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鏡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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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1

“給。”名為泰德的鮫人將盛滿自己鮮血的海螺遞給丹妮斯。

丹妮斯陰沈著臉接過。她沒在跟泰德鬧脾氣,從方才到現在她一直黑著臉。

雌鮫血有一定的致幻作用,但服下後也能看到靈魂。泰德會跟在丹妮斯身邊,幫助她分辨幻覺與真實存在的靈魂。

“靈魂也是信息的一部分,她們保留生前的記憶,會有意無意地構建幻境,你只需時刻記著,你正身處深海便可,任何不該出現在深海的東西都是假的。”泰德為丹妮斯講解。

鮫人隨時都能看到靈魂攜帶的信息和幻境,盡管她們可以分辨,但數量太多了,還是不堪其擾。

“原本不會這樣,就算因為天災禍亂,生靈死亡數激增,神憩庭園也會立即做出反應,但這次,是好多死了好久的靈魂沒有被接引走,新的靈魂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來,總有一天,海洋會撐不住的。”

泰德將丹妮斯往她熟悉的方向引,丹妮斯也老老實實地跟著,結果游著游著,有什麽冰涼滑溜的東西從她後頸裸露的皮膚劃過,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丹妮斯看過去,是一條黑色的蛇,漆黑的鱗片使它很快融入環境當中,消失在某個方向。

“怎麽停下了?”泰德返回問她。

丹妮斯沈默地望著蛇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她下定決心,“咱們往那邊走。”

“為什麽?”泰德不悅道:“我給你選的都是友善好合作的靈魂,那邊都是些......”她一時沒想到合適的形容詞,“反正不是啥好東西。”

物以類聚,魂也以群分,邪惡的靈魂會欺壓善良的靈魂,善良的靈魂能跑的都跑遠了,漸漸的,這兩種靈魂便涇渭分明地劃分開來。

“那邊有什麽在等我。”丹妮斯喃喃道。她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是怎麽來的,就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應。

“行吧。”泰德很不耐煩,“你看上了哪個靈魂快點說,我最煩她們,不愛在這兒待。”

她義無反顧地朝那個方向游去。

這邊的靈魂果然都有些惡劣的品性,丹妮斯游著游著,面前出現了一塊大礁石,她向右閃避,卻被泰德攔住,“沖礁石沖過去,那是隧道,邊上才是礁石。”

丹妮斯起初還有些猶豫,經歷了好幾次這樣的事之後,她終於體會到了泰德的討厭之情。

靈魂化出的幻境只能體現她們生前曾記錄的信息,這對於邪惡的靈魂而言根本不算什麽,總有幾個平時愛下海潛泳的人,她們專門幻化礁石戲弄路過的生靈,這種伎倆對鮫人來說不算什麽,對未開靈智的魚而言就很難過了。

幾個靈魂圍繞著一條可憐的鳳尾魚爆笑,小魚明明看到了空隙與礁石的位置,卻只能一次次撞在真正的礁石上。

“前面那條鯊魚也是假的,不要躲避。”泰德再一次提醒丹妮斯,“怎麽那些靈魂都不行嗎?你到底想找什麽?”她指著那幾個嘲笑鳳尾魚的靈魂問。

再轉頭,丹妮斯沒了。

————————————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裏是什麽地方。

高大粗壯的榕樹,氣生根猶如巨蟒般垂下,上面遍布青苔,樹冠如綠色傘蓋,將刺目的陽光與系在枝杈上的秋千隔開。

秋千用兩條細密的麻繩緊緊綁住,連接著一塊木板,看起來簡陋,但她知道,這個秋千是某人懷揣愛意制作的,麻繩絕不紮手,木板細細地打磨過,絕無一絲毛刺在上面——這是來自一位母親的道歉禮物,因為她出征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女兒因此生她的氣。

她走近榕樹,仰頭去看錯綜覆雜的枝條,心裏默默盼望著,上面躲藏的孩子正是她想見到的那個。

不是。

那孩子滿臉驚恐地看著她,“走開,丹妮斯!走開!”

是個男孩的聲音,牠看起來五六歲,哭得滿臉淚痕,見頂著丹妮斯容貌的人靠近,瘋狂地薅下手邊的榕葉往她臉上扔。

她又走遠,再次觀瞧榕樹及秋千,並轉回頭去看遠處威塔勒蒂的宅邸,這些她都不會認錯的。

“丹妮斯?”她試探著喊道。

沒有人回應她,只有樹上那男孩哭得更來勁了。

她再次回到榕樹下,擡頭問男孩:“你知道丹妮斯在哪嗎?”

男孩只會一直哭,哭得她厭煩。

她認為這絕對是丹妮斯的幻境,在看到自海底浮現出的大榕樹時,她便扔下鮫人泰德,顧自游了進來,為何會不見丹妮斯的靈魂?

