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兒節1

關燈
女兒節1

丹妮斯這幾天情緒有些低落,只有一點點,在充實的學習和訓練中很快便消散了。被一幫活力滿滿的孩子圍繞著,令人很難覺得不開心。

只是,有那麽一回,在周六的午後,丹妮斯放下手中讀了一半的《創生記》,展開雙臂平躺在床上。窗外蟬鳴聲聲不止,無花果樹上已結出了甜到流蜜的果子,紫紅色圓滾滾的可愛糖包子點綴在寬大翠綠的葉片間。透過這扇窗戶,丹妮斯看著果子從青綠的、指甲蓋大小的樣子,長到如今成熟飽滿的模樣,已有熟過頭的無花果,離開了大樹母親的枝杈,在空中進行了場精彩的大冒險,最終落到母親腳邊的土地上,重新擁抱它誕生的本源,包容萬物的大地滿懷愛意地接受了它,將它送回母親的根系。

她一直很喜歡樹,樹是簡潔而明晰的生命體,不像精編細作的樂曲,更像是音符本身。如果——她將視線稍稍上移,看向天空的位置——母神還願意給她第三世的機會,她想做一棵樹。

蟬鳴如同催眠的白噪音,她漸漸闔上眼睛,懷著莫名的難過之情睡去。

在那個美妙的夏日午後,她做了個不怎麽美妙的夢。

————————————

愛是什麽?或許每個人會有不同的答案,無論那答案是出自本心的,還是被文化後天塑造的,人們都堅信著自己心中的“愛”。

對於她來說,愛是一種本能,如同溺水時的掙紮,如同高空上的心悸,如同嬰兒吮吸的動作。

她曾經非常,非常地愛過一個人,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堅信那個人也同樣地愛著她。這樣盲目的愛似乎總不會有好下場。

愛是什麽?對她,至少是某一階段的她來說,是那個女人的懷抱,是那個女人的微笑,是那個女人的誇獎,是那個女人的眼淚,甚至只是那個女人有意或無意間向她投來的目光——她的目光中映照著她的身影,正如她的眼裏也映照著她的模樣,這就是愛,這怎麽會不是愛呢?

愛是什麽?她將賦予愛定義的權力交給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從沒說過愛她,那麽愛就不是言語;那個女人拒絕了她的擁抱,那麽愛就不是接觸;那個女人時常稱她為“什麽都做不好的笨孩子”,那麽愛就不是嬌傲;那個女人在她試圖講述今天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時,對她說“我今天已經很累了沒空哄你”,那麽愛就不是傾聽......

愛是什麽?她拿著早就不怎麽出顏色的舊彩筆在演草紙上畫啊畫,畫關於她心中愛的內容,她將其中最好的一副拿給那個女人看,“這是你,媽媽!”她說。

“這畫的什麽啊?”那個女人皺著眉說。

......那麽愛就不是鼓勵。

她依然堅信著那個女人也愛她,像這世間無數個女孩一樣。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會堅信這件事一輩子,可惜——這樣盲目的愛總不會有好下場,這世間沒有為她這樣的孩子準備的好下場。

從那天開始——她早就忘了具體是哪一天——總之,在某一天,那個女人從醫院回來,她從沒見過那個女人如此開心的樣子,她也因此而開心。如果那個女人願意和她分享喜悅的事就好了,但她只是心裏想想,不會說出來,畢竟愛也不是分享。

可那個女人,主動地走過來,輕柔地擁抱了她,像害怕將珍寶撞碎似的。她在這個懷抱中無比幸福,恨不得時間就此停止,但時間沒有搭理這個小女孩的心願,那個女人放開了她,用她此前從未聽過的,絕無僅有的溫柔語調告訴她:“你要有弟弟啦!大寶閨,開心嗎?你要有弟弟啦!”

她不知道這有什麽可開心的,哪怕她還只是個小孩子,都能瞬間明白,“有個弟弟”意味著有人要跟她分享那個女人,爭奪那個女人的註意力,可愛......不是分享啊。

那個女人真的好開心,好開心,沒有什麽詞語能形容那種狀態。她在那個女人的表情中看出了幸福——她一直試圖為那個女人創造,卻一直沒有創造出來的幸福神情。

她,一個“什麽都做不好的笨孩子”,在為那個女人帶來快樂上,也完全做不好,可她那還只是一團血肉的“弟弟”,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存在於那個女人身體裏,就足以讓那個女人幸福萬分。

“媽媽的幸福多麽珍稀啊,我應當好好守護這份幸福。”她想。所以盡管並不為“要有弟弟”感到開心,她還是裝出很開心的樣子。

那個女人再次擁抱了她,輕柔地、緩慢地、將小腹隔開一定距離地擁抱了她,像害怕將珍寶撞碎似的。

從那天開始,那個女人幸福的神情增加了很多很多,哪怕那個女人時常嘔吐、眩暈、腰痛、抽筋、牙痛......還要一邊忍著這些不適,一邊聽著那個男人的咒罵,但總的來講,那個女人擁有了更多的幸福。因此,在她洗碗洗的慢時、考試沒拿一百分時、茶幾被那個男人弄亂了她沒有及時去收拾時,那個女人也不總是大吼出她的名字,緊接著埋怨她為什麽這麽笨、這麽沒眼力見了。

或許,她也應該覺得幸福吧?

