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掘墳

關燈
第79章 掘墳

一路顛簸緊趕慢趕,密信早就不成形狀了,皺巴巴的像是曬過的幹菜。

拉赫裏斯拿著那封密信,暗金色的眼底投不進光:“這是什麽?”

作為一個隨侍,又向來機敏的阿曼特此時卻直視著他的眼睛,毫無規矩可言:“陛下不是應該早就知道了嗎?”

他冷笑出聲,汗水從他的額角流下,混在眼淚裏,打濕了整張臉:“這不是陛下您親手策劃的嗎?”

阿曼特又是哭又是笑,像是失了智,發了瘋。

瓦斯想要上前制止他,不該在陛下面前這般形容張狂,但才走出一步,瞥見陛下近乎可怖的神色又堪堪停住了動作。

阿曼特的質問像是一把最尖銳的利劍迎面刺來,讓拉赫裏斯無處遁形,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動了下,某種可怕的猜想在心底逐漸成型。

他垂眼看向手中的密信,皺巴又輕飄飄的一張紙,此時卻又千斤重。

沈寂許久,拉赫裏斯終是拆開了密信。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加起來也就兩排字,他卻像是不識字了一般,反覆看了好幾遍。

站在他身側的瓦斯不知道心中寫了什麽,但見陛下突然就笑了。

那種笑容很奇怪,一種恍然的,透徹的,好像明白了什麽的笑,只是這笑不達眼底,只是機械地牽動嘴角,讓男人俊美的面容顯得十分詭異。

“瓦斯。”

瓦斯連忙探身過來,知道陛下這是有吩咐。

和狀似癲狂的阿曼特不同,拉赫裏斯神情很平靜,看不到一絲情緒起伏,這樣的平靜卻無端叫人心底發毛。

“圖赫一黨試圖染指神權,殘害忠良,全部抓捕送入地牢,擇日處以蟲噬之刑。”

拉赫裏斯想,一定是他表現得太過軟弱可欺,才會讓這些人總是想要越過他去做事情。

瓦斯一驚,不是因為令人聞風喪膽的萬蟲噬身之刑,而是那句染指神權,在埃及染指神權意味著什麽,那是比刺殺法老還要可怕的罪名,萬萬死都不足惜。

圖赫大人做了什麽?難不成……

他暗暗斜眼朝著屍體的方向,瞥見血淋淋的腳踝又害怕地收回視線,難不成是和阿伊大人的死有關?

“是。”瓦斯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領命。

“陛下,這位的屍體……”候在旁側的親衛隊隊長遲疑地問出口。

雖然法老揚言這不是阿伊大人是屍首,他卻覺得是陛下不肯相信事實,怎麽可能有這麽多的巧合發生在同一件事,同一個人身上。

拉赫裏斯微微偏頭,再次看向那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冷白的皮膚,差不多的身高和體型,一樣的腰袋香囊。

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他自己那站不住腳的感覺,感覺不像阿伊,不是阿伊,不該是阿伊。

阿伊曾經說過,人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對,就是這樣,阿伊沒死,”拉赫裏斯喃喃自語,聲音輕到他自己都聽不到,“阿伊一定還在什麽地方等著我。”

自獵場封禁後,各國朝臣都在各自的營帳中煎熬地數著日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從營帳帳簾的縫隙裏看到士兵在營地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十分沈重,氣氛越發焦灼肅殺。

封禁的第四天淩晨時分,所有的使臣都被人從睡夢中喚醒,眾人還懵懵懂懂的,就被馬車連夜送出了營地。

埃及法老十八歲的生辰慶典就這樣倉促的結束了,使臣們收到了所謂法老的歉禮,十足豐厚,各色寶石黃金不等,但法老卻不曾露面。

有人探聽到一些消息,據說是埃及那位大祭司在獵場被獅子攻擊,下落不明。

聽聞法老與其先知感情甚篤,也難怪法老失了儀態禮法。

眾人唏噓的同時又是一陣後怕。

這些日子,幾位內殿大臣忙得腳不沾地,要安撫受氣的使臣,見使臣收了禮物還不高興,只好放出一點消息。

至於使臣們到底是真的同情扼腕,還是惺惺作態,他們也顧及不上了,事已至此。

另一邊,還要調度軍隊在王室獵場的糧草用度。

兩萬士兵每日的糧草用度是驚人的,原本預計狩獵兩日便結束,眼下法老半月未歸,勢要讓人把整個獵場翻個底朝天的架勢。

事發突然,他們需得從國庫抽調過去。正逢收獲季上稅時,稅務官本就繁忙,這下更是忙得連夜睡不了覺。

各國朝臣陸續返程回國,卻有人遲遲不曾離開。

“阿曼特大人,我還是覺得把事情告訴法老為好。”米萊國師焦灼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倒是想要什麽都沒有發生地離開,但那事發生當天營地封禁了,第二天,這位自稱的大祭司親隨的人便找上了門,讓他把當天的事情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告訴什麽?”阿曼特看著他,兀自笑了下,“告訴陛下,那具屍體是你的侍衛,阿伊大人是因為與你見面才被獅子攻擊?”

