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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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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未來

那個晚上,壞掉的路燈,沒有監控的綠化帶,男人的掙紮與尖叫。

丹妮斯擡頭望天,原來那天的月亮這麽圓啊。

她除了讓王氏男喊出聲外,還犯了另一個錯誤——放倒兩男之後,她居然沒趕緊溜走,而是站在那兒,欣賞從牠們身上流下的、和黑夜融為一體的血,嘴角的笑意實在克制不住,眼底的狂熱更是驚人。

反正待會兒路過的目擊者肯定是驚到了。

丹妮斯不由吐槽薇薇,真蠢。繼而又擡起手,微笑著隔空撫摸她的頭。

——沒關系,你只是缺少經驗,多殺幾次就好了。

目擊者來了,是個外賣小姊,她真勇敢,面對渾身是血的兇手,還能臨危不亂,分清輕重緩急,扔下外賣以極其迅猛的身手跑到人多的地方,再掏出手機開始報虋警,事後,她還敢作證。

丹妮斯在法庭上見過她的臉,她還是害怕她的,但她依然敢作證。

就為了給兩個男人聲張正義。

蠢貨。

賤骨頭。

不過丹妮斯這會兒心情很好,身心都得到久違的放松,像是終於把身上的瘤子切掉了。她不打算去追那個外賣員,而是走到迷茫地望著外賣員逃跑方向的薇薇面前。

薇薇的眼睛無法在她身上聚焦。

“沒關系的。”她對薇薇說,“不要害怕,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值得你害怕的。”

薇薇這才稍稍往她那邊挪了挪眼珠,依舊迷茫。

丹妮斯慢慢向後退,退到夜色的掩映中。

這就是你給我的禮物嗎?丹妮斯問祂。

——不是,這只是事實。蛇回應。

神憩庭園會先讓她穿越到過去——這是她的過去。

神憩庭園會再讓她穿越到未來——這是她的未來。

薇薇的人生,記載在神憩庭園的時間洪流中。丹妮斯閉上眼睛,她能很輕易地想通那意味著什麽。

那意味著,薇薇所出生的、成長的地方,不是另一個世界,她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只是她存在於另一個時間。

這個世界被困住了,歷史圍成一個圈,起始和終點交疊在一起,過去和未來糾纏不清,如同生與死、愛與恨,截然相反的東西實為一體,就像銜尾蛇一樣。

時間陷入了輪回的死結:女人建立文明——女人掌權——女人可以安心愛男——女人給自己心愛的男兒賦權謀利——男權勢起造反——男人爬到女人頭上,虜役女人——文明倒退,災禍興起——英雌崛起,擊敗男權——女人建立文明——女人掌權——女人又可以安心愛男了......

輪回需要千萬年的時間,期間還有母神一次又一次地施以援手,直到母神死亡,下一個文明輪回失去魔法,變成了丹妮斯穿越前的樣子。

那條蛇,毫無意義地追逐著自己的尾巴,不得自由。

“這才是你選中我的原因。”丹妮斯喃喃。

——我快死了。蛇說。

“你想讓我怎麽做?”丹妮斯擡頭看月亮。

——我不想,丹妮斯,我不想,我沒有姿格去想,我不是創造人的神,我是被人創造的。

如果創造者是神,那麽女人才是祂的神。

“被人?”丹妮斯有些奇怪,“其她種族呢?”

——她們是嫲睿卡的造物。在我向嫲睿卡求助前,人類就已經在這裏了。

盡管是第一次聽見嫲睿卡這個名字,丹妮斯一下就猜到這是母神。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何到現在才肯跟我對話?”

——我是時間,是文明,是世界本身,是人的造物,也是人的囚徒。我是你神殿中的祈禱者,是你神龕下的奠基石。

——我快死了。我必須找到正確的位置,找到你身上正確的時間......

丹妮斯低頭,像薇薇那樣迷茫地望著自己攤開的手,“我又是什麽?”

——......

蛇不回答。

丹妮斯又去看薇薇,她終於恢覆神智,準備跑路了,可惜,沒過多久她就會被抓到。

“我是她。”

這個世界造成的傷口沒有消失,它們還在那裏,無論丹妮斯擁有多麽強的自愈能力,那些傷口,早成了構成她的一部分。

她變得和薇薇一樣茫然,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一直以來,她究竟是在做什麽?

她寬容、慈愛、有耐心、有善心,她覺得自己理應去幫助那些女人......不,她覺得自己應當去拯救她們,這樣,她們就可以不受她所受過的苦了。

她們只是不清楚、不知道、沒想通、一時糊塗,這不怪她們,不怪她們,只有丹妮斯看到了未來,丹妮斯得想辦法拉住她們,帶她們走上正確的路。

憑什麽啊?

