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運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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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啊1

銷聲匿跡數年之久的聖丹妮斯在悲傷八年突然出現,為她的追隨著宣告神諭,然後又突然消失。肯特亞某侯爵以重金為酬四處尋找,卻無一人找到新聖者的影蹤。

丹妮斯逃了。

再次攪亂如鏡一般的湖水時,克裏斯還像上次那樣,在岸邊等著她。

克裏斯外表依然蒼老,皺紋堆疊,難以看出具體年歲,可一雙蔚藍如晴空般的眼睛卻比上次相見時更亮、更溫柔。她從岸邊的石頭上起身,笑意盈盈地朝丹妮斯伸出手。

“你回來了!”克裏斯激動得熱淚盈眶,“我一直在等你。”

丹妮斯感知到了思念、歡欣,還有愛意。她抓住克裏斯遞來的手,濕漉漉地爬上岸,立馬被克裏斯抱住。

純粹的、直白的愛,來自老嫗的胸膛,克裏斯緊緊地擁抱住丹妮斯,任其身上的水沾濕她的白色棉袍。

丹妮斯擡頭望天,神憩庭園同她上一次來沒有任何不同,無法通過環境來分辨時間,於是她問:“這是你第幾次見我?”

“第二次。”克裏斯痛快地回答,又問道:“第三次會面情況如何?”

那一次,克裏斯想殺了她。丹妮斯重覆之前在克裏斯那聽來的話:“未來的事知道得太多,就像看小說直接翻到尾頁,了解了結局,還如何品味第一頁的美好呢?”

【“這個比喻很恰當,我會記得的。”】克裏斯沒再追問。“你有接收到我給你托的夢嗎?我不想用太多魔力,所以把夢設置得又短又模糊。”【“可我實在太思念你了,一個人在這裏好孤單。”】①

“我接收到了。”丹妮斯輕輕拍著克裏斯的背,“我也很想回到這裏,跟你作伴。”

【“騙人,你肯定還是會離開的。”】“凡特斯怎麽樣?”

“我這次正是因此事而來。”丹妮斯結束了這個長長的擁抱,“我將魔法消失和母神逝去之事告訴學院現任校長,但她不相信我的話,希望請你出面作證。這個給你。”

因為丹妮斯每次登上神憩庭園的時間都是混亂的,於是她和阿瑟娜校長約定了一對雙向定位錨點,確保阿瑟娜的通訊請求會發到丹妮斯在的時間線上。丹妮斯還讓阿瑟娜多叫點人一起,大夥一次性跟克裏斯確認好,省得她多費腿腳和口舌。

丹妮斯將自己那份錨點交給克裏斯,“要是學院通過這個發來通訊請求,你就接一下吧。”

【“還要多次確認?這位校長真謹慎啊,就是太浪費魔力了。”】“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辛苦你為她們費心。”克裏斯一邊說著,一邊和丹妮斯朝亭子的方向走。

“還有男軍。”說起這個,丹妮斯忍不住嘆了口氣,“有一部分人願意追隨我,也說不準到底幾分真心,還有一部分人,要麽不信我的警告,要麽覺得此事與自己無關。我想,這件事也需要你出面——你可是推翻過男權世界的人,民眾對你的認可度遠超於我。”

克裏斯全都應下,又問道:“你這次來,會多待一段時間嗎?”她很希望丹妮斯能留下。

丹妮斯想留下,但她不能,男軍一天不被徹底消滅,她就得做一天的噩夢,就算在神憩庭園也無法休息,只好帶著遺憾拒絕了克裏斯。

克裏斯有些傷心,但她絕不會耽誤丹妮斯去幫助她的同胞,只是萬分惆悵地說了句:“這樣的話,咱們就只剩一次見面機會了。”

丹妮斯摟著克裏斯枯幹的肩膀,拍了幾下以示安慰,“沒關系的,沒關系......”