稍頓,他意味深長地說:“你猜,陛下知道真相,會不會遷怒米萊?”

阿曼特已經帶國師去認過屍體,國師確認是自己的侍衛,他生性謹慎,能讓他隨時帶在身邊侍衛必然是他十分信任的人。

這讓阿曼特狠狠松了口氣的同時,又陷入了另一種焦慮,阿伊大人到底去了哪裏?

當時大人與侍衛同時被帶走,即便阿曼特對阿伊大人有著絕對的,甚至是盲目的信任與崇拜,但看到侍衛形容可怖的當下,還是讓他心底的信念有了動搖。

阿伊大人是否真的安然無事?

米萊國師被他這麽一說,立刻噤聲了。

這些天他親眼目睹了法老找人的魔怔勁兒,毫不懷疑,若是知道和自己掛鉤,米萊怎麽樣不好說,但他大卸八塊那都是輕的。

視線掃過營帳裏的侍衛,還算是寬敞的營帳裏擠了三十多個人也顯得擁擠起來,遑論這一個個身形剽悍,腰間佩戴的刀劍具是精良,吹發可斷。

至於他為什麽可以知道吹發可斷,那就得益於面前這位阿曼特大人的即興表演了。

他人被扣在營地裏,大王子反倒是回了底比斯,現下估計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大王子心思簡單,完全沒有從他勉強的笑容裏看出求救的意思,聽說他有私事要辦,但自己可以先回國,高高興興地就走了。

米萊國師:“………”

本以為只要把真相告訴法老就可以了,但事情不似這般簡單,這位親隨聽過事情過程後,對他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是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包括法老。

“可是法老若是有所猜疑……”米萊國師擔心地問。

米萊國人天生膚色偏白,若是法老有了疑心,必然會從他們這裏下手調查,更別說當時在場的人還這麽多。

“不用擔心,”阿曼特笑笑,寬慰他道:“入住名單我已經著人修改了,你只要知道你們來的時候只有十八個人即可,至於在場的侍衛不用你操心。”

當時跟在阿伊大人身邊的都是最忠誠的親衛,此行前往埃及參加法老生辰慶典的使臣入住的酒樓也是阿伊大人名下的產業。

十八個人和十九個人是一個很接近的數字,米萊又是分先後進入的底比斯,先行兵提前出發,一路安排吃住事宜。

“為什麽不告訴法老呢?”米萊國師試探著想要打聽出更多的內幕,“法老若是知道死的人不是大祭司,應該會更努力找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阿曼特似笑非笑的表情給打斷了。

明明是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小子,卻透著一股子能看透人心的深沈心思。

身邊的隨侍都這般優秀,看來民間對那位大祭司的傳言應該是真實的了。可惜接觸時間太短,也不知道這人還活著沒。

米萊國師心下暗忖,此行前來認親其實他也是不確定的,只是因為對方的膚色和身世,抱著試一試的心思。

如果對方對米萊王位有想法,不管左臀有沒有印章痕跡,都會把這個身份認下來,那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有了埃及的大祭司做後臺,米萊的安危也算是有了保證。

即便對方不認,同樣的膚色和未知的身世也能在這位大祭司面前刷一刷好感。

有時候成敗就在這樣的細節之中。

“記住我們的約定。”阿曼特擡手,身後的侍衛上前,將手中的托盤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

米萊國師瞄了眼,猜測托盤的錦布下藏著什麽,他米萊多的是金銀珠寶……

侍衛掀開錦布,看到裏面的東西,他楞了楞:“這是……”

只見托盤上放著三張輕飄飄的莎草紙,莎草紙上印著繁覆的文字和花紋,他對埃及的文字有些研究。

“糧草令?”米萊國師下意識睜大了眼,伸手想要去拿托盤中的東西。

常年和埃及打交道,他自是知曉埃及最近幾年大變化,例如邊關的將軍不再能隨意調動城中糧草,而是需要使用一種名為糧草令的令書到神殿領取。

但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東西。

阿曼特用兩指按住糧票的邊緣,米萊國師拽了下沒拽動,只好悻悻縮回手。

“這裏的糧草令足夠你米萊上下三年糧食,”阿曼特看著他說,“你只需保守這個秘密三年,此後如此隨你。”

