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用力將江鶴推開。

她擡起眼, 四目相對。

他眼角似刀刃般鋒利, 沈著眸色, 定定地看著阮星。

“江鶴。”阮星的嘴唇有些幹裂，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多少年過去了嗎？”

“七年。”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所以說, 我們都變了很多。”阮星的聲音盡量柔和，像是幼兒園老師在跟小朋友講道理那般, “也不是小孩兒了，這些年大家經歷的都不一樣，還適不適合，誰知道呢？”

“阮星。”江鶴的聲音低沈，這麽多年他還是那張沒有變過的死人臉, “別扯這些屁話。”

“適不適合，你心裏清楚。”江鶴道。

“……”

阮星楞住了。

晚上, 阮星昨晚夜間皮膚護理, 躺在床上敷面膜, 就給李子婷打了電話，說起了晚上去學校遇到江鶴的事情。

“果然, 在這個家夥面前，我總還是無法完美接招。”阮星拿著電話, 說道，“我還以為我這次能夠完美反擊呢，沒想到最後又成了落荒而逃的那一個。”

“哈哈哈哈, 你這個人啊，在誰面前都可以牛逼，就是在江鶴面前不行。”李子婷笑道，“沒辦法，一物降一物，他克你。”

“可能吧……”阮星望著天花板，又想起剛剛的對話，“他還是以前的那個江鶴。”

“怎麽說？”

“依舊是個騷/貨。”

話音落，時隔多年，又再一次聽到了李子婷像是殺雞一樣的笑聲。

“所以說，你打算這幾天陪姐妹出去逛逛街嗎？”李子婷問道。

“我……我這幾天各種會議，還要飛去別的地方一趟。”阮星說道，“剛回國，從明天開始就進入工作狀態了。”

“好吧好吧，就像我們當時說的，你果然長大了要麽當大明星要麽做女總裁。”

一說到當時，兩個女人之間的話題就變得很多。

一會兒是運動會，一會兒是文藝匯演，仿佛一切事情就發生在昨天那般。李子婷高中畢業以後靠家裏的關系上了一個外人看上去體面的大學，畢業以後做了家裏安排的工作。而張隊如願以償地去了清華籃球隊，學了體育管理。

兩個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不過張隊的事業還在起步階段，結婚就被安排在了事業之後。

“我真的好羨慕你，可以在家庭關系裏從被動到主動。”李子婷感嘆道。

李子婷的話，讓她想到了江鶴。

這麽久過去了，江鶴跟父母的關系怎麽樣了？現在他是不是繼承了父母的事業，或者是成為江父江母手指下捏著的一顆棋子。

但不管怎麽樣，總比被拋棄或是流落在異鄉要好得多。

“其實，有時候被安排也很幸福。”阮星說道。

她和李子婷聊到了半夜，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有些恍惚。

吃了飯，去酒店的健身房做每日常規的訓練後，她換好衣服前往開會的地方。

開會的地方是一家商務茶室，開在一座高級寫字樓的裏面。阮星走進去，門口掛著一幅名家書法，整體的裝飾古色古香。因為開了暖氣的緣故，阮星將外面的外套脫掉，只穿著一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

裏面的門都安了指紋鎖，阮星找到消息上說的房間號，將手指按在凹槽裏。

啪。

門開了。

悠悠地檀香旖旎，裊裊升起青白色的煙。

她坐下，卻發現裏面坐得是熟悉的面孔。

“陸炎。”阮星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坐在紅木桌旁的年輕男人擡頭，看向阮星，陸炎也沒怎麽長變，如果穿回校服估計進學校肯定是沒問題的。

“星姐！我□□他媽又漂亮了！還是不是人！”陸炎講話風格一如既往。

阮星坐到陸炎對面，遇見熟人，她就卸下了防備：“我聽李子婷說，小清婉現在可是一個女鬥士呢。”

“哈哈哈哈哈我妹長大了。”陸炎笑得爽朗，“我還挺喜歡她和羅明在一起的，以前看著她軟乎乎的，總擔心她哪天被人騙了，現在倒好，成了大哥的女人，我就放心了。”

阮星莞爾一笑。

她拿出電腦插上u盤，光標劃到電腦上的她準備好的文件，她雙擊打開文件，準備開始回歸正題——

陸炎伸過來一只手，將阮星的電腦屏幕蓋起來。

“星姐你怎麽變得這麽沒意思了！咱老同學這麽多年第一次見面，你就只知道談工作，是不是太沒人性了？”陸炎撇撇嘴，“不夠意思啊星姐！”

“這麽久了，你還是嘴上造詣最高。”阮星調侃道。

“那可不？牢記使命，十年如一日地鍛煉我這嘴皮子。”陸炎說完，突然頓了一下，他原本飛揚的神采突然收斂，眼神也嚴肅了起來，他垂著眸子，看著杯中的茶水，說道，“哎，時間過得好快。”、