再說,那男孩到底是誰啊?她在屬於真丹妮斯的記憶裏翻找,根本沒有這號人。

要說牠是這宅邸在威塔勒蒂搬來前的住戶,也不可能,因為秋千是丹妮斯五歲時,爾莎給她紮的,這時候丹妮斯應該是五到十歲之間。

沒辦法,這個幻境中只有男孩一個是看起來可交流的,她耐著性子問:“你是誰?你知道丹妮斯在哪嗎?”

小男孩終於止住眼淚,仔細看了看樹下的少年,她乍看上去非常像丹妮斯,但細瞧還是有點不同的。

當然了,同一個人,十歲以內和十四歲,骨骼是會改變的,青春期的少年皮膚也會更糙些,反正樹下的人絕不是小男孩記憶中丹妮斯大姐的樣子。

“你是丹妮斯大姐的親戚嗎?”男孩又哭了起來,“你可以幫幫我嗎?求你了......”

她這才知道小男孩是被困在樹上下不來了。這棵樹丹妮斯經常爬,兩三下就能蹦下來,但這回上面的是個驕弱的男孩。

她只希望牠別哭了,好好回答丹妮斯在哪,便伸手要去接牠下來。

“啊!”

身後響起一聲尖叫,她猛地回頭看去,是個容貌和男孩一模一樣的小孩,站在草叢中,驚恐地瞪著這邊。

順著這個小孩的目光,她又轉回身看榕樹那邊,樹冠中的小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樹根處一個小小的、扭斷脖子的屍體。

“森提克!森提克!”草叢中的小女孩哭著喊道:“我要去告訴媽媽!”

小女孩的聲音戛然而止,幻境猶如被按了暫停鍵。除了她還能自由行動外,其餘一切,包括樹葉娑娑都停止了。

小女孩驚恐的神情定在那裏,她的食指指著丹妮斯的方向。丹妮斯的身後,摔斷脖子的小男孩以扭曲的資式蜷縮在榕樹茂密的根系間。

看她們的容貌,應該是對雙胞胎。她湊近小女孩,蹲下去觀察,小女孩驚慌憤怒又難過,而她覺得奇怪。

你弟弟不用你殺就死了,你氣個什麽勁兒呢?這樣的想法出現在她腦海中。

突然,小女孩消失了,一切重新歸位,樹冠上又傳來男孩的哭聲。

她快步跑到樹下,將啜泣的男孩一把拽了下來。

雌鮫血令她在一段時間內可以跟靈魂接觸,甫一碰到男孩,便知牠才是這個幻境的主人。

她氣得反手將森提克的靈魂摜在地上,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小女孩尖叫,“我要去告訴媽媽!”

“你當然可以去告訴勒內德夫人,麥克辛。”一個聲音從幻境之外傳來,“因為牠是自己摔下樹去的,不是嗎?”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用火燒我的腳,我才掉下來的!”臉扭轉到背後的森提克手腳並用爬起來,像喪屍一樣滿地爬行,“我姐姐都看到了!你卻恢覆了我的燒傷,還說我姐姐撒謊!”

“沒有這樣的事。”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說,“我完全不記得了。”

你會記得你上個月一號早餐的第二口吃的是什麽菜嗎?名叫森提克的男孩,在丹妮斯心裏,就是這樣的“重要”程度。

丹妮斯的大腦裏,沒有為這樣的一點點小事留位置。

她想確定聲音的位置,但它似乎來自四面八方。

森提克扭著脖子哭嚎,眼裏流出血淚,猶如厲鬼,“你什麽時候才能放過我?”

“直到你不再撒謊,森提克。”那個聲音道,“我之前說過的。”

“我沒有撒謊!我沒有!”靈魂是一生信息的集合,這件事是構成森提克的一部分,牠怎麽可能會虛構出一段信息呢?

丹妮斯明知道森提克沒有撒謊,因為這段信息也記錄於她的靈魂。

她只是想折磨森提克。

張狂的笑聲從幻境之外傳來,那個孩子,那個她一直牽掛著、關心著、期盼著的孩子,兇惡地說道:“可你總是撒謊,森提克!我都聽到了!你總是在撒謊!”

幻境瘋狂旋轉起來,隨即碎成萬千零散畫面,一個龐然巨物從黑暗中襲來。

她淡定地站在原處,等候那渾身均是黑色玉質骨骼的死靈骨龍靠近,它發出一聲咆哮,口中吞吐火焰,猛地朝她噴去。

她只是站在那裏,她的四周實際上只有海水。

虛假的龍焰將她包裹,緊跟其來的便是力逾千鈞的龍爪。她還是沒動,直到“龍爪”將她撞飛。

她反手環抱住“龍爪”,摸索捏住了那個孩子的肩膀,將她舉得跟自己視線平行。

那個孩子有著蓬松的黑色卷發、漆黑的雙眼、精巧的五官、還沒長開的圓潤臉盤,非常遺憾地沒有肖像她的母親。

這是她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一張臉,事實上,這是她們第一次相見。

“你好,丹妮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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