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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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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信拆開不久,崔府的門就被敲響。

“阿彌陀佛。”站在門前戴著竹笠的僧人向沈蓮豐合掌,他雖帶著仆仆風塵,但身姿依舊挺拔,眉目含著慈悲。

沈蓮豐對身邊的婢子吩咐:“給這位師父供養些吃食與清水。”

話畢又問這位自遠方來的僧人:“不知師父是否持金銀戒,若開便再為您奉上些盤纏。”

她為公主侍女時與本朝僧人有過接觸,知道些戒律之事,小戒律有開遮之說。

“多謝檀越費心,只是貧僧非為化緣而來,是為尋人。貧僧乃上玄下明法師弟子,法號慧德。雲水來此,聞師父俗家弟子陸笙於此安居,特來一會。”僧人摘下鬥笠,再次對沈蓮豐合掌。

“原來是玄明法師的弟子,小師父請進,我這就為您通稟。”沈蓮豐聽到這個名字內心震顫,但立即壓下思緒請僧人入內,一時竟忘辨真假。

只因玄明法師與她相識,沈蓮豐低一低頭避開回憶鋒芒。

自己那時年少,妄語妄想,如今回首全如夢,只當如是觀。

再回神,她只聽見蟬聲響徹庭院,自己坐在廊下,那邊屋裏那位叫慧德的小師父正在與娘子說話。

兩人言語之間也會提及幾次玄明法師,沈蓮豐楞了片刻緩緩離去,往事灰塵太厚太重,嗆得人一下失了方向。

“慧德師兄,你這模樣是要去哪裏,不是說離不了上京麽?”

陸笙斜一眼這個師兄,兩個人交情不多不少,剛好算得上知根知底。

慧德喝一口茶,語氣全然不似剛才與沈蓮豐說話時那般,他悠悠嘆一口氣道:“沒辦法,師父把我踹出來的,叫我多走一走。”

“那你怎知我在此地,誰給師父信了,是老莊還是阮清淮?”陸笙做出猜測。

“你問我,我問誰,反正師父就是知道你在這,他特地叫我來看看你。”

“看?那師兄帶禮物了?入鄉隨俗,隨我幾百錢吧。”

陸笙一點不跟他客氣,畢竟慧德師兄在上京時和師父一樣,都是名聲響亮的出家人,名門望族前來皈依供養者如雲。

“幾百錢?”

“說少了?”

慧德搖搖頭,他這個師妹牙尖嘴利的,但有智慧的人多少有點毛病,自己也一樣。

“你來晚了,師父把我供養我的那些金銀財帛都捐了軍資。”

陸笙疑惑,難道國庫沒了錢要從被供養的僧人身上摳?

“你不走鏢以後肯定不知道,上京可出了個了不得的女官吶!雖然這筆錢本來就要散的,就是沒想過會入軍資。”

慧德說起這件事還是嘖嘖讚嘆,不知那位女官是如何說服師父的,但年紀輕輕就敢出使西域的人肯定有非比尋常之處。

女官?陸笙腦海之中驚雷一瞬不由出口問:“是叫靈瑯麽?”

“咦,你竟然也知道。那……”慧德把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很多人說她有奪權之心麽?”

“奪權?!”陸笙驚詫後比了個口型。

“雖然不大可能吧。”他嘀咕。

“算了,這些事我知道又管什麽用,我既不能幫忙,也沒法添亂。”

陸笙對自己的定位相當明確。而且上京那傳什麽的都有,癩蛤蟆都能傳成西域王子。

慧德最佩服陸笙的地方就在這裏,智慧和美貌一樣很難隱藏,自知其長處時就更難。

師妹這是不惜黃金埋泥沼,不懼美玉藏暗室,這份無常之心他是還沒學全,只是有時候他覺得師妹就是純粹的視而不見。

“所以……師父就把你踹出來了?”陸笙把因果隨便連線。

“是啊,師父說我在上京全不了身,讓我出去。我看分明就是想歷練一下我,這三四個月我被土匪搶,又被農戶驅逐,還差點被山上大蟲吞吃入腹,師兄這僧活啊是越過越不行咯。”慧德哀嘆。

陸笙驚訝,他居然還真是隱去姓名師承雲游的。

若報出名字拿出信物去開壇說法,那想必是鮮花鋪路,僧俗夾道相迎。

“你不問問我怎麽就被農戶驅逐了?”慧德等了半天陸笙還是沒問便主動開口。

“那你說吧,反正我不問你,你也得說不是?懶得開口。”

慧德敏銳地抓住疑點反駁:“你這句話那麽多個字,明顯就是要我反問,哪裏是懶得開口?”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陸笙搖頭晃腦不正面回答。

“你非我,焉知我不知你使壞。”慧德眼皮半擡,老神在在。

兩個人相視一笑,對面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愛鬥嘴愛講瞎話,要是師父在身邊還容易被師父罵。

“哦對了,師兄你知道葛聆麽?”陸笙忽然想起他來。

“知道,這家夥常吹自己是葛天氏之後,天資確實不錯,和我差不多吧。聽說他那個‘聆’字就是聽天命的意思。我尋摸著是這個意思,他祖先執牛尾而舞,模仿世間生靈描摹百態,一步步進到了他現在可聽天命,不過嘛……算了我不懂他的道。”

陸笙沒想到葛聆的名字還有這一層傳說,又覺得聽到師兄這麽講她覺得親切,這麽厚臉皮!