“這幾年，你知道江鶴是怎麽過來的嗎？”

“不知道。”阮星搖搖頭。

“不想知道。”阮星補道。

“高考完以後，他消沈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陸炎執意要講。

回憶拉回高考完的那個夏天，那天晚上，陸炎看著江鶴講電話打給阮星，他喝得爛醉，說了很多，直到聽到電話那頭的一聲掛斷。

他突然想是酒醒了一般，拿著手機瘋狂地滑動。

也是翻找，江鶴越加意識到——阮星把他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部都刪掉了。

他像個沒事兒人一樣，用拿起一瓶啤酒，直接往桌子上一磕，瓶蓋落在地上。他仰起頭，一整瓶都吹進肚子裏。

胃裏涼而烈。

就算是胃裏翻江倒海，江鶴也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陸炎實在看不下去，他一把拿過江鶴手中的酒瓶子。看著江鶴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子，陸炎感覺一股子火冒上腦子，一拳打在江鶴身上，罵道：“你他媽是個孬種吧你！除了會你媽喝死自己你還有什麽本事？”

看著陸炎激動的樣子。

江鶴冷靜得仿佛面前播放的是新聞聯播。

他突然站起來，彩色的光落在深邃的五官上，都失去了顏色。江鶴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扔，直接往門外走。

陸炎趕緊跑出去跟著江鶴，喊道：“你幹什麽啊你！”

江鶴轉過頭，他雙唇機械地開合，帶著冷意：“再跟我，我打你。”

那天後，江鶴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時光像是倒退回了曾經的北國風光。他拉著羅明，開始在職校的圈子裏面混起來。他那不要命的打人風格，瞬間讓他的名字在齊城這一塊兒出了名。

大家都知道，羅明頭上還有一個大哥——

叫江鶴。

渾身戾氣，狠得不要命。

“江鶴那段時間日夜顛倒，到處轉場子。”陸炎說道，“那是我見過他最墮落的時候，渾身都是傷，手臂上被刀劃出一個口子，第二天纏上繃帶繼續。”

“那他……”阮星聽到這些事情後，兩只手控制不住地顫抖，連茶杯都握不住，“為什麽不來找我？”

“星姐，他這家夥就是好那麽一口氣。”陸炎說道，“就喜歡這樣死撐著，然後一直逃避一直逃避。江鶴在誰的事情上面都不會做弟弟，只有在和你有關的事情上，孬種得一批……”

阮星低下頭，她的心猛然鎖緊。

她本該是最理解他的人，最應該明白他做法的人。

可她卻……耍了小脾氣。

“星姐，你還記得李子婷十八歲生日上，你跟她的祝語嗎？”

“記得。”

李子婷的生日在那個暑假，當時，李子婷請了所有的好朋友一起參加她的成人禮，酒過三巡，她突然望著酒席，感覺少了點什麽。

然後一個電話就給阮星打了過去。

“阮星，你他媽不來我好無聊啊！”李子婷大大咧咧地對著電話喊，她示意所有人安靜下來，她把電話外放。

“切。你能無聊那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阮星的聲音，在包廂裏響起。

坐在角落裏的江鶴猛地擡起了頭。

“你還是不是好朋友了？你今天零點給我發的生日祝福，我真的害怕你去了外國就真的離開我們了！”

“哪有。”阮星在那頭笑意盈盈，“我跟你說哦，離開是不可能的，我曾經在廟裏許過願的，身邊的人都不允許離開我。”

廟。

這一個字擊碎了江鶴所有的防線。

那天江鶴在酒席上喝醉，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陸炎羅明怎麽勸，都沒有用。

第二天，江鶴像是回到了原先那個他。

他再沒有打架，在高考填報志願後，離開了齊城。

那天，陸炎去送行，用肩膀撞了撞江鶴，調侃道：“哥，問你個事請。”

“有屁快放。”江鶴眸色淡淡。

“李子婷生日那天你是怎麽想開的？怎麽就又回歸建設國家好青年了？”

“沒為什麽。”

後來，江鶴回到了父母身邊。

學業和生意齊頭並進。

他發狠，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這短短幾年時間，接手全部產業。

成為了商界繼段巡後，有一個新星。

……

“所以說，”陸炎拉回現實，“我還是不明白當時江鶴到底是受了什麽影響。”

“……”阮星擡起頭，“我知道。”

昏暗的環境下，仍可以看到她眼眶的紅。

我啊。

父母身體健康，高考金榜題名，身邊的人都不離開我，越來越漂亮，也希望……江鶴能和我一樣快樂。

阮星記得。

“江鶴說，他討厭你的名字。”陸炎又說道，“每天晚上，只要擡起頭，就特別特別想你。”

阮星的五指握緊。

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落下。

寂靜許久——

“能把江鶴的地址告訴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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