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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前看向曾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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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前看向曾經3

她是因為太美麗而獲得特殊照顧的人。

她在特殊照顧下卻依然沒表現好。

最後她得到的成績是剛剛及格。

“因為我太笨了。”她拿著成績單,心裏默念道。

這樣的“特殊照顧”也延續到了她的工作中。除卻“只限男性”的崗位,她投的所有簡歷都能得到回應。

“就我閨女的照片往這兒一放,HR肯定都不想再看別的女畢業生了。”那個女人對她說。

那個女人是真的在因自己生出個美女來而感到驕傲。

但她覺得不是這樣的,那些女畢業生才不是因為她長得美而被刷掉的。

“是啊,哈哈。”她說。

她必須這麽說,因為反駁的話,那個女人就會將她從出生開始到現在,所有犯過的蠢、沒做好的事、得到的負面評價,如數家珍地念叨一遍,最後以“你就是靠長相,不然你還有什麽?你說說你還有哪好?”為結尾。她比了解自己還了解那個女人。

有的選擇,她自然選了個最好的。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去參加面試。在等候區,其她女應聘者自覺地圍著最早到的她湊在一起,同男應聘者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塊。大家聊了起來。

“大家都面的什麽崗?”

人們說笑著回答。

“大家都在哪畢業的?”

這個說在京大,那個說在政法,又有一個說在國外讀碩。

“你在哪所大學呀?”人們問她。

她拼了命地扯起嘴角,說出母校的名字。

“這所大學在哪呀?之前沒了解過。”有位心直口快的人說。

她只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為她們介紹母校。

“哦,二本呀。”

“是的。”她說。

因為我是個笨孩子。

話題很快揭了過去,其她人開始聊在學校參加的活動獲得的獎項,聊在國外的生活,她插不上話,只能微笑著聽。

面試者一個個進去,一個個出來。HR叫了她的名字,她哆哆嗦嗦地進去,發現坐在最中間的人是一位女性,瞬間放松了不少。

面試人員都是競爭者,不可能像同學那樣互通有無,她不知道別人被問的問題難不難,但她被問的都挺簡單。她目不斜視地盯著那位女領導,盡量不讓自己看到旁邊的男性,女領導溫柔地沖她笑。

她答得很好,沒有磕磕絆絆,沒有前言不搭後語。

“很好。”女領導說,“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申請的職位有更合適的人選了,你願意服從調劑嗎?”

“願意。”她的競爭對手可是京大、政法、留學研究生啊,她能留下就謝天謝地了。

“當前臺也可以嗎?”

啊。

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她又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刀,她感覺到了疼。

“可以。”她聽見自己說。她怎麽配跟那些人競爭呢?這家公司果然是因為她的美貌才招聘她的,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

女領導的臉在她眼中慢慢變成了那個女人的樣子。

“可以的!我真的很希望能進入貴公司,無論什麽崗位我都願意!”她笑著說。

“公司有橫向發展通道,以後還有機會到其它崗位上的。”坐在最邊緣位置上的另一位女領導說道。

“好的,謝謝您。”她獲得了一點奔頭。

開門,出門,關門。她這回絕對說了辛苦領導、領導再見。

她手裏捏著被汗浸濕發皺的簡歷,申請崗位一欄寫著“工程設計師”。

入職那天,HR姐姐將她們聚在一起,並老員工和幾個得空的領導相互認識。得到她申請崗位的人是一個身高一米五出頭,臉盤圓而五官很小,滿臉痤瘡疤痕的女性。

“我叫常獲,獲得的獲。”盡管面試那天大家都相互介紹過了,但還是要重新認識一下。

“我對你印象很深,是在那哪留學的是吧?”面試時最中間的領導是副廠長,可以看得出她想以顯示自己記得所有新人的方式來展示親近。

常獲,經常獲得、常有收獲。真是個好名字。她滿眼憧憬地看著常獲,也收獲了常獲投來的目光,她們對彼此微笑。

知道是常獲入職這個崗位時,她松了口氣,是位女性得到了它,太好了。

輪到她了,她上前簡短地介紹自己,畢竟相比其她人精彩的履歷,她實在無甚可說。

“我相信薇薇是當時在場所有人印象最深的一個孩子。”副廠長笑著示意另幾位領導,眾人都紛紛認同。副廠長狀似驕傲地對所有人介紹她:“我給咱們公司招了個大美女!這孩子就是學歷低,但太好看了!我堅持要留下她!”

副廠長笑了起來,眾人也笑了起來,房間內充斥著快樂的氣息,她只能跟著一起笑。

果然啊,果然是因為漂亮。

她能獲得這些她本不配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是個大美女。

而她,只不過是個笨孩子而已。

常獲在看著她,眼神覆雜,她沒能解讀出常獲的意思。大概是蔑視她吧,她猜,沒關系的,她不介意,應該的事。

常獲,還有像常獲那樣的人啊,求你們厭惡我,求你們鄙視我,求你們認為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求你們不要羨慕我,不要認為“如果我長得像她那樣就能有更多機會了”,求你們不要想變成像我這樣的人。

她也在眼神覆雜地盯著常獲。

————————————

她抓住了那一點點的希望之光,自入職起就在準備轉崗考核。為了穩定,公司要求員工至少在原崗位做滿三年才能申請轉崗,可她若是在並不清閑但又都是沒什麽價值的雜活中耗費三年,她的專業知識肯定要被同期的人落下更遠了。

她想抓緊一切時間收集目標崗位資料、認真學習,卻總是被永無休止的雜活打斷。難得的空閑中她還得偷偷摸摸地學,因為如果很用功地努力了,又失敗的話,感覺非常丟人。幸好公司是可以雙休的,她每周至少還有兩天時間,不過那就得推掉同事們的社交邀請,一來二去,她成了同事口中“不合群”的人。而且同事的玩樂邀請能推,領導的團建邀請可不敢推,珍貴的兩天周末還得時不時地花費一小天時間參加飯局。

