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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結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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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結發

靈瑯一身素衣,對著三尊金佛,她既不叩拜也不蔑視,只是靜靜地站著,手裏一串琉璃佛珠被她撥動。

剛剛送走崔懷照,他說要乞骸骨歸老於山間。

聽到這句話靈瑯有些輕微的詫異,可目光仔細一瞧,他確實老了許多,眉眼之間雖然有從前風華,但扛不住時光的沖刷,皺紋與華發成了他面孔上最醒目的標志。

據說崔懷照從前只是崔氏收養的孩子,但上天賦一副好皮囊又聰慧,孤身走到如今。靈瑯坐上皇位以後曾為牽制問他婚事,他只推脫,說自己太老。

這樣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娶妻,世間真有少欲如此的人?當時她是這麽疑心的。

這個問題如影隨形了許多日子,但忽然就熬到現在。仔細想一想,崔懷照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突然衰老的?

好像是陸笙去世的那一年。

靈瑯也是後來知道,崔懷照的恩師就是陸春庭,是陸笙這個時代的父親,母親則是河東柳音,早年一手七弦琴調得震驚海內,崔懷照的琴技就是來自於柳音,據說她有兩把琴,一把叫無哀,一把叫無樂。

老來得女,夫妻二人分外愛惜,只是時間並不湊巧,當年南北兵禍,這位太有主見的同平章事被調離了權力中心,最後與結發妻子死在了邊陲。

人間不過幾十年,都不到一株樹木成才的時間就發生了這樣多的事,紛紛擾擾。

可這和陸笙有什麽關系?陸笙一直在永平縣,而且是穿越而來,不識得崔懷照。

靈瑯舉起雙手閉上雙眼,朝著堂中三尊佛像頌一句佛號,暫時擱置下這件事,崔懷照要乞骸骨就隨他去,反正再過幾年朝堂也容不下這位三朝元老了。

她還為如何“請”他體面離去而犯愁,畢竟當年他也助過自己關鍵一手。雖然不知道為何突然倒戈於自己,但助力是事實。

忽然,記憶中的兩個點相互聯系,還是有關於陸笙,可靈瑯無法解釋她的影響。

她擡頭問:“陸笙,你能給我一個解釋麽?”

金佛依舊不言語,靈瑯已經習慣。

忽然她聽見木梯作響,一段時間後守在外面的侍衛稟報。

“聖人,公主到訪。”

靈瑯聽到公主兩個字面上總算多了些真實的笑意,還沒擡手喚人,一個身影就邁著碎步跑過來,撲到她的身上。

一摸她額頭,幹幹凈凈,靈瑯立刻變了面孔。

“阿娘,我是叫人背上來的。”仁華吐吐舌頭,雙手放在身後,頭低下去。

靈瑯嘆了口氣,她有時候不知道怎麽教仁華,太嚴厲她會跑,太仁慈又得寸進尺,作為母親她對仁華常懷憂思。

作為君王,更是如此。

每每下定決心要好好訓斥她,可看到她又有些不忍,或許是前半生太過嚴厲,到現在她盡力叫自己生出一些仁慈。

仁華看母親不再說話,覺得自己又可以逃脫懲罰,於是試探著去拉母親的手,輕輕問:“母親,世間你最大,你饒恕我,我就無罪啦!你是我最好的母親!這裏這麽高,爬上來實在太累了,不如廢了這條規矩吧?”

仁華前半句說得靈瑯眉眼稍開幾分,但是後半句又叫她面色突然肅穆。

“爬上來很累?母親也是爬上來的。”

“可是母親是大人,我是小孩子,哪裏比得上母親。”

“我除了是你的母親,更是天下的君主,仁華,以後不是自己走上來的,就不允許來見我。今天也不準去豐娘那訴苦,若是讓我聽見她為你求情,我連她一起罰。”

仁華聽得戰戰兢兢,母親很少發這樣的脾氣,自己最後這句話到底怎麽了?可她那裏能服氣,嘴巴一嘟說:“要罰就罰我,關豐娘什麽事,豐娘這樣好,母親你是壞人!”

說完噔噔噔踏著重步子跑開。

靈瑯有些無奈,但已經再次下了決心,仁華必須要嚴厲要求。

這種心情或許與她的人生已經走到了某個點有關,她越來越能理解為什麽帝王都要追求永生。

創下的基業交給仁華這樣的孩子,她如何能放心。

她又是這樣稚嫩,一雙小手伸出來放在自己掌心都覺得容易受傷的稚嫩。

晚上回到殿裏,沈蓮豐已經為她安排好膳食,這幾年她晚上已經吃不下什麽東西,總要聽些豐娘說的往事才能不自覺的吃幾口。

“陛下,今日上的是粥品,美齡粥。”

天色已有些昏,燭火下那碗粥安靜地落在桌面上。

“這也是她做的東西吧。”靈瑯忽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不,只是養生方而已。”沈蓮豐低頭,她判斷陛下今日心情不好,這樣的波動不適合談及娘子。

靈瑯無心計較她的謊言,她有她的思量。事到如今如果細細看過去,視野之中全是裂痕,對自己撒謊的人不計其數,原因種種不可遍數。

拿著勺子輕輕舀起一勺粥,溫度正適口。

豐娘拿的碗底淺,今天還沒支撐她退去思慮就要堪堪見底。

“陛下還要再用一些麽?”

“不必,今日仁華沒有叫你疲乏受累吧?”