盡管她對“愛”的醒悟非常慢,像她總也做不好的其它事一樣遲慢,但終歸是有醒悟的那天的。事後想想,她緩慢的醒悟應該就是從牠出生開始的。

那個女人瘋狂地愛著牠,那個女人緊緊地環抱著牠,那個女人對著牠微笑,那個女人誇獎牠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那個女人因充沛的、永不休止的愛而流下眼淚,那個女人所有的目光都緊緊貼在牠身上,不肯再分給她一絲一毫。

以上只是牠從她這搶走的最廉價的東西。

那個女人用以年為單位的時間不停地說愛牠,那個女人總要抱著牠哪怕因此而手臂酸痛,那個女人將“媽媽的好大兒是最聰明最厲害的孩子”掛在嘴邊,那個女人在離開牠一小小會兒後就迫不及待地問“寶貝媽媽不在的時候有沒有發生好玩的事情呀”......

愛是什麽?愛是“你個當姐姐的讓著點弟弟怎麽了”,愛是“你非得跟弟弟比什麽”,愛是“你怎麽就不能有點姐姐樣”,愛是“我為了這個家都這麽累了,讓你看會兒弟弟都看不好,你還能幹點什麽”......

那個女人的心中,滿盈著濃濃的愛意,自始至終,那個女人都是個有愛、會愛、懂愛的人。

只是愛的對象不是她,自始至終。

在她依舊記不清具體日期的某一天,那個女人帶她和牠去逛植物園,牠的手被一只大些的手緊緊牽著,她在後邊緊緊跟著。

她很喜歡樹,那些簡潔純粹的生命音符,讓她放慢了步伐,她側身欣賞生長在路邊的美妙生命體。

轉回身,那個女人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遠到像是她用一生都追不上。她有些害怕地奔跑起來,趕上了慢悠悠散步的牠們。那個女人沒有發現這個小插曲,她被落下了、追上來了,或者幹脆走丟了算了,對那個女人來說完全沒什麽所謂。

那個女人空閑著的另一只手,在她面前微微晃動著,她突然很想抓住它。

悄悄地,慢慢地,像是做賊一樣,她舉起自己的手,向那個女人的手靠近......

————————————

她最終牽到那只手了嗎?不記得了。

丹妮斯睜開眼,睡夢中的淚水洇濕了她的枕頭,窗外陽光充足,無花果樹生機勃勃,蟬呱噪地叫著。她在另一個世界,她在丹妮斯的身體裏,完美的、可愛的丹妮斯......

她環臂抱住了自己。

臉下的枕頭被淚浸得冰冷又潮濕,腰間天藍色輕紗被子上有一塊突兀的印記,她腰下熱乎乎的,像枕頭一樣潮濕。

掀開被子一看,床單上有團鮮艷的紅色,像盛開的牡丹花。

她淡定地抹幹眼淚,穿著同樣開花了的白棉布中褲,打開房門,男仆像往常一樣站在門口候著丹妮斯可能的命令。

“去給我拿月經帶。”她命令道。

男仆“哎呀”一聲,隨即連禮儀都不顧地跑開。她不懂為什麽在這個世界裏,男仆聽到她要月經帶,還會驚叫著跑開。

不過她很快就懂了,不一會兒,格雷戈、娥妮、拉嘉、本、柯琳、利亞姆、奎妮、普裏揚卡、大小貓,還有她眼熟的和不眼熟的一大堆侍從、男仆,個個都將嘴角咧到耳朵邊,飛奔過來將她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

加上丹妮斯能聽得到心聲,一切都更雜亂了。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從中提取出“恭喜少妵”、“哦母神在上”、“我親愛的丹妮斯嗚嗚”、“真是天大的喜事”幾句。

