的世界付出一生,才能報答這樣的恩情?

現在,丹妮斯已知將她帶來的並非母神,母神沒有任何設計,她創生、維護、老去、奉獻、死亡,她的隕落差點摧毀她盡全力維系的世界,幸好有克裏斯接替了她。

母神的世界中從沒有丹妮斯。

丹妮斯沒有宿命,沒有任務,沒有必須履行的職責,沒有不得不償還的債務,她無需因為穿越到這裏而必須做些什麽,她是因之後會做的事才會來到這裏。

為什麽有人天生不愛吃甜呢?為什麽有人能放著安逸的好日子不過,非要走上一條布滿血腥與苦痛的不歸路?

她問自己。

她撒了太多謊,從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從第一次用丹妮斯的聲帶說出話語。她欺騙了所有人,甚至是自己。

她經常探尋分析她人的心聲,卻又理所當然地忽視自己的內心。

現在,她內心的惡魔開始低語——看看你自己,把眼睛轉向後面,看看自己的心。

看看它是怎樣的黑暗、嗜血、殘暴、病態,看看你一直以來用謊言壓抑著的東西。

那便是萬千人中非她不可的原因。

那些美好的,曾讓她苦苦眷戀的人事物,終將離她而去。

慈悲母神已死,慈悲之神的追隨者囿於神憩庭園不得離開,魔力充盈凡特斯,再沒有人能阻止她。

刻著五大種族其樂融融的圓形大門越來越近,水壓擠著丹妮斯的肺,她伸手撫摸上面惟妙惟肖的人類雕像,心中思緒翻湧,快要從身體中溢出,將原本沈靜的水攪出波瀾。

許多生靈預測到了災禍即將到來,但沒誰能確定災禍究竟以何種形式降臨。

或許是旱澇、蟲災、地震海嘯,又或許是降臨在流放之地的卑劣豐饒。

但仔細想想,這些災禍,光憑人類便足以應對,它們會帶來傷痛,但不會給文明帶來滅頂之災。

丹妮斯閉上眼睛,眼皮輕微顫抖著,一滴淚從她眼縫中流下,混入湖水中,再尋不見,這是她贈與這世界的最後一件還算不錯的東西。

“不要因她們而哭泣,丹妮斯!”

她再也不會哭泣了。

睜開眼,丹妮斯如永夜般黑暗的眼眸盛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接受你的命運吧,世界。

另一個災禍紀元即將到來,漆黑的死神會帶來生命的噩耗。

她,才是真正的災禍。

通向凡世的大門緩緩打開。

————————————

神是什麽樣子?每個科瑞斯特爾人都有各自的猜想。

她是啃噬血肉的可怖巨獸、是手持利刃的殘暴瘋子,她用樂土做引誘,以死亡為威脅,她篩選信眾也被信眾選擇。無論她的本意是否是為了欣賞哀痛與死亡,哀痛與死亡都會隨她而來,像黑色颶風席卷大地,將一切令她不滿的事物吞噬、再撕成碎片,成為滋養新世界的養料。

五年一次的敬神祭禮,科瑞斯特爾進行了八十多次,極偶爾地,會有疑似神的存在出現,有幾次是黑色皮毛的猛獸,人們花了很大勁才確認它們沒有靈智,也不會帶領大家去往樂土。還有兩次,是一個黑色女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第二次,她承認自己便是科瑞斯特爾人一直等待著的神明,召集許多女人深入死神山,可她並沒有向那些女人展示神跡,失蹤的女孩沒有被找到,四處搜尋的女人們有的受了傷,差點永久留在死神的巨口中,教人困惑這究竟是因為神無能到連個孩子都找不到,還是神出於惡意,故意要整祭禮村的人。

眾說紛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進山尋人失敗和她中途消失都對知情者的信仰造成了沖擊,如果神是無能的,那她怎能帶領大家走向新世界?如果神殘暴到連虔誠追隨她的人都要坑害,那虔誠與否還有什麽意義?