阿伊大人曾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秘密,所以也別指望別人會為自己保守一輩子的秘密。

米萊國師眼睛一亮,連聲說是是是:“我不說,別說三年,我保證一輩子不說。”

阿曼特笑笑,沒把他的話當真:“這糧草令是阿伊大人手裏的東西,想要作廢也就是一句話的功夫。”

米萊國師知曉他這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妄想兩頭吃,於是連忙點頭,就差磕頭作揖對神明發誓了。

事畢,外出參與搜尋的巴特正好回來,聽到了尾聲。

等人走了,巴特不解地問:“阿伊大人出事這家夥也有幾分幹系,為什麽還要給他送糧草令?”

要不是大人和這什麽勞什子國師私談,也不會被那群只會耍嘴皮子的陰損玩意兒給暗算了。

阿曼特搖搖頭說:“有心暗算,防無可防的,何必牽連他人。”

更何況米萊還有可能是阿伊大人的故土,且不說國師這人如何,與米萊交好對阿伊大人並沒有壞處。

“那為什麽是三年?”巴特覺得阿曼特越來越像阿伊大人了,總是說一些做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事情。

阿曼特沈默了片刻,隨即嘆了口氣:“三年時間足夠阿伊大人籌謀,如果三年阿伊大人沒有回來,或者我們沒有找到阿伊大人,那這個秘密如何也無關緊要了。”

“你的意思是大人沒死?”巴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卻又充滿了期許地問道。

沒有保護好大人這件事讓他接連好些天都夜不能寐,即便是睡著了也是噩夢連連。

阿曼特瞥他一眼,這些天的搜尋巴特也有參與,幾乎是不日不夜的找,本來身強體壯的男人現在胡子拉碴,憔悴萬分,邋遢得沒眼看。

“你沒有資格問。”阿曼特收回視線,神色冷淡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法老這般緊密搜索都沒有找到大人的屍首,想必以大人的聰慧早已逃脫險境,但這並不是他原諒巴特疏忽職守的理由。

至於阿伊大人到底去了哪裏……

阿曼特不知道,但阿伊大人曾說過,他對這份工作已經感到厭倦,也許大人是去追尋下一個登高的目標了,阿曼特如此猜測。

但無論大人去到哪裏,他都會是大人最忠實的追隨者,永遠效忠於阿伊大人。

巴特眼睛裏的光黯淡下來,剛毅的面龐滿是苦澀和痛苦。

“接下來,我會自請出宮護送米萊國師回國,”他說,“你和巴爾留在底比斯。”

頓了下,想到另一種可能,他又說到:“如果陛下容不下你們,你們便離開王宮,去大埃商會,我會給你們安排好。”

巴特沒說話,他不明白這個時候阿曼特為什麽還要去護送那個國師,但他知道,阿曼特這麽做必然會有自己的理由。

“當然,能留在王宮是最好的。”

留在王宮就能掌握埃及各方勢力的一手消息,也能掌握王室的最新動向。

“陛下應該不會容不下我們……”巴特遲疑地不知道該怎麽說。

這半月以來,陛下不眠不休,整個人都快熬垮了,看得出來陛下對大人的看重。

阿曼特嗤笑出聲:“可笑,做戲給死人看。”

這般在乎大人又何必搞過河拆橋那一套,給大人樹敵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想到今天。

巴特心想,不是這樣的。

雖然他不是一個聰明人,但他看得出來,陛下是真的在乎大人,在乎到連他這個外人都覺得這樣的感情好像有點超出了師生摯友的範圍。



“陛下,喝茶嗎?”

午後明媚,傾灑在青年的身上,俊秀的面容在陽光中能看到細細的絨毛,他的氣質溫潤,看著人時給人一種全心全意信賴著對方的錯覺。

這就是阿伊,讓人忍不住信任,忍不住交付真心的阿伊。

在這個人身上,拉赫裏斯第一次知道野心勃勃和溫潤如玉原來是可以完美結合在一起的。

“阿伊,你去哪裏了?”