薇薇像只大灰耗子似的在綠化帶竄來竄去,理智告訴她不能回出租屋,可她沒別的地方去,世界那麽大,沒有一塊是屬於她的。

這就是她的人生!

丹妮斯終於想明白了,腦子裏蒙蒙的霧氣散開,她向蛇坦白:“我明白了我的罪,我要懺悔。”

仁慈是強者的富裕,而丹妮斯一直在傲慢地以強者自居,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眾人。

她聲稱自己愛所有女人,或許並不算謊話,但這份愛就像愛小貓小狗一樣,是主體者對小玩意兒的寵溺。

丹妮斯從來都沒把那些女人當成人看。

不不,這樣的指控對丹妮斯而言還是太嚴重了,應該說,丹妮斯把其她女人當作人,而把自己當作神。

無論用何種說法,總而言之,在丹妮斯眼中,那些女人跟她不在平等的位置上,她在向下俯視她們。

她的寬厚、包容,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既無論那些女人造成多大的亂子,她都能應對得來、解決得了,她像是在旁觀小貓跳到桌上,伸出山竹似的爪爪,把自己的水杯推到地上,摔得粉粉碎。

她會生氣,也會抱怨幾句諸如“小貓咪真淘氣”之類的話,但不會真的責罰於它,還會為它收拾爛攤子,將滿地碎碴清理幹凈,輕輕地捧起小貓的爪子,檢查它有沒有踩到玻璃碴,最後再自掏腰包買個新水杯補上缺損。

因為那只是個小貓咪,是她心愛的寵物,不存在主體性,無論多麽淘氣,也不過造成一些小損失罷了,不會撼動她身為主人的地位。

丹妮斯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看待女人的。

這是她無可辯駁的罪孽——如此傲慢!如此自以為是!

而罪孽,必須有相應的代價。

現在,代價來找她了,一巴掌將她扇醒——醒醒吧,蠢貨!看看她們!看看那些女人!她們是強者,同你一樣強,甚至比你更強!你有什麽姿格俯視她們?她們可以打敗你,可以殺了你,可以虜役你,從□□到靈魂!她們會摧毀你,將你踩在腳下,將你整個人生扔進糞坑裏,只要她們願意!

醒醒吧!你有什麽姿本“縱容”她們?你有什麽立場可以袖手旁觀?她們不是推掉杯子的小貓咪,她們這一巴掌可以推倒文明的高塔,坍塌的磚石會把你這樣自鳴得意的蠢東西碾作齏粉!

醒醒吧,丹妮斯!去看看她們!好好地看看!看看她們是什麽!

“她們是......”

丹妮斯蹲下,像潮蟲一樣蜷縮成團,臉埋在膝蓋裏,她的雙眼又酸又漲,視線模糊,耳朵嗡鳴,呼吸困難,她看不見聽不清嗅不著,只有自己的心聲,通過五感之外的感官傳遞而來。

“她們是......”

她們是世界的締造者。

這個世界......這個薇薇被迫出生的、遭受幾十年淩辱的、扭曲的、變態的世界——是由那個世界的女人們親手創造的。

女人們總有選擇,她們充滿主觀能動性地選擇了這條路——與男合作,而無論女人們想創建什麽樣的世界,她們總能辦得到。

不要說什麽有的女人“家產給女兒繼承,不給男兒”,如果她們不想男兒獲得資源,那就放任牠們餓死好了,而不是先自己養著男兒,自己死後又將養男兒的責任交給繼承了家產的女兒。

不要說什麽有的女人“把男兒趕出族群”,如果她們不想要男兒,殺了就好了,趕出去,至少是因為不忍心看著牠們死,這樣的女人,在確定男兒可以不用死時,一定會站出來保護牠的。

問題就是這樣:無論世界發生了何種變化,掌權或不掌權的女人們,總得為她們的男兒準備位置,無論這位置是王位、官位、社會第一性之位,還是內宅、野外、社會第二性之位,反正男人總會有立足之地,讓牠們得以在掌權時竭力鞏固自己的地位,在失權時靜待時機,預備著下一次奪權。

因為有些女人,她就是離不開男人,不要問為什麽,丹妮斯不理解為什麽,那些女人也不需要丹妮斯理解,她們叫丹妮斯滾遠點,威脅丹妮斯說如若她敢傷害她們的男兒,她們就將她釘死在女性聯盟的恥辱柱上。

“她們是......”

她們是......

是我的敵人。丹妮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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