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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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駕!”

秦厭騎馬在官道上奔騰,月色照亮今夜的路途,樹叢間漫出的蟬鳴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若海濱觀過的浪潮。

本來他是準備等到秋收以後再對阿木淩說的,可是看到她來信說起兩個人的以後,秦厭就有些坐立難安。自己的想法在信裏很難說清,沒有筆墨的天賦,而且思緒也是混亂的,他更不想對阿木淩撒謊。

所幸衙署公務他已做完了大半,巡邏也還未開始,再猶豫下去不知何時,所以這一趟青州他必須去,一定要去。

很久沒有如此長時間地騎馬,第二天白日秦厭忍不住在一處腳店休息半日,傍晚時繼續出發。路途上偶遇陰雲,他戴上鬥笠牽馬而行,那段路實在泥濘,強行騎過恐怕會出意外。

若是以前,騎也就騎了,不考慮什麽意外不意外。但上次公子說的有道理,自己的目的是見到阿木淩說清楚這件事,而不是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抵達。

想明白這件事以後秦厭拉著韁繩開始行走,周圍時不時有車馬快速經過,

可兩個時辰以後秦厭看到有車深陷泥濘,有馬兒的馬掌脫落的事。

秦厭拍拍自己的馬,幫著推了一下車。

“郎君倒是沈得住氣,這天氣還能牽著馬走!”趕馬車的中年男人爽朗一笑,從車裏拿出個粉白鮮桃給他。

秦厭笑著說了謝謝,與自己的馬兒分食,桃核被他埋在溪流旁的空地。

走過這段異常泥濘的道路後,天已大黑。

今日秦厭還沒有過夜處,本來想去農戶家租住,可一路上只有破廟和無燈的茅屋,茅屋他也不好意思硬闖,所以只得去了破廟。

“這條路上最近有江湖悍匪出沒,可得小點心,別吃人家手裏的東西!”

秦厭拉著馬囑咐,馬兒眨眨眼睛不理他,這個人以前可沒那麽煩。

趕路疲累,秦厭也不講究,生了火攏了些稻草就直接躺了下去,把劍解下來放在懷中,掛在樹枝上濕噠噠的衣服都在火邊冒水汽。

山裏的夜雨又下起來,外頭雨水沙沙作響,不斷擊打自己的睡意。

快要步入睡夢的時候,雨聲裏有串不和諧的馬蹄聲將他快要沈沒的意識拽了出來。

馬蹄聲越來越響,秦厭把耳朵貼在地上,震動從西南面傳來,最多八匹馬。

他細細思量,最後決定穿上已烘幹的烏靴去看看。

-

青州城,劉記繡莊。

阿木淩板著臉走到店鋪掌櫃那,掌櫃也板著臉對她,他不耐煩地說:“有完沒完!給了你錢你還來這裏撒潑?一瞧你就是山裏來的土蠻子!”

他扯著嗓子像野豬一樣叫。

下個月是乞巧節,買布做新衣裳的人很多,大夥聽見這個動靜都圍過來湊熱鬧。

“我阿娘給你繡的花和織的布都是頂好的,可你只給了一半的錢!”阿木淩最近打聽一直收她們繡品的掌櫃是看人給價的。

別人忍了,阿木淩可不想忍,憑什麽!

“土蠻子,我問你,這個價你是不是自己願意賣給我的?我有搶嗎?”掌櫃拿小指摳摳耳朵,有些不耐煩。

“還叫我土蠻子,我看你是忘恩負義靠吸人家的血發財,功德損盡不得好死!”阿木淩恨恨。

她阿娘現在正染風寒,藥錢都要賣東西來湊,發去永平的信不知怎麽還沒有回音。

掌櫃聽她如此說兩條短似黑蟲的眉毛頓時豎起來。

他氣沖沖地從櫃臺後面跑出來揚起手眼看著就要給阿木淩打一巴掌。

周圍人眼睛瞪大,老板的對頭聽聞此事偷偷溜出去報予市監。

阿木淩不管不顧,直接沖上去先給了掌櫃的一巴掌。

掌櫃頭撞在柱子上,一時暈了過去。

有以為出了人命的跑出去傳話,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

等到市監來的時候擠了好一會兒才進去,可一進去只有個被眾人拽住的年輕娘子和正破口大罵的繡店掌櫃。

市監捏捏胡子在心裏暗罵那路上的傳話人,還傳的是人命案,害他那塊餅都來不及吃。

“都帶走!”

