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帶回來的這名女子名叫音雪，看年紀與劉氏不相上下，也就二十出頭。生得花容月貌，比起劉氏尤過，但卻與尋常煙花女子有些不一樣，一副冰清玉潔的俏模樣，絲毫沒有嫵媚造作之姿，卻天生麗質。

白羽大致稟告了一下，他奉命出去尋找與劉氏相熟的姐妹。先去了趟安置童保裕一家的地方，問得劉氏出處。又到了她從前賣藝的溢香樓，那裏的老鴇告訴他，劉氏生性就少言寡語，未被童保裕贖身之前與這音雪姑娘情同姐妹，若說知她心者，興許世間也只有音雪一人而已。若連她都不知道，就再無人可知了。

只是兩年多以前，音雪便有人替她贖了身，早已不在溢香樓賣藝。因此白羽又費了番功夫，才打聽到音雪姑娘的住處。

聽聞劉氏被人所殺，音雪真真很是傷心，白羽問她可知道洪秀才和童保裕的事，音雪說知道。他這才一刻也不敢耽擱地將她帶了回來，生怕路上再出點兒什麽岔子。

江月籬讓暖煙去煮茶水，這才問：“音雪姑娘究竟知道些什麽？且慢慢道來。”

哭了一路，音雪雙眼浮腫，聲音依舊有些哽咽，卻理了理情緒，“噗通”一聲跪下說：“諸位大人，請你們一定要為凝香妹妹做主啊！”

青樓女子大多幼年便被賣到煙花之地學藝，自己原本的名字早已不用，想來她口中的凝香，便是劉氏未贖身嫁人之前的藝名。嫁人之後才用回娘家的姓氏。

江月籬點了點頭，說：“你且先說自己知道的。”

音雪點頭，想了想，才說：“奴家與凝香妹妹自幼便被賣給了溢香樓，前後也就幾日，此後更是同吃同住，一同學藝，因此感情甚篤，猶如親姐妹一般，無話不談，無話不說。凝香妹妹但凡有什麽心事也只說予奴家一人聽。”

許是想起什麽傷心事，音雪頓了頓，壓制住情緒，方才繼續說道：“身在溢香樓這種地方，即便奴家姐妹倆不想，但也終歸有一日……”

江月籬明白，不是所有青樓女子都自甘墮落，她們有她們的不得已。想來家裏將她們賣到這種地方，也已是過不下去，無論什麽原因，最終可憐之人都是她們。

音雪停了停，漂亮的臉上卻莫名其妙浮起一絲幸福的微笑，像是想起什麽愉快的事情，只聽她說：“不過奴家姐妹倆也算是幸運的，就在溢香樓選花魁那日，奴家與凝香妹妹都遇見了我倆命中註定的良人。凝香妹妹的這位良人便是洪秀才。一開始樓裏的姑娘們都笑話我倆，說我倆是癡心妄想。但洪秀才的名聲在慶城縣卻是極好的，凝香妹妹堅信他不會只是玩玩。且洪秀才也對她說過，那日他是被朋友硬拖來的，沒想竟一眼便看上了凝香，他會盡快替她贖身，且還給了媽媽不少銀子，讓凝香無需接客。”

江月籬點頭，這點早在她意料之中，若非情深義重，劉氏怎會覆仇？並未出聲打斷。正好暖煙端了茶水進來，她讓音雪先喝口茶，起身回話。

但音雪執意跪在地上，續道：“這洪秀才回了家去說服自己的父母，他父母聽說了凝香的遭遇，也不曾像別人那樣看不起妹妹的出身，甚至很是可憐她。這對凝香來說，可以說是這輩子最大的喜訊。自然滿心歡喜地準備著贖身之後嫁入洪家，好好伺候他們一家人。誰知……”

音雪泣不成聲，好一陣子才又接著說：“誰知就在這個時候，洪秀才家卻出了事，那麽善良的一家人竟無一幸免。凝香聽說了消息，怎麽也不敢相信，於是背著媽媽跑出去，想要知道真相。奴家不放心，也跟了去。可洪家真是什麽也不剩了。凝香看著那殘垣斷壁，暈了過去。奴家手忙腳亂才將她送回溢香樓，請來大夫，才知道，她竟已有一月身孕。”

想來應該就是那所謂的童保裕之子。

音雪說：“為這孩子，凝香不能死。於是頂著媽媽的勸說游說，勉強過了兩日。也許是上天也覺得洪秀才一家死得冤屈，那日奴家經過一姐妹房前時，正好聽見童老爺在裏面……許是飲多了酒，正吹噓說，洪家那塊地皮乃是風水寶地。如今被火燒了，更加旺財。他正準備花錢買下來修宅子。奴家聽這語氣就覺著不對勁，因此便將此事告訴了凝香。她決定問個清楚明白。”

