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使者或罪人1

關燈
使者或罪人1

面前的女人幹枯而憔悴,很久沒理的頭發如枯黃的雜草,耷拉在蒼白的長臉上,隨著她趟著腳鐐一瘸一拐地行走,從陡峭的顴骨邊一下下掃過,間或露出其下掩藏的雙眼,麻木的視線始終盯著腳尖。

身旁,斯蒂文打了個重重的哈欠。丹妮斯已經對自己使用了忽視疲憊的魔法,以便能神志清醒地審問這個女人,但她還是裝著打了個哈欠。

米提也在,除此之外,包括娥妮和睿利在內的所有侍從都被留在了監獄門口,兵士們將胡言者押到審訊室後,也退了出去。

據米提所說,胡言者的瘋話很有煽動性,心志不堅定的人說不定就被帶跑偏了,聽到的人越少越好,是以只有這三人參加審訊。

丹妮斯先將對面的人上下打量一番:胡言者嘴唇幹裂,白色幹皮下滲著血絲,好像很久沒喝過水了,估計也沒吃足夠的食物,丹妮斯懷疑她幹涸且無力的嗓子究竟還能不能說得出話。除此之外,丹妮斯確定對方正處於一種類似冥想的放空狀態,完全沒有任何心聲可供讀取。

“需要喝點水嗎?”丹妮斯率先開口。

米提微微皺眉,在心裏質疑是不是兵士虐囚,讓她在王孫面前丟醜。“來人,”她沖門口喊道:“拿杯清水來。”

胡言者毫無反應。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被抓到這來?”斯蒂文問道。

胡言者依舊保持原樣,歪頭垂首,盯著自己膝蓋,沒有想任何事情。

兵士很快便將水端了過來,在米提的示意下,放到胡言者面前,胡言者還是不為所動。

“她一直這樣嗎?”米提嚴肅地問兵士。

兵士很快意識到了管事的指責,解釋道:“夫人,我們從來都是按時按量提供食物和水,是她自己不吃不喝。我們怕她死了,還強制餵了她幾次。”

米提側身觀察斯蒂文和丹妮斯,見無人在意這件事,才揮了揮手,讓兵士退下。

斯蒂文抓起水杯,直接懟到胡言者嘴邊,“喝。”

胡言者只是不動,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驅殼。

斯蒂文不耐煩,將水朝胡言者潑去,一部分水碰到那人起皮的傷口處,□□涸的皮膚貪婪地吸收,更多的水浸濕了她的衣服——鑒於這裏是監獄,這可能是她唯一的一件衣服。

但這不能引起胡言者的在意,她像對斯蒂文和那杯水毫無察覺。

“她像個活死人一樣......米提女士,您之前是不是聽過她們傳的胡話?”丹妮斯朝米提發問。

米提這個位置,不可能事事親為,那些話經由兵士、侍從等人層層傳到她耳朵裏,已不知過了幾手了,她謹慎地斟酌言辭,向丹妮斯回答這一事實。

“就算是傳言,也可以跟我們說說大致意思。”

“哎呀,好少妵,您可饒了我吧,那些話,我光是覆述一遍,便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坐在二人中間的斯蒂文嘆了口氣,她將水杯重重放下,準備向丹妮斯透露一些事情,“丹妮斯,其實我幾年前來過南域,那時我......”

【“是她?”】一個陌生的心聲突然在丹妮斯腦內響起,她下意識地將視線從斯蒂文轉到胡言者。

“是你?”胡言者嘶嘶拉拉的嗓音猶如利爪抓門,緩慢,難聽,但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楚。

“我什麽?”斯蒂文很意外。

“你穿著王城的衣服,身份尊貴,幾年前來過南域......是你。”胡言者難聽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是你。”她定定地瞪著斯蒂文,原本死魚一般的眼睛迸射出奇異的光。

斯蒂文被她盯得心慌,“我怎麽?”

【“神的使者們會殺了你,分食你的屍體,碾碎你的靈魂,讓你永無登上神憩庭園的可能!”】“啊!”胡言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不顧手足上的鐐銬,發瘋般朝斯蒂文撲來,她瘦到可怕的身軀爆發出莫名的力氣,敏捷地越過桌面,將手鐐纏到斯蒂文脖子上,狠狠收緊。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胡言者在極度恨意的驅使下,展示出遠超她外表的攻擊性,偏偏丹妮斯被她的心聲弄得分神,沒能及時阻止。待丹妮斯和米提反應過來,胡言者的飛撲已經推倒了斯蒂文的椅子,將王孫殿下狠狠摔到地上,胡言者還在咬牙切齒地收緊手鐐。

“天啊!”米提驚叫。

丹妮斯上前攥住胡言者雙手,用力將其掰開,胡言者的骨骼在她手下嘎嘎作響,在又一聲尖叫過後,那雙手不得不停止對斯蒂文的謀殺。

丹妮斯和米提手忙腳亂地解纏繞在斯蒂文脖子上的手鐐,胡言者雙手無法使力,幹脆伸開雙臂,繼續將鐐銬收緊。丹妮斯無奈,一拳打了過去,正中胡言者面門,一道血跡從胡言者鼻腔裏流下,她暈倒了。

