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心願

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年，我如何致你。

以眼淚，以沈默[1]。

*

小鎮上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慶典。

整個城市最大的主幹道早已被兩側人群占滿，應邀而來的樂隊樂手們三五坐在小徑的匯合處喝茶、調音，沿路綴飾的郁金香和紫羅蘭的吐息交織，人群的歡聲笑語像生命力旺盛的楓藤蔓延開來。

如此熱鬧的場景下，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的黑發少年便冷清得有些突兀了。

現在是四月中旬，天氣還有些涼，少年上身卻只穿著一件對他來說過於寬松的襯衣，看起來輕飄飄的，在微涼的春風中顯得有些蕭瑟。他低垂著頭，雙手交握置於下頜，細碎的劉海覆蓋了眼睛，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哥哥，你怎麽了呀？”

耳邊響起了稚嫩的童聲，少年擡起頭，發現一個紮著公主頭、懷中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正站在他面前，澄澈的大眼睛裏寫滿了對他這個陌生人的關心。

“有什麽煩惱嗎？”女孩用清脆如天使般的嗓音問道。

“嗯……”少年低低地應了聲，伸手輕輕揉了揉女孩的頭發，“我啊，好像回不了家了……”

“啊，怎麽會這樣？”女孩心中頓時對這個好看的小哥哥充滿了同情，“我去叫警察叔叔幫忙！”說著就要跑開，卻被少年拉住了。

“謝謝你。”少年溫柔地看著她，唇角抿起了淡淡的弧度，“不過警察叔叔幫不了我哦，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

女孩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能確定的是，這個人好像很難過。因為他雖然在笑，那雙漆黑的眼瞳裏卻盛滿了深不見底的悲涼，讓人看了也會跟著難過起來。

她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硬幣：“給你。”少年不明所以地接過，她指著不遠處的許願池，說：“去許個願吧，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既然警察叔叔沒法幫助他，那就求助於神靈吧。她想。

見小哥哥半天不動，女孩直接拽著他的衣袖，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許願池的方向走去。

在一系列拉拽的動作間，少年過於寬松的襯衣袖口從掌心褪至手腕處，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上面有一圈刺目的青紫色淤痕。

一直看著前方的女孩沒能發現。

少年眼神黯了黯，在女孩停下腳步、放開他的手時不動聲色地將袖口拉好，再次掩蓋住那些不能見光的秘密。

噴泉中央立著一尊被兩匹駿馬拉著奔馳的海神尼普頓像，四周環繞著西方神話中的諸神，每一個雕像神態各異，泉水自各雕像之間、海礁石之間湧出，流向四面八方。水面在陽光照耀下閃著粼粼的光，清澈的池水底部已經積累了許多枚銀光閃閃的硬幣，還陸陸續續不斷有人往裏面扔。

女孩從口袋裏掏出第二枚硬幣，背對著許願池，將硬幣從手掌間拋出。她閉上眼，雙手合十，作出虔誠的姿態：“我希望小哥哥能實現他的心願，回到他想回去的地方……”

“謝謝。”少年輕聲說道，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瞼處掃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小哥哥，你也一起許願啊。只要我們許下相同的願望，神靈一定會聆聽我們的請求的。”女孩催促道。

少年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學著女孩的樣子背對著池水將手中的硬幣拋向半空，“嘩啦”一聲，屬於他的硬幣穩穩沒入水中。與此同時，他的臉上劃過一絲冷然。

他從不相信虛無縹緲的神靈。

他終其一生的信仰只有他自己。

這次，他同樣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但若說有什麽他力所不能及的事，只能靠祈禱來安慰自己的心靈的話，只有——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的面容。

那個人現在會在哪裏？

他消失了這麽久，他該多著急？

他會做出什麽傻事？

……

“別擔心。”他喃喃道，“我一定會回去的。”

——等著我，戴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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