盡管此事被神殿盡力壓住,奈何抵不過悠悠眾口,它不是科瑞斯特爾內部矛盾的根由,但足以成為矛盾爆發的導火索。

對於科瑞斯特爾的習俗,不滿的聲音一直存在,只是長期被其她更大的聲音蓋過,它們沒有消失,而是蟄伏著等待更好的時機。那些不願信奉新神的人,科瑞斯特爾傳統做法是放任她們離開,但其中不乏有能力的,將她們推給別國是本國的損失,不知從哪位大祭司開始,掌權者們爭取讓那些人留下來,為科瑞斯特爾所用,如此便不得不給她們討價還價的餘地。

在布萊德黎帶回“新神的命令”之前,科瑞斯特爾已經廢除了配子割舌許久,原本應由神殿統一處理的到齡配子,也改成了交還母家,任母家自行處置。

心懷不軌的人在一點點地試探,她們想知道神的容忍度,結果神對此毫無反應,被接回家的配子中,都已經有壽終正寢老死的了,做出這些的女人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在遠離死神山和王城的地方,有人給助產士塞些好處,或打打感情牌,便能將初生的男兒留下來。科瑞斯特爾逐漸向兩個“更文明”的鄰國靠攏。

但神依然給了她們改正的機會。

悲傷10年的祭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受重視,士兵和神侍將祭禮村和祭祀場地圍得水洩不通。同時,這也是幾百年來最為潦草的一次,沒有音樂、美食和歌舞,更沒有歡笑,所有人面色凝重,心情緊張,連黑色女孩們都不見笑意,唯有祭品豐富,成群擠在板車上,由士兵押運到死神山。

櫟樹林被挖得坑坑窪窪,布萊德黎疑心這片承載著許多回憶的林子會被突如其來的大量肥料燒死,倒是符合死/神/的/名號。

士兵粗暴地推攘著細瘦的男人們,保留著舌頭的男子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有哭泣求饒的,有喊媽媽姐姐救命的,更有甚者,還敢動手反抗,但男孩子哪會是女人的對手,士兵一拳就能將其打倒在地,被拖著走,身體在土地上犁出淺淺的痕。

布萊德黎瞪大雙眼,逼自己去看,她眼裏噙著淚水,倒不是因為心疼這些男人,而是因為害怕。盡管面上可以偽裝,在她心裏,依然對可憐的弱勢方心存惻隱,她相信這瞞不過神,神在觀察,她知曉一切,無論布萊德黎做出多少補救,都可能因這一點惻隱而被神歸到“不滿意”的範圍去。

時任大祭司偉婭特同樣害怕,她不讚同某些人家給男兒活下來的特權,但還是縱容了她們,只為了避免自己人發生沖突。包容容男女的結果是容男,作為最高掌權者,她對科瑞斯特爾的現狀難辭其咎。這一年多裏,偉婭特時常在深夜輾轉反側,懊惱自己的愚蠢——殘暴而瘋狂的神當然會在她們表現最差的時候出現,而不是表現最好的時候。

“好吵。”偉婭特摘下面具,遞給身旁神侍,揉了揉因勞碌而悶痛的太陽穴。

自從一年多前布萊德黎帶回神的命令,偉婭特就忙得幾乎腳不沾地,她管教不安分的祭司和神侍,篩選親信,收攏兵權,才敢下令讓所有人家交出男兒。各地主動上交的男兒由各主城祭司處理,就地掩埋,偉婭特知道這還不算完。

神的命令很清晰,“立即清男”,被神伭棄的殘缺物種會成為人們的累贅,讓她們跟不上神的步伐。偉婭特自認有過失,可不想再跟神討價還價、爭論一下究竟什麽程度算“清”。待連續一月沒人上交男兒後,偉婭特特派法師和士兵到各地去,挨家挨戶地搜,魔法和人力搜查一起用,果然還有不少藏著掖著的。搜出來的男性,只要能自主進食,便運至聖城和祭禮村關押,還需人照料的幼/男就地解決。