“沒幾日，童老爺又來了溢香樓，凝香主動上前招呼。當時溢香樓中，也就奴家姐妹倆年紀最輕，除了選花魁那日，也未曾接過什麽客人，所有人都新鮮得很。童老爺沒想到妹妹正當紅，居然會自己送上門，自然沒有絲毫懷疑便起了色心。那晚凝香將他灌醉，才從他口中知曉。原來這童老爺不知聽誰說洪秀才他家那塊地皮是塊風水寶地，他之所以什麽都不用做就有那麽多銀子去接濟窮人，皆是因這塊寶地福澤。他還聽說洪家祖上在家中那顆老槐樹下藏了金子，夠吃幾輩子。因此垂涎已久，可偏偏找了洪秀才幾回，洪秀才都不願賣出這間他家住了幾代人的屋子。因此童老爺越發相信這些傳言都是真的。所以那晚一把火……”

江月籬又下意識想問她，為何劉氏知道了這件事不去報官。可一想起那時慶城縣的境況，這句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這冤屈只怕也是沒地方申訴的。

果然，音雪續道：“凝香妹妹當時就想替洪秀才報仇，可想著腹中胎兒乃是洪秀才唯一的血脈，若她死了，洪家就真的什麽也留不下了。於是左思右想咬牙做了個決定，她要替洪家拿回本屬於他們的東西。當時凝香肚子才一個月，溢香樓裏除了奴家與媽媽並無其他人知道。於是凝香請求媽媽幫忙，媽媽自幼教導我倆，對奴家與凝香妹妹也是有些感情的。因此見勸之無用，也可憐妹妹，便點頭應允了這件事。奴家想著妹妹有個念想活下去也好，當時便沒阻止。”

說到這裏，音雪嘴唇已然有些發幹，但依舊執著著說：“像童老爺這種人又豈有什麽好心？凝香妹妹可以說是使盡渾身解數、受盡屈辱才讓他相信，她腹中的胎兒是他的。許是覺得妹妹有幾分姿色，加之媽媽要價不高，他又尚無兒子，而妹妹此前一直都只賣藝不賣身，這才勉強同意替妹妹贖身。實則，妹妹暗中賣了她所有值錢的東西，付了一部分替自己贖身的銀子，還承諾媽媽，餘下的錢，她會分次歸還。”

音雪嘆了口氣，說：“奴家原以為，凝香妹妹替那童老爺生了個兒子，日子會好過些，只需將兒子養大，往後也就衣食無憂了，還可以繼承家業。卻不曾想，這童老爺壓根兒沒當這是回事，不僅任由家中妻妾對妹妹百般□□，甚至還是成天出去花天酒地。妹妹每每說起此事，倒也沒什麽好難受的。童老爺不去找她，她反倒樂得清凈。可這清凈的日子也就過了近兩年而已。童老爺那幫妻妾又開始在他耳邊嚼嘴說，阿平不是他兒子，怎麽看怎麽不像。妹妹也開始惶惶不可終日，擔心阿平再大一些，就什麽也瞞不住了。”

哎！江月籬暗自長嘆，這種事本就瞞不住的，兒子不像母親，必然會像父親，遲早會被人看出來的。想來便是此時，劉氏對童保裕最終起了殺心，即使拿不回所有的財產，兒子也能多多少少得到一部分，也算替洪秀才延續了香火。這劉氏雖出身低賤，卻又是名不折不扣的烈女子。遂問：“你可知道鐵礦一事是怎麽回事？”

江月籬原本沒報多大希望，不曾想音雪竟然點頭說：“奴家略微知道一點。但並不詳細。”

江月籬頓時坐直了身子，道：“說來聽聽。”

只聽音雪說：“這件事想來也是妹妹最終動手殺童老爺的原因。原本她一直以為這事是童老爺貪財所致。卻不料一日夜裏，阿平發熱，她不得已去求童老爺請大夫回來看看兒子。誰知剛走到他房外便聽見他在與一人說話。

二人正好談及洪秀才一事，那人似在威脅童老爺。說當年童老爺玉石生意虧了銀子，聽說洪秀才樂善好施，方找到他借了一筆銀子。但根本填補不了他在外面欠下的巨債，因此才將主意打到洪秀才家這所祖屋上，替這人做事。童老爺應該認識此人，想來這幾年賺了銀子，不願再做這人要他做的事，竟反唇相譏此人說，這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當初若不是洪秀才好心收留了一名落難的老人家，也不會引來殺身之禍。他興許也是後來才知道自己著了此人的道。那位老人家是從一處私采的鐵礦中逃出來的勞工，早已將鐵礦的事告訴了洪秀才，洪秀才正欲找他遠在其他州縣做官的朋友將此事報予朝廷。因此此人才找了一位風水先生來蠱惑財迷心竅的童老爺放火殺人。”

江月籬手剛擡起來，便有人先一步一巴掌拍在茶桌之上，就連幾人尚未來得及飲上一口的茶水都為之震了一震。她看著唐晟鐵青的面色，俊美的臉頰上甚至青筋浮現。不覺暗自嘆了口氣。想來此案背後的原委，真真是駭人聽聞，簡直令人發指。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最近幾天一直不能按時更新，

香香感到萬分抱歉。

只因習俗，一到春節就有許多親戚上門，

還得出去走親戚。因此多有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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