阿木淩看那幾個帶著刀的圍過來目光充滿警惕,她知道那是市監,可是這樣子的場面自己肯定要交錢!阿娘不準她賣掉的新織布機和絲線她已經賣了,錢再給市監就瞞不過她了。那織布機她是準備贖了再買回來的,手上的錢剛好夠,可賄賂了市監就絕對不夠。

“發什麽呆呢?走!”有人推了她一把。

阿木淩眼神閃爍,這時候跑不是好法子,可……

“小娘子,我勸你莫要生出什麽心思,本市監秉公執法,有些事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這話聽得人心砰砰直跳,最後她放棄奪刀逃命這個想法。

阿娘在家有謝娘子照料,自己不應惹更大的亂子叫她擔心。

跟著市監走的路上,這掌櫃一直在與市監說話,阿木淩看得心冷。

現下日光卻正滾燙,擡頭望一眼再看眼前,一切都顯得很遙遠,她有點分不清自己的這顆心是在胸腔顫抖還是跳動。

明明親人朋友都在,可是為什麽這種時候這麽令人恐懼……

不幸中的萬幸,那市監要得不多,只是那老板的一半醫藥錢。

“市監,這事怎麽能算了呢!我都被打成這樣了,您總得給我評評理!”

“劉五,你收的什麽貨,用的什麽價要不要再讓我問一問查一查?別下次栽了跟頭只罵這地不平,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麽東西!”市監已藏起他的餅,坐在案前冷笑。

這掌櫃也不敢太沖,如今他當官的親戚叫京城來的欽差給砍了頭。

雖說還有一位倚靠,但畢竟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他也就收斂了幾分。

“是,是!”他立馬換個笑臉。

市監讓兩個人都退了,可阿木淩不走。

“市監,請您責令將他少付的錢補上,我……我還要給母親治病。”阿木淩跪下說道。

“這位娘子,不是我不辦,而是此事應有人證物證。若他報予你價,你因不去比對而栽了跟頭,這是你自己的事,若你要報官也應當那時候或者三日以內,聽你所說事情已經過了一月有餘。”

市監嘆一口氣,這事確實難辦,沒有人證物證,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雖然看那劉五絕對是幹了低價進高價賣的事,可商人就是如此,細節判理需要比自己更大的權力,到時候給自己惹一身麻煩跟誰說,現在這個當口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木淩剛才也只是一時勇氣,見市監推諉也沒了再提的膽子,轉身離開。

太陽毒辣,她走到一半路便有些吃不消,去河邊洗了個臉坐著,柳樹拂過面龐,有些酥酥的癢。

她把臉埋在臂彎裏,眼淚落下沾濕了衣裳。

不知道多久,背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阿木淩!”

那人喊她的語氣歡欣雀躍,阿木淩因痛苦而無比沈重的心驟然一輕。

“秦厭!”阿木淩抱住他。

秦厭身上還有那晚打土匪留的傷,但痛得齜牙咧嘴他也不叫,心裏只有歡喜。

可阿木淩卻哭了,哭得好大聲,周圍路過的人全都朝兩個人看。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跟我說!”秦厭安撫她。

阿木淩哽咽著說:“沒什麽……就是見到你太開心了。”

她沒有說出來,只怕秦厭怒火一燒給陸笙和崔縣令惹出事來。

“阿木淩,我們去找一家飯館吃飯如何?順便,我有一些事要與你講。這次來得匆忙又遇到點事,所以不能待太久。”秦厭沒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

阿木淩本想跟他好好抱怨抱怨這裏的生活,再問他借些錢,但聽他這句忽然興致缺缺,才見又走,心情一下難轉頭。

“還是你有事?對了今天你要去刺繡嗎?那我在哪裏等你才好!”