至於中途發生的幾次小動亂......偉婭特寧願不去回想。此時還長著舌頭的男人們像幾千只鴨子似的在她耳邊呱噪,弄得她更加心煩氣躁。

男太多了,沒法給牠們像男王那樣的待遇,十幾個男被硬塞進一個坑中,早就候著的黑色女孩直接用土魔法緊趕慢趕將坑填滿,然後跑步去填下一個坑。

櫟樹葉片簌簌,一開始被男人的鬧喊聲掩蓋,直到一個個土坑重新回歸平整,大祭司等人才註意到樹不對勁。

此時風並不大,偉婭特臉上捂出的汗還沒消,樹木枝葉擺動竟如此大聲,吵得人心由煩躁轉為慌亂。

眾人裏魔法天姿最高的當屬布萊德黎,她最先察覺到來自地底的異常魔法波動,不安地向後退了幾步,也不知能退到哪去。“她來了。”布萊德黎躬下身,垂頭不敢往前看。

話音未落,地面開始震動,流竄的能量像鉆洞的蛇,飛速向某一點匯聚,布萊德黎驚恐地看著自己亞麻色的鞋子邊緣慢慢變紅,慌忙擡腳,帶起數點血珠,才發現腳下土壤是濕的,鮮血正從地下往上滲。

以能量匯聚點為中心,草木一圈圈枯死,並迅速朽爛,融進地裏,唯有中心那棵樹,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發青翠,深棕色的樹皮上隱約透出血紅,主幹像是要逃離地面般向上瘋長,扭曲枝杈如同從地底伸出的巨手,伸向天空求救,卻沒有誰會握住它。

地上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盡管所有人早知道神必會在此次祭禮中降臨,但還是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應對這樣的場面。

一聲龍嘯破空而來,震得人耳膜發疼,巨大的黑色陰影遮住天光,分不清是大到詭異的樹冠投下,還是那山一般的巨龍。

巨龍背上飛下一道黑影,樹冠隨著她的到來而分向兩邊,只留一根粗枝供她落腳。巨龍隨後落地,身軀繞著足有十幾人合抱之粗的樹幹,黑色豎瞳充滿殺氣,盯得陰影下的人不敢直視。

布萊德黎的頭始終低著,土裏泛出的血腥味熏得她頭昏眼花,腦子裏一遍遍浮現當年聖克裏斯雕像下血與腦漿齊飛的場景,弄得她腿軟、惡心,不自主地要往地上跌,幸好有個神侍及時扶住了她。

大祭司雖也惴惴不安,多年上位者的經歷讓她比旁人鎮定得多,她回手拽住布萊德黎的胳膊,拉著她往前走,低頭說出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漆黑的神明啊,您忠誠的信徒一直在恭候您的到來,我們執行了您的命令,願您寬宥我們曾經的過失,帶我們前往您的樂土......”

漆黑的女人打斷了她:“撒謊,重說。”

偉婭特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差點沒咽下去,她心跳加速,手心的汗弄濕了布萊德黎的袖子,緩了一會兒,她才穩定心神,重新說道:“有人帶著男兒逃跑了,我派人去追,但她們跑到別國地界,多有不便......”【“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好。”神淡淡地說。

偉婭特頗感意外地松了口氣,難道神就這樣放過了她?

神又一次開口:“這些男人的家長,你是如何處置的?”

偉婭特的心再次緊繃,慌忙張口又將音節吞下,她需要知道怎麽回答才是對的。【“除了主動發起沖突的人吃了些苦頭,其餘人都沒怎麽著。”】

“那些窩藏男兒的人,你可有記錄?”

偉婭特還沒回答上一個問題,神就問了下一個,弄得她更加慌亂。她足夠聰明到猜出神這個問題的用意,又因足夠善良而不願回答。【“主城祭司那裏或許會有記錄,參與的士兵應該也還記得。”】“請您原諒,我並沒有記錄。”

神沈默著,偉婭特的心七上八下,忽地一抹寒光閃過,偉婭特下意識向後躲,只見一柄古樸長劍斜插進她身前的地面,看方向毫無疑問是從神那邊飛過來的。

這片土裏全是血,銀白如月華的劍身便也被血玷汙。

神開口:“這柄劍是我繼承自母神,它用於審判掌握權力卻濫用權力者。”

一瞬間,偉婭特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她四肢冰涼,驚慌地擡頭仰望參天巨木上的神明,可神漆黑的身影在濃密樹葉中看不真切,她欲開口辯駁,卻難以說出連貫的話語。

布萊德黎將自己的胳膊從偉婭特的手中抽出。

“布萊德黎,”神又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殺了她,你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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