被問話的青年微怔,倏爾一笑:“我就在這裏啊。”

拉赫裏斯張了張嘴,想說不對,我找了你好久,但擡眼環視四周,這裏分明就是瓦吉特,阿伊喜歡坐在這張軟榻上,沐浴著陽光喝茶。

“可是我找不到你。”拉赫裏斯喃喃自語地說出這句話。

說完,他又覺得自己這話莫名,明明阿伊就在他的面前,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最新送到的茶葉,嘗一嘗。”青年淡淡一笑,修長的手指捏著茶壺傾倒,淡色的茶水緩緩流淌出來,一如往日的半杯茶。

一切好像都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拉赫裏斯慌張的心在這茶香四溢的氛圍中緩緩安定下來,他走到青年對面坐下,端起那杯剛剛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沒有你上次買的好喝。”他慣常點評了一句。

說著擡起眼,卻見一張血淋淋的臉紮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被啃咬過的皮肉翻飛,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自己。

拉赫裏斯一驚,手裏的杯子被打翻,潑灑出來的哪裏是茶水,分明是猩紅的血液。

“阿伊!”拉赫裏斯猛然睜開眼,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對面的人。

“陛下,您怎麽了?”守在床榻邊的瓦斯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詢問。

暗金色的眼底滿是餘韻未消的恐懼,拉赫裏斯看著空洞洞的宮殿,心臟跳得一下比一下重,每一次都撞得分外用力,疼得他幾乎無法喘I息。

“阿伊呢?”他問。

瓦斯楞了楞,有些為難地說:“陛下,阿伊大人已經……失蹤三個月了。”

自從王室獵場後,陛下不眠不休地搜尋了一月有餘,卻沒有尋到阿伊大人的蹤跡,大家私下裏都說阿伊大人已經死了,偏偏陛下不信。

王室獵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兩萬士兵幾乎把整個綠洲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

法老生辰後便是埃及最為重要的山谷節,這一天法老要在高臺為民祈福,以求神明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祈求尼羅河眷顧。

但看陛下這狀態,內殿大臣已經絕望了,準備好了為陛下尋找借口以平息民憤。

然而就在山谷節的當天,陛下突然就回宮了,回到王宮,陛下一如往常的舉辦祈福儀式,召開朝會,正常得好像過去那兩個月什麽都沒有發生。

“三個月了啊……”拉赫裏斯恍如夢中,神色怔然。

片刻,他笑了下說:“做夢夢到阿伊了,他請我喝茶,可惜不如去年那批茶好喝。”

嘴裏好像還有那股濃烈的鐵銹味,回味悠長。

瓦斯擔心地看著他,這一個月以來陛下正常得一點都不正常,別人可能不知道,但他是明白的,陛下對阿伊大人的心思,那些無法言說的念想。

拉赫裏斯回過神來,站起身:“沒事了,太悶我出去走走。”

瓦斯低聲說是:“陛下穿件鬥篷吧……”

不等他說完,拉赫裏斯恍若未覺已經走出了寢殿,瓦斯匆忙尋了件鬥篷抱著小跑跟出去。

他實在是不放心陛下,但又不敢表現出來,便只能遠遠跟著。

淩冽的夜風胡亂地亂竄,刮在人臉上生疼,瓦斯狠狠抖了下,裹緊了衣服。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單薄的寢衣,漫無目的的在走廊游走,瓦斯跟著跟著突然發現面前的路有點眼熟——

這不就是去瓦吉特的路嗎?

熟悉的宮殿近在眼前,拉赫裏斯熟門熟路地走進去,若是以往,他會讓守夜的隨侍不要作聲,然後悄悄進去。

大多時候阿伊都還沒睡,不等靠近阿伊必然就會發現他。

今夜的瓦吉特格外安靜。

拉赫裏斯看著一片黑暗的寢殿,腦子裏好像想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兩個月前,阿曼特自請離宮,拉赫裏斯同意了,隨著阿曼特的離開,瓦吉特也走了不少人,只有十幾個人還留在這裏。

沒了主子,瓦吉特自然也不再留人守夜。

瓦斯跟在他的後面,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

拉赫裏斯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跨過門檻時,眼前突然亮起燭火,他一如平時地走到軟榻邊,矮桌上的密信高高摞著,等待著主人的翻開。

密信邊還放著一杯熱氣氤氳的茶水,以往夜裏,阿伊會一邊喝茶,一邊暖手。

他笑了下,伸手拿過一封展開,熟練地執筆開始批閱。

自己現在把密信批完,阿伊沐浴後回來便可以直接入睡,不必再熬夜批文了罷。

瓦斯站在門口,看著陛下在黑燈瞎火下,坐在阿伊大人平日看密信的軟榻上,拿起不知道過時多久的密信,唇畔掛著饜足的笑意。

瓦吉特如今留下來的都是十分念舊情的一批人,宮殿裏也一直保持著阿伊大人離開前的模樣。

但是……

一陣冷風吹過,瓦斯發麻,只覺得後背生涼。

陛下是不是瘋了?