要在從前她必然是要給他吃一個白眼的,但是今天卻笑瞇瞇地附和:“那是那是。”

誰知她的異常倒叫慧德如坐針氈。

“師妹,你莫不是憋著其他什麽事?怎麽不嗆我!”

陸笙聽到這句終於還是沒忍住冷笑:“欠罵是不是?”

“有點,別人都不敢罵我。”慧德老實交代。

“這一路你沒有被罵得體無完膚過?沒有禍及師門甚至佛祖?”陸笙有些不信。

慧德莊重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跟陸笙說那不一樣。

“認得我名頭和學問還敢罵我的人實在少,常常罵我的只有師父和師妹,若沒有你們罵我,我如今可學不到如此地步。”他拐彎抹角地誇了一嘴陸笙。

這下換陸笙擺出沈思狀。

“怎麽了?”慧德撥動幾下手中佛珠。

“你是不是也憋著什麽事?”

慧德大笑,指著陸笙點兩下說:“你啊你啊!你知道剛才我什麽心情了吧?”

以為他還要再說幾句,慧德卻很快站起來,又拿起鬥笠戴上,他伸出的手上有些新傷舊疤。

陸笙想問卻又咽下,彼此各自有路,師兄不說她就不問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慧德是要離開。

要不還是問問吧,永遠不問,對面怎麽會知道自己是在關心?

“這麽快?還沒為師兄接風洗塵……”

他答:“我這是拐路來看得你,我想再多待也不方便。你瞧,你家有客到訪。”

陸笙往屋外一看,是崔息回來了,還帶著兩個人,看樣子是一對夫妻。

娘子花容月貌,郎君器宇不凡,檀郎謝女很是相配。

只是……陸笙看到那娘子手上動作不由一哂。

這時對面三人也發現了陸笙和慧德,彼此點頭致意,女郎大約信佛,合十了雙手。

此一番交錯後慧德對陸笙說:“師妹,本想請你出山卻發現為時已晚,人生各有桎梏,萬望珍重。”

陸笙聽不懂慧德話裏的意思,琢磨著跟著他的腳步走了一段,無論如何她要送一送師兄。

慧德不拒絕。

分別時陸笙站在門口,師兄的腳步繼續出發,兩人仍舊沒有告別,她覺得時間好像凝在他說話的那一刻,再回神卻連慧德的影子也沒有,日光晃晃,街道空空。

轉身回去的時候沈蓮豐已來找她。

“娘子,阿郎邀您過去閑話幾句。”

“嗯,我這就去。”

雖未當面對談,但陸笙卻對她有幾分好奇,她也想去見見那位女郎。

陸笙走過去卻迎面見到他們走來,秦厭跟在後面,應是又有公務。

“夫人,我友段悅真。”崔息見到她先開口介紹。

這位段悅真大概是活潑之人,崔息的話剛落就接過,他手臂一擺介紹:“這是段某的夫人,江嵐。”江嵐對陸笙頷首致意。

寒暄後崔息說現在他們要去處理一些公務,晚上再設宴。

他走出幾步靠近陸笙,對她說:“莫要太勞累,今日之宴讓別人忙碌去吧。”

“好。”陸笙答應她。

可崔息聽了卻兩指用力輕輕“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配著他眉尖微微一蹙的表情陸笙明白了,嗯,他這是不信。

等兩人走後江嵐笑著打趣陸笙:“陸娘子與崔縣令真是伉儷情深。”

“娘子與段郎君也是一樣的。”說完她擺弄一下蹀躞帶。

江嵐粉面微紅,但出口的話卻直接,語氣不再柔似水,她說:“你都瞧見了?”

“瞧見了,夫妻嘛,本就如此。”

沈蓮豐對江嵐略有耳聞,段公子風流倜儻家世顯赫,上京傾心他的女子許多,不知怎麽江嵐從眾人之中脫穎而出,傳說是因為她打了段公子一頓。

江嵐正覺得與陸笙有緣分,陸娘子神情靈動眼神又清澈,心裏不免親近。

想起之前崔縣令說過陸笙頗擅飲食之道的事便說:“聽聞娘子頗擅飲食之道,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只是略懂。”陸笙謙虛。

畢竟段悅真是崔息的好友,那肯定家世顯赫。

在門當戶對的時代裏這位女郎也必是有家世的貴女,她的見識哪裏會少。

沈蓮豐聽陸笙如此自謙不由幫襯幾句。

“我們娘子確實頗擅飲食之道,阿郎在吃上一慣挑剔,能入他口易,得他一句誇張卻難,但阿郎對娘子烹調之物常懷喜悅之心。”

說到這裏沈蓮豐加上一句“可”來轉折。

“可娘子先前去為公務去土人地界受了傷,勞累事做不得。”

等沈蓮豐說完,江嵐趕緊擺手:“不打緊不打緊,養好身體才是,說不定以後你我家住對門呢!”

“嗯,我看有可能!到時日日串門,打馬觀花,聽雨倚橋,做個閑人。”

江嵐一拍手,好,真好,不愧是有眼緣的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沈蓮豐聽了時時抿笑。

只是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是仿若前世一樣遙遠的從前。

那年福聖公主與崔娘子也是如此,閑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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