不等米提動手,斯蒂文快速將手鐐取下。米提又想幫斯蒂文松松衣領,被她一巴掌拍開,反手朝失去意識的胡言者揮出一拳。

“別!”丹妮斯撲到胡言者身前,將其護住,雙手攥住斯蒂文揮拳的胳膊,卸了她幾分力道,那拳頭落到丹妮斯肋骨上,皮肉瞬間青紫,又迅速被療愈魔法治好。

丹妮斯打胡言者是收著力的,斯蒂文這拳可是用上了十成的力氣。“你會打死她的!”丹妮斯叫道。

“我就是要打死她!”斯蒂文怒目圓睜,“讓開!”

“殺不得,想找惡徒的線索,還得審問她呢!”丹妮斯堅持。

“滾開!”斯蒂文怒火中燒,“我知道那幫家夥的線索,用不著她!滾開!”

丹妮斯冷冷地看著她。

斯蒂文猶如被人兜頭潑了盆涼水,她意識到了自己言多語失,但木已成舟,她還是用力推開丹妮斯,單手將胡言者拎起,一拳朝其面門砸去。有什麽事都得等她殺了這個家夥再說!

斯蒂文的拳頭再次被攔住。

“抱歉,斯蒂文,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殺。”丹妮斯架著斯蒂文的胳膊道。

“你是個什麽東西?母神臨凡嗎?”斯蒂文完全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在現在的她心中,什麽都要為“殺了面前這個人”讓步。

而丹妮斯選擇的解決方法,是將手覆在斯蒂文腦袋上,用昏睡魔法把她放倒。斯蒂文本來就沒好好休息,疲憊又氣急,不穩定的精神瞬間被魔法掌控,仰頭朝後倒去,被米提穩穩地接住。

【“騸你弟的!可別連累到我身上!”】米提一把年紀,居然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註視丹妮斯。

丹妮斯嘆了口氣,“我會一力承擔,您別擔心。”說完,她蹲下去看昏迷的胡言者,用療愈魔法治好了她手上面上的傷,劇烈爆發後的身體油盡燈枯,需要很久的休養才行。

看來這人一時半會兒是指望不上了。丹妮斯起身,見米提正小心翼翼地將斯蒂文擺成趴在桌前睡覺的姿勢,她對米提說:“女士,現在這裏只有咱們兩個了,您能告訴我她們傳的風言風語究竟是什麽嗎?”

【“......說什麽母神恨我們,她拋棄了我們,還派出使者來殺我們......之類的。”】“很抱歉,丹妮斯少妵,那些話有悖我的信仰,看在母神的份上,您不要逼我說出口好嗎。”

“......”丹妮斯陷入了良久的沈默,半晌,她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還是會詢問其她難民的。”丹妮斯補充道。

“皆由您和王孫殿下決定。”米提糾結地開口問道:“像您這樣睿智的人,一定不會被那些瞎話影響的,是吧?”

丹妮斯沒有回答,在這個時刻,她想起了妲穆拉。

“母神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她的孩子了——至少是人類孩子。”妲穆拉的嗓音溫潤、可親、平和,似乎天生為了讀經與傳道而來,這樣的聲音回蕩在丹妮斯腦海中,一遍又一遍。

在她的腦海中回放的,還有數月前跟妲穆拉作別的畫面。

大祭司......或者說有些人,是怎麽篤定那一定不是預知夢的呢?

“丹妮斯少妵?”米提有些慌亂。

“我會和我的姊妹們站在一起,無論面對什麽。”她將手放在胸前,用心跳起誓,將這當成是對米提的回答。

————————————

斯蒂文被自己的一聲呼嚕吵醒。

“呃,睿......嗯?丹妮斯?”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驚覺床邊正坐之人並非自己的侍從。

斯蒂文又驚又怒,“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外人在我房間裏?她怎麽敢......”】

丹妮斯沒興趣回覆她,顧自問出準備了好久的問題:“你知道什麽線索?”

正打算興師問罪的斯蒂文沒想到被對方搶了先機,一時楞住。

“你幾年前來過南域,那時你做了什麽?”丹妮斯繼續問道。

“你希望讓我知道些什麽?對我隱瞞些什麽?你有做好決定嗎?”她步步緊逼。

“或者說,二殿下有教過你相關的事情嗎?”