二人並肩坐到母神的臥榻上,萬事俱備,只等阿瑟娜的通訊請求發送過來,可兩個人等了一天,什麽消息都沒。

天色漸晚,克裏斯有些困了,仍堅持著陪丹妮斯等候,二人相互依偎,撐到半夜,還是什麽都沒有。

克裏斯雖困,倒是也不差這一晚,丹妮斯可是許久沒睡過好覺了,她剛要再對自己用一次忽視疲憊魔法,便被克裏斯制止。

“別這樣,去好好睡一覺吧,我等著就行。”

丹妮斯告訴她自己總做噩夢的情況,“我不敢睡。”

“我陪著你入睡,會好一點。”克裏斯像個慈祥的姥姥一樣,輕輕摩挲著丹妮斯的發茬,“我小時候,身邊有位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每次我因為什麽事睡不著覺,就會翻窗到她的屋去,讓她哄著我睡......在她那,我總能睡得很香。”

丹妮斯笑笑,心說這是把她當小孩子了。不過丹妮斯並不排斥,就二人的年齡來看,丹妮斯在克裏斯面前確實可以算作小孩。

“或者,你可以把噩夢的內容告訴我,說出來,也許今晚就不會做了。”

“我猜我應該告訴過你,在你第一次見我的那次。”

“也許吧,那時你跟我說了很多,我不確定哪一部分是你的噩夢。你可以再說一次,我隨時準備著傾聽。”

丹妮斯心中湧出一股暖流,她還聽到了克裏斯在心中盤算,要偷偷給她用安睡魔法。

這時的克裏斯還沒有刻意規避讀心術。丹妮斯想。她是如此信任我。

丹妮斯沒有講述她噩夢的內容,但同意了克裏斯哄她睡覺的提議,她喜歡克裏斯的溫暖,也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

二人穿過熟悉的灌木叢,到達別稱為“神之花”的康乃馨苗圃,黑色祭臺亦在原地,不過被裝飾得美好又溫馨。

“我做的......”克裏斯說,“神憩庭園裏能用得上的東西不多,希望你能喜歡。”

丹妮斯上前觀看——石臺上搭了簡易架子,上面罩著輕紗,應該是臥榻上拆下來的;克裏斯不忍心摘花,便搬了兩盆盆栽放在一旁;床上鋪著錦緞被子當床褥用,白色錦緞將黑色掩蓋,把原本硌人的石臺變得柔軟舒適。

看得出克裏斯用了心思,丹妮斯很感動,“我很喜歡,謝謝你!”

克裏斯下次見她的時候,她就沒有這樣好的待遇了。不管怎樣,這個時間點上的克裏斯對她的感情並不覆雜,願意為她設計休息區,還願意浪費魔力來助她安眠。

丹妮斯珍惜這種相處的感覺。

丹妮斯將外套脫了,疊成枕頭形狀,仰面躺倒在柔軟的被褥上,克裏斯倚在祭臺邊,為她哼唱已經失傳的歌謠,安眠魔法順著克裏斯瘦削的手指輕輕撫過丹妮斯的頭臉。

丹妮斯實在太困太困,“學院有消息就叫醒我。”她說。

“好的。睡吧。”

————————————

克裏斯的小曲起了作用,丹妮斯這一覺居然真沒做噩夢,她從久違的安眠中醒來,抻了個懶腰,神憩庭園澄澈清朗的藍天像克裏斯在溫柔註視著她。

丹妮斯翻身起床,驚訝地發現克裏斯真的在註視著她,只是目光並不溫柔。

克裏斯面色比丹妮斯身下的被褥還白,眼底兩塊烏青格外顯眼,她嘴唇顫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丹妮斯揉揉眼睛,“你一晚沒睡嗎?收到學院消息了沒有?”見克裏斯還是那樣,話也不回,丹妮斯十分疑惑,“克裏斯,你怎麽了?”

【“怎麽可能呢?這可是丹妮斯......丹妮斯怎麽會......”】

“什麽?我怎麽了?”丹妮斯更為不解。

【“她有讀心術,我不能......不行......”】克裏斯轉身,急切地用魔法飛著離開,生怕被丹妮斯捕捉到什麽。

丹妮斯呆坐在祭臺上,純粹的愛意離她遠去。

丹妮斯給了克裏斯一點時間,才緩慢地穿過灌木,故意弄出聲響,讓克裏斯察覺。

克裏斯蜷縮在臥榻前的地上,整個人呆若木雞,對丹妮斯的刻意提醒毫無反應。

“克裏斯。”丹妮斯試著叫她。

克裏斯這才擡起頭,眼裏盛著震驚與慌亂。

“你為什麽會登上神憩庭園?”克裏斯嗓音顫抖。

“為了找你幫忙。”

“不,不是指這個......神憩庭園,為什麽會讓你通過?”

