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你真的下定決心留下來了嗎？”陸炎問道。

“決定了。”江鶴點點頭, 他凝視著遙遠的天際, 輕聲道，“我爸媽馬上就要飛回去了, 等一下他們就動身。”

“哎。”陸炎被江鶴帶著，也有點感傷。

他本來對江鶴的父母十分氣憤, 明明是自己將兒子流放到這裏，現在又要回過頭來求著江鶴回去, 這樣的反覆無常誰能受得了？

可是，當他冷靜下來，陸炎也清楚——江鶴需要家庭。

有些傷痕，真的不是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彌補的。

阮星給了他那麽多溫暖，可是真正能讓這道傷痕完全覆原的, 只有家庭。

他最後選擇不回去，就是選擇了暫時不去解開這個心結, 繼續留在這裏, 背負著心靈上的枷鎖。

“你真的好愛阮星。”最後, 陸炎感嘆道。

“是啊。”江鶴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機，喃喃道, “真的好愛她。”

陽光暖烘烘的，透過梧桐樹葉投下斑駁的樹影, 落在磚瓦的縫隙間，親吻著這個世界每一處棱角。

江鶴拿起手機——

陽光很強烈，他看不清屏幕上的東西, 只看到有來電提醒不停地跳出來。

十五個阮星的未接來電。

有種不祥的預感。

江鶴立刻感覺到情況有些不妙，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很長一段忙音。

“餵。”阮星接了電話，她的聲音顫抖而虛弱，單單一個字都顫得厲害。

“阮星。”江鶴一聽到阮星的聲音，整個人的心都揪起來了，那種心疼的感覺一下子遍布全身，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柔。

“江鶴……”阮星一下子就聽出了江鶴的聲音，她的顫抖逐漸變成了哭腔，然後哽咽，最後抽泣起來，“你……能來找我嗎……”

“我能。”江鶴回答地不假思索，他的手握成了拳頭。

“你小區門口見，我馬上到。”

江鶴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阮星小區的門口，他一下車，就看到了頭發淩亂的阮星，她兩只眼睛紅彤彤的，眼皮完全腫了起來，雙唇毫無血色，時不時吸鼻子。

這和那個光彩照人，每天打扮精致的阮星，差得太多。

江鶴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插了刀一樣。

他握住阮星的手腕，把這個嬌小的身軀攏入懷中，他用力地抱住，用手輕輕撫摸著她毛絨絨的頭頂。江鶴低下頭，唇貼在阮星的耳根上，輕聲道：“我在呢。”

一句溫柔的話，擊潰了阮星的防線。

她哭了起來，越哭越大聲。

她該怎麽告訴江鶴這件事情，她該怎麽辦。

仿佛站在刮著颶風的大海中央的小島上，四周沒有任何道路可退。

阮星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濡濕了江鶴的T恤。

不知道哭了多久，阮星漸漸開始累了，她不在大聲哭泣，而是抽抽搭搭地，伏在江鶴的胸膛上。

不知道，還能靠著這個胸膛多久。

“怎麽了？”江鶴看阮星稍稍平覆下來，他終於開口問道。

“江鶴。”阮星擡起頭，兩只眼睛哭得失去亮光，“我想看電影。”

再不看就沒機會了。

“那咱就去看。”江鶴牢牢地牽住阮星的手。

阮星看著兩人緊緊握住的手，一眨眼，一行炙熱的淚順著兩頰無聲地飄落下來。

他們選擇了一個冷門的文藝片，基本上沒有什麽人看，兩個人選擇了不被打擾的偏僻座位。

整個選電影買票進場的過程中，阮星整個人的眼神是迷茫渙散的。

江鶴感覺到自己的心被抽著疼。

電影開始，上面是昏暗的房間，男女主初次見面的對話。

阮星靠在江鶴的肩膀上，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怎麽了。”江鶴用下巴蹭了蹭阮星，看著阮星一臉疲憊的樣子，他伸出手，將她往自己懷裏攬了攬。

“……”阮星抿著唇，她湊過去，用下巴蹭了蹭江鶴的肩膀，卻沒說出來話。

“阮星。”江鶴偏過頭，低聲道，“不管發生了什麽，你願意或者不願意告訴我，我都能理解你，只要你告訴我怎麽幫你，我就會去做。”

阮星看著江鶴，兩人的視線碰到一起。

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許久，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放的是典型的文藝電影，那飽和度低的色調，舒緩而又悠遠的音樂，和值得人咀嚼回味的臺詞營造出了微妙的環境。