她有些煩躁,用食指堵住耳朵,以此彰顯不滿。見狀,仆役們立刻住了嘴,連格雷戈並兩位男眷都因她的舉動而安靜下來,但笑容還掛在每個人的臉上。

“丹妮斯!”格雷戈根本壓抑不住滿心的喜悅,她張開雙臂緊緊地將丹妮斯抱住,寬闊的肩膀像堵墻一樣,抱得丹妮斯發懵。

“丹妮斯!恭喜你!我太開心了!親愛的丹妮斯!”格雷戈一遍又一遍輕聲地重覆著。

血順著她的褲腳流下,滴落在拖鞋上,她的身上成了一片花海,她是承載著花海的土地。

————————————

全豪克府都陷入了喜悅之中,每個人都在真心實意地歡笑著,為丹妮斯而快樂著。格雷戈不知疲倦地向她敘述著每個女孩第一次經歷潮汐時需要進行的儀式,講述著這一切是多麽神奇、重要、充滿意義。

丹妮斯開花的褲子被侍從用風魔法細心地吹幹,重新穿回了她的身上,展示著這個女孩有著比肩神明的權能。一整個下午,全府上下都為此忙碌不停。

海洋是母神女宮的象征,最初的生命從海洋中來,離海而去的人們至今還在呼應著海洋的律動。阿芙倫斯不靠海,侍從們用加了鹽的水模擬海水,為丹妮斯清洗身體。

神的愛女最終選擇了土地作為永恒的家園,那漆黑的、深邃的、蘊含著無數生機與可能性的廣袤大地,是母神懷抱的象征。大地慈悲地允許萬物從祂身上汲取養分,以此生長、繁衍、存續,並在生命隕落之時溫柔地接住它,包容它,教它重新回歸母親的懷抱之中。

豪克府大大小小的地方,甚至不起眼的角落裏,都擺滿了大地慷慨的饋贈:鮮紅的櫻桃、番茄、李子、荔枝、蓮霧帶著剛被摘下不久的香甜氣息,被安置在剔透的水晶盤盞中;多籽的番石榴、西瓜、香瓜被對半切開,露出繁密的種子,它們正是從這樣的種子生長而來;潔白的茉莉、白鶴芋,藍紫的桔梗、飛燕草、風鈴草,紅粉的蝴蝶蘭、毛地黃,還有紅色的鳳仙、天寶花和石竹,將豪克府變作了花的殿堂,它們或是盆栽,或是插花,無不肆意張揚且自由地盛放著,將蘊含的生機大方地展示出來。

強烈的生命氣息將丹妮斯包圍,她在其中舒愜地徜徉,體內潛藏的魔力與這些神奇的存在相互吸引,她將一顆櫻桃捧在手中,感知著小小果實中的無盡可能,生命沖破鮮紅的果肉向上伸展,細嫩的綠芽在她掌中萌生。

每個女人都是一片海洋,每個女人都是一方土地。她捧著渺小又偉大的嫩芽,像掌握了整個世界。

四處送喜訊的侍從們回來了,並帶回充滿祝福的賀禮,多到丹妮斯疑惑自己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拆完。

人們的觀念中,潮汐期的女人是一個完整的世界,第一次經歷這種體驗的女孩,除卻母親在旁引導外,不需要過多的打攪,她得試著自己感受這個獨立的小世界。所以關懷著丹妮斯的人們並未齊聚豪克府,只將喜悅的心情通過禮品遙寄而來。待到傍晚,連仆役們都緘默著退下,為丹妮斯和她的代理母親格雷戈留出足夠的空間。

格雷戈牽著丹妮斯的手,將她帶到花園,“選擇你的樹吧。”格雷戈說。

她當然選擇了那棵無花果樹,擡手溫柔地撫上樹身,仰頭欣賞繁茂的樹冠。

她在格雷戈的指示下褪掉全部衣物,繞著她的樹轉圈,生命的源泉從她腿間流淌而下,她將從大地汲取的養分歸還給大地,願大地生生不息,願萬物蓬勃生長,願母神的女兒們自由而快活地奔行於天地間......熟透的果實掉落到她肩頭,是樹在回應她。

她走到小腿發酸才停下。有點暈,她斜倚在樹上休息。

格雷戈一直在幾步之遙微笑著註視丹妮斯,見丹妮斯停下來與她對視,不由得眼眶濕潤。

丹妮斯知道,她們都在思念著那位本應出現在這裏,卻再也不會出現的女人。

【“你的媽媽會為你嬌傲的,丹妮斯。”】格雷戈心想。

你的媽媽會為你嬌傲的,丹妮斯。她將手覆在這具身體的胸腔,感受著內裏強有力的跳動。

“看。”格雷戈指向天空。丹妮斯順著她的手去看,一輪圓月自雲層後顯現,皎潔的月光刺破黑暗,為少年強壯的赤虋裸的肩膀披上光明。

格雷戈雙手手指交疊,握於額前,示意丹妮斯也這樣做,“據說在潮汐期間向月亮祈禱,可以讓願望傳遞到母神那裏。”

丹妮斯學著做出祈禱的姿勢,她想了一會兒要許什麽願望——

希望您的所有女兒都能幸福,慈悲的神明。她默念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