來都來了,她希望能在這種飯局中跟同事親近一些,打破“不合群”的印象,結果她們都並不願意真的跟她聊天,頂多說說“你這衣服哪買的”或“最近想去哪玩”或“我家孩子巴拉巴拉”,她聽到最多的話是“薇薇又變漂亮了”、“薇薇你皮膚真好”。她試圖講一些專業上的事,但沒人會想在休息日免費支教。這還是女同事占多數時的情況,如果男同事多,牠們願意跟她聊的話題會更糟。漸漸地,她也不想自討沒趣了。

對了,很偶爾地,飯局上有甲方人員,會在她嘗試引起專業話題時應付一下,大概是出於陌生人的禮貌。有個甲方男領導,會對她說得多一些,盡管全程都是在高高在上地“教育”人,但她沒別的可選了。

她終於熬過了三年,掐著入職日期的點向人事部申請調崗。按照公司規定,不得拒絕調崗申請,當然,接受申請後還得仔細地考核,若通過才能調崗。

她沒通過。

她癱坐在前臺椅子上。

意料之內嗎?因為她是個——她開始用力地敲打腦袋,想要把那個順勢而來的念頭打出去。

“薇薇?”剛結束加班的常獲看到了她異常的舉動,“你還好嗎?怎麽不回家?”

“我......”她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三年她跟常獲並沒產生什麽交集,不算熟悉。

常獲沒管她的糾結,走到她身邊半蹲,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試著說說看,大家一起想辦法。別這樣對自己嘛。”

她喜歡常獲,盡管並不熟悉。她決定將愁苦的原因告訴常獲,哪怕常獲會因此而笑話她。

“是這樣啊。”常獲想了想,說:“你在不相幹的崗位上做了三年,這回考核不理想也很正常,別太苛責自己。”

這對她的心態毫無作用,但因為她喜歡常獲,還是回道:“謝謝,我感覺好多了。”

她起身和常獲一起往公司外走。路上常獲真的在幫她想辦法,“咱們公司的確不錯,你想留下的話,大不了再試一次。他們考你什麽呀?我可以發資料給你。”

她如實回答。

常獲震驚地“啊”了一聲,“什麽?你都三年沒做這些了,他們居然拿這種東西考你!就算是我們這群一直在做的,也不一定能答上百分之八十吧。他們也太難為你了。”

可......她考核時已經答上了百分之八十,她還以為不做到百分之百的話就不配跟常獲這種人坐一個辦公室。

他們在難為我嗎?她想,他們的“不忍心”呢?

原來在她想要去一個有用崗位上創造價值時,“不忍心”就變成“難為”了嗎?

她有點想哭,又覺得丟人,只好對常獲和自己喃喃地說:“應該是因為我太笨了,大家都看得出來,所以才擔心我調崗後拖後腿什麽的......”

常獲擺著雙手,慌亂又有些生氣地說道:“這是什麽話?你明明做得很好!你在幾乎沒參與相關工作的情況下做到這種地步!這都是努力的結果!你明明已經很優秀了!你是非常優秀的人!”

常獲說出了那句話:“他們卻因為偏見將你當作花瓶!這不公平!”說完,常獲呆楞楞地看著同樣楞住的她。

“......我,我是想說,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你很厲害,你可以有更廣闊的......”

她擁抱了常獲。“我一直很喜歡你,常獲。”她哽咽著說。

常獲的聲音哽在喉頭。

她在啜泣,常獲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安慰她。

“這些話其實我早就想說了,但......你知道的,從我這樣的人嘴裏說出,就像是在愱忮你。”常獲的聲音響在她耳邊,“也不是只有‘花瓶’之類的話,好像頂著我這張臉的人,對你這樣長相的人,無論說什麽,都會被當成是愱忮。”

“有一部分人......在背後傳了你很多不好的話,牠們說你一看就不是正經工作的,指不定哪天就被富二代取走當闊太了。”原話很可能更難聽。“審核你的領導,估計就是因為這個。”

“但是,還是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喜歡你的,大家知道你在為目標而努力,大家也想多跟你親近一點,卻不知如何下手。”

“大家喜歡你!薇薇,我們都喜歡你!”

常獲吸了吸鼻子,“我之前還以為像你這樣眾星捧月似的人,不會想跟長相拿不上臺面的人一起玩。”

美麗啊美麗,所有女孩都自小被告知它是無比好的東西,偏生有女有,有女無,有的女高高在上,無的女低到塵埃。所以醜女一定會愱忮美女,所以美女是交不到同性朋友的,所以美女一定會瞧不起醜女,所以醜女也覺得美女不好相處。

她緊緊地擁抱常獲。

三年了,到底是什麽荒謬的東西將她們遠遠隔開的啊?

她們早該是朋友的!

她直起身來,拿袖子抹幹眼淚,“謝謝你,常獲。”

常獲笑著擡頭看她,“嘿嘿,要有百折不撓的精神嘛!再申請一次,要是公司還這樣對你,大不了跳槽......呃......抱歉。”如果只有做前臺的履歷,她是不可能找到好下家的。

“道歉幹嘛。要是公司堅持把我限制在前臺,我寧可辭職。”

常獲拍了拍她的胳膊,“安啦,車到山前必有路。”

她們住所方向不同,於是在公司門口分別。

“薇薇!”常獲走出一段距離,又轉身將她叫住,“路上小心。明天一起吃午飯吧!”

“嗯!”她歡快地笑著,從未像這般期待明天到來。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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