“陛下哪裏的話,公主是懂事的孩子,不會叫豐娘受累的。”

“是嗎?”靈瑯轉動手中的琉璃佛珠,“我怎麽瞧著她愚笨又愛使性子,以後實難成大器。”

沈蓮豐默然片刻答:“公主年幼,孩子總是這樣的。”

“那帶我去看看她,不知她又在做什麽怪了。”靈瑯腦海中浮現仁華的模樣。

沈蓮豐立即命人去備車馬。

出了殿靈瑯微微仰頭,明堂的燈火日夜不息,在夜色裏呈現一種朦朧的光影,像月色流照其上。

車馬掛燈,在長長的宮道裏行駛,偶有抄近路的士子路過,他們不敢給皇帝瞧見,紛紛避開在燈光之外。

腳步聲被輪轂聲覆蓋,大家都以為自己躲得很好。

有時靈瑯覺得煩,為什麽天下不可以都是聰明人,這樣事情辦起來多爽利,永遠前進就好。不過這樣的時候她就會問自己:陸笙算不算聰明人呢?這天下又要前進到哪裏去呢?

登上此位,看得太清楚疑心就會一點點增長,隨之而來的小人、佞臣便依附而上。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裏,十二三歲覺得是王氣,二三十歲覺得是權力,如今……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可能是萬民的晦氣……

“陛下,快到了。”沈蓮豐的聲音溫和。

靈瑯從自己的憂思中鉆出來,沈蓮豐替她撥開繡著芙蕖的錦簾,扶著她去找自己的女兒。

忽然有種戲弄心情返照,她讓沈蓮豐阻止唱名的黃門,輕飄飄慢騰騰地朝仁華寢殿走去。

仁華不喜歡燈火通明,總是在一處亮著燈,靈瑯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拿筆塗畫,宮人也不在身邊。

可自己的出現並沒有讓孩子的臉上出現光彩,在燈火下她滿臉驚詫,這種眼神靈瑯很熟悉,是害怕。

“拿出來吧,畫的什麽。”靈瑯有些無奈,難道是今天自己發的脾氣太大?

仁華站起來,卻不肯把畫交出來。

靈瑯看一眼沈蓮豐,沈蓮豐慢慢走過去,離得近了她發現仁華快要哭出來,眼睛裏驚恐異常。

“公主,陛下只是來看看你。”她出言安撫。

“仁華!”靈瑯用略顯嚴厲的語氣喊她的名字。

仁華公主的淚水湧出,但手還是沒有伸出來。

沈蓮豐心狂跳,她大概明白了公主要藏的是什麽。

“陛下……公主今日被您威嚴所嚇,不如擇日?”

靈瑯不說話,偌大的宮室只有一樹銅燈在燃燒,氣氛緊張到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沈蓮豐的身影遮住仁華公主的眼睛,叫她不必被靈瑯的眼神洞察。

“算了,改日再來考校你功課,若是喜歡畫畫我差遣崔懷照回宮教你。”

沈蓮豐看著靈瑯轉過身,快步跟上,身後的仁華卻跪下謝恩。

“仁華謝陛下聖恩。”她用的不是母親,而是陛下。

黑夜中宮車的車輪聲碾壓過宮道,車聲回響。

回到寢殿,靈瑯問沈蓮豐:“豐娘,這件事要處置麽?”

沈蓮豐聽到靈瑯這樣問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麽?”

“行了,你還要瞞我麽?豐娘,今天我很累了。”

“陛下仁慈,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是還不知道畫了什麽麽?或許是公主在畫什麽讓您開心的東西。”

沈蓮豐輕輕將皇帝發上的玉簪抽下,手拖著將要松弛的頭發。

開心的東西?或許吧,但怎麽可能。侍奉完皇帝,沈蓮豐要告退,靈瑯囑咐她好好管教一下一些不安分的宮人、黃門。

沈蓮豐心想,管教可重可輕,但總比叫公主那的所有宮人與黃門統統受殺頭之罪的好。仁華公主今天那麽害怕,只可能因為一件事,她在畫自己父親的肖像,之前宮內有些風言風語,她是知道的。

已經死去的皇帝不應該再出現在這座大明宮裏,就算名字也不應該。

夜風如月冰涼,沈蓮豐嘆一口氣。

靈瑯在宮殿內,四周的門雖然已經關了,但還是免不了絲絲縷縷的風流進來,簾帳輕輕晃動,她心驚一時無法入睡。

這樣的日子每年都有幾回。

仁華畫的是李同錚,她心裏清楚。

照理來說,她應當處百人死,只是不知是年歲增長還是當皇帝有了心得,如今她已明白在無法目視的地方總有違逆存在是正常的,哪怕她是自己的女兒,她也不會因此全然順自己的心意。

靈瑯忽然想到陸笙,是的,還是陸笙。

仁華對父親的好奇與陸笙對父親、母親的想象或許是類似的。她知道陸笙的身世,無法生育的父母,被領養後與外婆一起長大,最後無法彌合的親情裂痕。那年她才二十歲出頭,有善於洞察的眼睛和脆弱的心,會幻想雙親的模樣。

這是一種天然的好奇,無法扼制,同類自然擁有的為什麽自己沒有,所以哪怕千百金銀至高無上擺放在任華面前,她該好奇的還是會好奇。

靈瑯反覆告訴自己。

又不知道她好奇的是李同錚的哪一段歲月,今夜靈瑯的記憶被月色輕濯洗,其實關於李同錚的各段時光她都記得很清楚。

可是大概沒有機會告訴仁華,除非哪天她當了皇帝,朝堂更替一代,回顧往昔進行對比的對象不再是李同錚,而是她。

思緒搖搖欲墜地飄啊飄,她忽然喝到自己親手把毒酒遞給李同錚的那一刻。

反覆折疊的色彩,郎官清的氣味,蛛絲盤結的佛殿還有他的那句話。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們補飲一次交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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