瓦斯不知道陛下看了多久,只知自己的腳都麻了,眼看陛下手邊的密信已經到了最後一封,他想,陛下應該要休息了吧。

果然,在他的註視下,拉赫裏斯放下最後一封密信,熟稔地走到床榻邊,取下衣撐上掛著的寢衣抱在懷裏,躺上了床。

瓦斯覺得陛下這樣不太正常,但若是阿伊大人的寢衣能讓陛下度過這痛苦的時日那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但拉赫裏斯只是躺了一會兒,又站起來。

瓦斯以為陛下有什麽吩咐,走近兩步,見他走進內室,過了會兒又出來,手中拿著大大小小的香囊,都是平時阿伊大人貼身佩戴的。

拉赫裏斯將香囊鋪在床上,塞進被褥和枕巾下,重新躺下。

被褥下,他如同雛鳥歸巢般蜷縮起身體,只覺得今夜格外的冷。

“阿伊,你今日怎麽沐浴這麽久?”他喃喃著說:“你是不是在怪我,可是……”

頓了下,“我只是想要你留下來。”

鼻間是熟悉的薰衣草香,就好像那人正躺在自己身邊,拉赫裏斯閉上眼,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好像有風穿過,透著數不盡的寒涼。

他想,原來沒有那個人的夜晚,連月光都不願意光顧此間。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時的那片沙漠,母親身上覆著薄薄的黃沙,如睡著了一般,如果她身上沒有禿鷲在啄食的話。

那三天,他守在那裏,看著母親被禿鷲分食,只剩下一具伶仃的白骨,沒有往日的柔弱,死亡時那得償所願的笑容也沒了,只有空洞漆黑的眼眶。

後來他再去時,連那具白骨也沒了,只有一眼看不到頭的黃沙。

瓦斯聽不清陛下說了什麽,卻看到他肩頭細微的抖動,仿佛是某種無法壓抑克制的情緒突然井噴,在這個無人知曉的黑夜。

寂靜的宮殿中,嗚咽的冷風中夾雜著另一種斷斷續續的聲音,悶在被子裏都無法遮掩的痛苦和絕望,驚醒了窗外憩息的鳥雀,拍打著翅膀飛走。

“………”

瓦斯默默後退了幾步,假裝什麽都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

他想,希望陛下能就此放下,畢竟死人不能覆生。

半宿時間過去,瓦斯守在門口累極,靠著門扉半睡半醒間,突然看到面前站著一道黑影,他悚然一驚,被嚇得往後跌坐在地。

清醒了,他才發現竟然是陛下。

“陛下,您怎麽起了?”瓦斯擡頭看了眼外面,月亮還沒落下,黎明前夕,正是最為黑暗的時刻。

拉赫裏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眶猶帶紅意:“那人在哪裏?”

“哪人?”瓦斯被他的話問得一楞。

拉赫裏斯沈默了下:“獵場找到的那個。”

瓦斯想起那人的樣子,冷不丁哆嗦了一下說:“已經厚葬了。”

雖然陛下不相信那人是阿伊大人,但其他人都已經默認了,阿曼特請求帶回屍首,瓦斯和陛下說了這事兒,但陛下正在尋人並不在意,瓦斯便擅作主張把屍體交給了阿曼特。

瓦吉特的隨侍和阿伊大人手下的朝臣為他舉辦了葬禮,葬在了底比斯的王陵。

王陵在帝王谷的外圍,環繞著法老的陵墓,通常是底比斯貴族的墓地,能進入王陵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帶我去。”拉赫裏斯面色冷淡地說。

瓦斯不知道陛下為什麽突然想到這個,難不成是想開了,認命了,想要祭奠阿伊大人?

帶上一隊親衛,瓦斯和拉赫裏斯連夜出城前往王陵。

所幸王陵距離還算近,太陽初升撒下暖陽時,眾人抵達了王陵。

那座墳墓上豎著碑,碑文只有一句話——

阿伊大人的榮光,以史書銘記。

拉赫裏斯站在墓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句刻得極深的話語,鬥篷在冷風中獵獵作響,露出下面被凍了一夜,近乎冷紫的皮膚。

此情此景,看得瓦斯眼睛發酸,忍不住背過身去抹了把臉。

陛下該是何等心痛?

許久,一道冷漠的聲音劃破寂靜——

“挖開。”

瓦斯一楞,不敢相信地擡頭看向陛下,男人暗金色的眼底帶著一抹近乎詭異的笑意。

跟在身後的親衛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確定地問道:“陛下,您是說挖開什麽?”

拉赫裏斯冷冷看他一眼,親衛後背發毛,連忙閉上了嘴。

“把人給我挖出來,”拉赫裏斯笑了下,語氣稀疏平常中帶著一點溫柔,“我要把阿伊帶回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