兩個人都沒有看進去電影的劇情。

到了高潮，男主要離開，女主追著綠皮火車，在後面哭喊著。

“江鶴。”阮星輕聲道。

“嗯？”

“我要去澳洲了。”

這句話，終於艱難地從喉管裏冒出來了。

阮星明顯感受到了，江鶴的肩頭在她話音落地的那一剎那，突然僵了一下。

她很害怕死寂。

“是麽？”江鶴轉過頭，扶住阮星的雙肩，“什麽時候去呢？”

“就這一兩個月。”阮星低下頭，她不敢面對江鶴的眼神。

“這樣啊。”江鶴突然揚起嘴角，一只手擦掉阮星眼角的淚水，柔聲道，“就因為這種小事情，哭個什麽勁兒。”

“這是……小事？”阮星瞪大眼睛，詫異地看著江鶴。

“聽著，去澳洲對你來說，會讓你擁有更好的前途。”江鶴說道，“你就像是你說過的，就算我會很想你，但其實不管你走還是不走，我都會支持你。我不希望我對你的喜歡，成為對你這個人的阻礙。”

這些話，阮星也曾對江鶴說過。

原來他一字一句地都記下來了。

“可我……可我不想分開……”阮星抽泣著，聲音柔弱了下來。

“分開才是考驗。”江鶴微微揚起嘴角，他看向電影屏幕的方向，不著痕跡地吸了一口氣，說道——

“我今天答應我爸媽準備回去了，不管你留在齊城還是去澳洲，都要分離了。”

黑暗的影院裏，他的聲音沈穩而柔和。

像是春末的風。

“我永遠支持你的決定。”江鶴繼續道，“就像你支持我一樣。”

“會想你，以後看到每一顆星星我就當見到你的面了。”江鶴揚起嘴角。

一張死人臉，原來也可以笑得如此治愈。

他仿佛最幹凈的少年，不沾染塵世。

阮星怔怔地看著江鶴。

電光火石——

阮星傾身吻住了江鶴。

這個吻，一點也不溫柔。

兩個人相互啃咬著對方，緊密地糾纏著，掠奪著對方的領地。

這個吻長得像是一場持久戰。

他們知道，這個吻後，是漫長的分別。

昏暗的電影院裏，不起眼的座位上。

兩個少年，揮手告別這青蔥年華。

成長在此時，悄然轉動著齒輪。

江鶴把阮星送回家以後，才看到陸炎發過來的消息，他此時心煩意亂，沒心情打字，直接一個電話打給了陸炎。

“阿鶴，怎麽回事啊？”

“阮星。”江鶴沈聲道，“她馬上要去澳洲了。”

“我操！！什麽事情啊！你剛剛才為了星姐留下來了！”陸炎在電話那頭聲音突然提到了八個度，“那這怎麽辦？怎麽事情突然一下子轉換得這麽快，你還留在齊城，阮星姐真的會願意就這樣去澳洲嗎？”

“她不願意。”江鶴說道。

“那就好。”陸炎松了一口氣，“那一切還有轉機。”

“可我告訴她，我要回去了。”江鶴說道，“我勸她去澳洲。”

“什麽！”陸炎在那頭直接罵了起來，“江鶴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你！你就準備就這樣結束了你們這段感情嗎！去了澳洲，異國戀，你覺得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嗎？這他媽和異地根本不是一碼事！”

“我知道。”

我知道很艱難。

我知道我很有可能會就此失去她。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些後果呢？

“可她的未來。”江鶴的聲音很堅定，“要比我重要。”

“重要得多。”

她是這麽美好的女孩，應該永遠生活在美好中。

至於有沒有我，那不重要。

“江鶴，你不怕你騙星姐，被發現了嗎？”

“等她到了澳洲，就算被發現，後果我認了。”

……陸炎那邊安靜了。

“江鶴，你不要後悔。”

“我不後悔。”

阮星上了樓，她剛剛跑出來的時候，什麽也沒帶，整個家裏的氣氛都再次陷入了冰冷與尷尬中。

她推開門，仍然是壓抑的。

父母此時都坐在沙發上。

阮星走了過去。

阮父阮母的眼神立刻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阮星用手背將眼角的眼淚抹掉，欲要開口。

“阮星，這件事情沒有——”

“我去澳洲。”

阮星打斷了阮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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