丹妮斯歪著腦袋略加思索,答道:“因為我像你一樣,有著純粹之心,我只有一個目的......”

克裏斯迫切地追問:“是什麽?是像我一樣,拯救我們的姊妹和文明嗎?”

此時的丹妮斯睡足了覺,有力氣扯動嘴角微笑,笑臉卻因疤而扭曲歪斜。

“是啊。”她說。

怎麽會不是呢?

丹妮斯向前走了幾步,離克裏斯更近些,她眉頭微皺,眼角耷拉,看起來非常骫屈,“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你對我的態度變了這麽多?克裏斯,我不明白,你嚇到我了。”

克裏斯立刻心軟,【“怎麽可能呢......這可是丹妮斯啊。也許她們說的才是假的,又或是有什麽誤會......”】

克裏斯的思路倏地停住,她不想讓丹妮斯再讀下去。

丹妮斯坐到克裏斯身旁,令克裏斯微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

“那,學院有來消息嗎?”

克裏斯凝重而緩慢地點頭。

“我現在返回凡特斯的話,她們會相信我的,是嗎?”

克裏斯搖頭,“學院這次發來的消息......不是問魔法消失之類的事。”

丹妮斯繼續問她,克裏斯卻咬緊牙關,不再講話。

二人安靜地蜷在地上,小小的世界一時只剩下風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克裏斯終於重新開口:“你的噩夢......”

“嗯?”

克裏斯拼命壓制著胡思亂想,腦中一片混亂,嘴裏吐出的音節像黏面團一樣粘成一團,“你的噩夢,我想我知道它是什麽樣子。”

“我也知道怎樣解決它。”克裏斯說。

丹妮斯不明所以,“我正在為之奔走啊。”

克裏斯用力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的奔走,為的是爭取到更多可以為你解決問題的人,而你自身,並沒有直截了當地做些什麽。”

丹妮斯沈默著。

“我認為......”克裏斯目露悲切,“你應該有主動性,自己去控制事態的發展,而非四處求助、勸別人來做你希望她們做的事——你該自己動手!”【“如果她們沒有符合你的期望的話......”】

丹妮斯垂頭深思,末了,覆又擡頭問克裏斯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上輩子的經歷?”

克裏斯頷首,篤定地說:“當然,咱們倆之間沒有秘密。”

丹妮斯沒有反駁——她們之間當然有秘密,克裏斯不就正在試圖隱瞞她一些事麽。

“那你應該知道,我不能......”

“不能殺人,因為跟某位對你而言特別重要的人承諾過。”克裏斯心慌意亂,搜腸刮肚地想著如何才能說動丹妮斯,“我理解的,如果我的好友那般請求我,我也會認真遵守和她的諾言,但......”

克裏斯帶上了孤註一擲的決心,“但不止她一人對你很重要,不是嗎?你也很在乎我,對不對?或許你現在還對我沒有太多感情,但你知道的,在你的未來,我的過去,我們會成為非常親密的朋友——我愛你,丹妮斯!在你第三次見到我時,你也會愛我的!”

丹妮斯的心隨著克裏斯因激動而過快的脈搏狂跳。

“所以,”克裏斯簡直可以算是哀求,“你可不可以把我放到比謝女士更高的位置上?你可不可以更偏向我一些?在我的請求和她的請求相違背時,你可不可以選擇我?”【“求你了。”】

“求你,殺了牠們吧......像當初的我一樣,殺了那些男人。”克裏斯眉目低垂,已知的未來比未知更令她哀傷。

丹妮斯定定地看著面前的老嫗,心中心緒翻湧——她可是真正的聖者啊,如今卻像一個垂死的凡人,在請求神的垂憐。

丹妮斯無法拒絕她,卻也不想應下,於是只能沈默,任風將克裏斯赤誠火熱的一顆心吹得離她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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