斯蒂文的火又被激了上來,尤其是在丹妮斯提起二王子之後。

不過,提起二王子,倒是讓斯蒂文想起來,母親讓她假意跟丹妮斯搞好關系來著。“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斯蒂文強壓下怒火,壓制得不太成功。

“我是丹妮斯-威塔勒蒂,爾莎-威塔勒蒂的女兒。你呢?”房間裏沒有開燈,丹妮斯的黑發黑瞳融於黑暗之中,像一團湧動的濃霧,教人難以看清。

提起了爾莎,斯蒂文喉頭一哽,不那麽有氣勢了。

“我是王族,是王孫,你應該對我尊敬!”斯蒂文勉強地說。

“您,您希望讓我知道些什麽?對我隱瞞些什麽?您做好決定了嗎?”丹妮斯語氣平緩,讓人說不清她究竟是不是在譏諷。

“你知道了什麽?”【“米提?還是那個囚犯?在我昏迷的時候對丹妮斯說了什麽......”】

“母神恨我們,她派使者來殺我們——南域的傳言是這樣的。”丹妮斯平靜地說,“還有,母神很久沒聯系過我們了——這是在王城知道的。”

“‘沒聯系我們’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其中‘母神想殺我們’絕對是最離譜的,沒有之一。”

“您一直在逃避回覆我的問題,但逃避不是解決方法,斯蒂文殿下。”

斯蒂文還是看不清對方,但她總覺得丹妮斯的視線足以穿透她的靈魂。

【“我殺了你媽媽,丹妮斯。”】“威塔勒蒂夫人,你的母親,就是被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殺死的——陛下稱呼她們為‘罪人’。”斯蒂文終於開口敘說她那真假相摻的故事。

“兩、三年前,米提向姬瑪姨姥匯報了一項問題,說是南域有夥怪人在傳‘母神將對人類降下神罰’之類的的謠言,從聖者之森的方向一路傳到佛特爾,雖然及時被米提截住了,但謠言還是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米提向領主求助,而姬瑪姨姥......嗯,不方便離開王城。”【“說難聽點,就是被姥姥軟禁了。”】

姬瑪公爵這種力求明哲保身的人,自然是即刻將此事上報給了國王。

斯蒂文斟酌著言辭:“陛下她......輕易不會讓我們離開王城。遇上這樣的事,她選擇就近派遣一支勁旅過去。”【“爾莎-威塔勒蒂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

爾莎的駐地離南域不算遠;她是個剛嶄露頭角的新人,有能力,沒什麽權勢,可以利誘用之;國王給她立功機會,將其拉攏過來,還能削弱格雷戈勢力。可謂一石多鳥。

“威塔勒蒂夫人奉命前去緝拿始作俑者,誰知......”【“她居然相信罪人的話,背叛了王庭,多虧姬瑪姨姥及時發現。”】“......她戰敗,被罪人殺死。陛下又派了母親和我來,還是讓罪人跑了。沒想到如今她們居然不止散播謠言,還做出燒殺搶掠的勾當!”

斯蒂文說完,終於開始疑惑為何自己的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好像是丹妮斯不想讓她看見神情,特意用了魔法,隱於黑暗中。

這種看不清對方,但隨時被對方審視的感覺很不好受,斯蒂文加快了語氣:“陛下擔心謠言進一步發酵,是以隱瞞此事經過。我可以代表自己和其她知情人,向你致歉。”

“你在用什麽魔法?快停掉。我覺得不舒服。”斯蒂文繼續道。

丹妮斯不語,但她的容貌終於漸漸地出現在斯蒂文眼前,斯蒂文立刻便註意到她眼圈通紅。

“你哭什麽?”斯蒂文問完,又覺得後悔,面前這孩子可是剛被告知母親死亡的原因。

出乎意料地,丹妮斯很幹脆地回應了她:“我很擔憂謠言。我愛女人,也愛母神,如果母神真的......”

斯蒂文打斷道:“別說胡話了,丹妮斯!那怎麽可能是真的?人類是母神最愛的孩子!是她在此間經歷三次試驗後得出的最完美的創造物!這是明明白白記在書中的!她恨誰也不會恨我們!”【“你可別像你媽一樣,信罪人的鬼話啊。”】

是啊,人類自己寫的書中。丹妮斯在心裏說。

“我必須得去當面跟罪人對質,不然這件事會成為解不開的疙瘩。”丹妮斯說,“你呢?你難道不想抓住那些曾從你手中逃掉的家夥嗎?”

【“抓不住的。我得有個跟她們說話的機會......”】“當然想!”

“看來我們達成共識了。”丹妮斯繼續詢問最開始的問題:“你知道的線索是?”

“她們喜歡居住在有樹的地方,這會兒多半在佛特爾附近的哪個林子裏。”

丹妮斯點點頭,“我去請米提女士派人找。”

斯蒂文猶豫半晌,還是覺得不該拿自家國人的性命不當回事,“別了,她們要麽找不到,找到了必會被殺死。咱們自己去找。”

“哦?”丹妮斯歪了歪頭,“您能打得過罪人們?”

【“打不過。”】“當然能......你好好跟著我,不會被殺的。”【“姥姥說,只要丹妮斯在我手裏,我就不會被殺的。”】

這......難道是罪人們感念爾莎的幫助,所以會額外關照丹妮斯?她微微皺起了眉。爾莎到底是怎麽個“背叛”法,能在罪人那贏得這麽大面子?

看來能在斯蒂文這得到的線索也就這些,丹妮斯告辭並往門口走去。

“等等,丹妮斯。”斯蒂文叫住了她,“別再潛入我房間了。”【“我從小到大就沒在別人的註視下睡過覺。”】

“好的,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