秦厭來找阿木淩,半道遇見了人,還沒買禮物,若她有事自己也可以準備準備。

阿木淩看著他的臉把話暫時壓下去。

這麽高興的時候,或許不該講自己那些困難,那些太過掃興的話。

“直接去吧,我肚子正好餓了。”

秦厭立刻就帶著她來到州府最豪華的酒家,點了一桌酒席,掌櫃說不做未預定的,秦厭拿出一小塊銀錠後他連聲道好。

阿木淩看那銀子的模樣心裏難受,又說不出為什麽。

“酒宴不急,給我拿一個香爐來。”秦厭吩咐。

“馬上就來!”掌櫃殷勤,甚至親自送兩人去落座。

阿木淩坐下,喝一口冰鎮的漿水問:“怎麽要香爐?”

“我……我有事想跟你說,希望你能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秦厭想了很久該怎麽把這件事說出來。

如果是交談那麽阿木淩大概會和他吵架,所以他需要一段時間,完整地把事情說出來。

阿木淩沒聽懂這是什麽意思,直到秦厭點燃一支香,看著青煙裊裊而上,他說:“阿木淩,我想等明年過後去參軍。”

阿木淩盡量憋住自己的脾氣,可之前他明明說好的,說好要和自己經營生意,要種桑樹養養魚,要招很多人繡花,怎麽突然變了?

“是不是不作數了?我們。”她原本愈發流利的北人言語忽然就沒頭沒尾連不成句。

秦厭看到阿木淩呆楞楞的模樣心裏酸痛,真想放棄不說了,可是不說以後怎麽辦?

他到底要成怎樣一個人?要成一個大腹便便的商人嗎?

“阿木淩,香還沒有燒完,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秦厭聲音很輕,兩種情緒在他的身體裏瘋狂對抗。

阿木淩“砰”地拍一下桌子,疼痛讓眼淚縮回。

“你說,你說!”

秦厭感覺自己站在懸崖,他一時不敢出聲,害怕阿木淩愈發難過。

事情比他想象得困難一百倍,那些話自己能夠明白,可阿木淩不是自己。

他腦子亂作一團,該怎麽把笙姐姐那句話表達出來?!

如果自己按照離現在情況最好的結局妥協,那麽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商人,阿木淩會是個勤勞的店主人,他和她會吵吵鬧鬧過下去,平常夫妻。

了如此,自己一定會怨自己的,他也害怕有一天自己會遷怒阿木淩,因為他心裏的第一選項絕對不是妥協當個商人。

“你怎麽不說了?”阿木淩冷笑,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愈發確信,他必定是反悔了。

一想到阿娘曾經等了阿爹許多年,她就更生氣,自己絕不要做這樣的傻瓜。

“我……我……”秦厭急地抓頭。

香爐裏的煙沒有停止的意思,一點紅不斷向下燃燒。

“就這樣吧,我很累,不想聽了。”阿木淩覺得再糾纏會疲憊,事實上說出這句話她已經沒了力氣,站起來的時候雙腿顫顫。

秦厭聽了也站起來,他想攔住阿木淩,雖然她哭著推搡自己。

留下她和放開她都是錯誤,秦厭想拔出劍把選項全部砍碎。

“嘶!”秦厭忽然吃痛松開手。

阿木淩趁機撩開簾子跑了,手上她的兩排牙齒印在滲血。

秦厭跌坐在地,腦袋有些空。

不一會兒,他的手臂上傳來疼痛和熱流,應該是傷口開裂。

“咚咚咚”,上菜的小二敲門進來,只是看到嘴唇發白的客人和一灘血,他嚇得直接摔碎了碗。

後面有個人破口大罵:“該死的,沖撞了恩人我叫你去鏟大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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