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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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夏日的蟬鳴在耳邊炸開,陸笙找了一片樹蔭坐下,這次大學軍訓她因為身體羸弱所以不必參加。

可光看著也無聊所以提前從圖書館借了一本厚厚的《印度佛教史》來念。

外婆信佛,但除了那高高的金身她還不明白這是什麽,其實已經讀了漢化以後的佛教史,但她不滿足,思考更遠之前它的模樣。

反正目前除了進入渺渺無蹤的書本世界,陸笙實在無處可逃。

陸笙讀書的時候一直想象。

想象自己坐在叢林之中,而身邊來來去去者都是為尋找智慧的過客與來者。

結果讀著讀著她就中暑了,太陽變化之下樹蔭遮不住她,只是短短十分鐘她就倒在地上。

耳邊響起刺耳的電流聲,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只讓一點點毒辣的陽光鉆進去,頭腦裏疼痛不斷發作,頻率穩定叫人想吐。

“同學?”

伴隨一個清悅的聲音,一片陰涼遮住了陸笙,附近也適時的飄來一縷風,雖然還是帶著燒灼般的熱。

蓬松的暖氣拂過身體,陸笙意識隨著它的潰散而潰散,再醒來是在醫務室,伴隨而來的就是一陣猛烈的頭痛。

“你是中暑了。”

昏迷之前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陸笙轉頭,看到一位女士。

她頭發烏黑光亮乖順地任她撥放在一側,玫瑰金的鏡框在這裏閃閃發亮。

“謝謝……老師。”

陸笙發現她胸前掛著一張證,是學校的論道會談的與會嘉賓。

這個會議她報名這所學校之前就知道,每三年國內外哲學專業相關的教授就會相聚於此進行最新學術成果的交流,或者說思想交鋒。

她看起來那麽年輕居然就已經可以參加論道會談,陸笙有點羨慕。

“你對這個有興趣?”

“嗯。”

“我是本校老師,我叫靈瑯。最近研究的課題呢是中古西域各宗教的交匯混雜情況,對這些也略懂一二,同學如果感興趣可以來聽我的課。哦對,我本身的專業是印歐語系,所以我會梵文和巴利語哦,還會一點吐火羅語!”她自信地介紹並朝陸笙展顏一笑。

聽見這樣的介紹陸笙只感覺捉襟見肘,自己才翻這本書沒多久,怕是根本聽不懂她的課。

“對這個感興趣的人很少,能抓一個是一個,不懂問我就好。”靈老師很熱情。

“謝謝。”陸笙摸一摸自己的耳朵,耳朵明顯在發燙。

“你好好休息,以後再見。”

靈瑯指指她旁邊的小桌子,上面放著已經墜滿水珠的電解質水和礦泉水,都是藍色的瓶身,看起來很清涼。

“謝謝……”陸笙捉不出其他的詞語。

她想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是大,什麽時候自己也能像老師一樣自信呢?自己身上那一層灰撲撲的自卑實在太難克服。

甚至這份自卑是陸笙初高中生活的底色,她很早就知道成績只是一時幻覺,成績抵消不了病痛,也無法教會自己跌倒後爬起。

她總迫切地想要找到帶來那些正面情緒的源頭,但好像需要愛。愛或許來自自己、親情、友情或者愛情,可這幾個自己現在一個也沒有,她自己是幹涸的,近望和遠望也是茫茫一片沙漠。

陸笙時常會因為這件事驚慌,好像自己被誰拋下了,無助也無法訴說。

她握住靈老師給的水,在心裏暗暗發誓,這次機會她要捉住!

當然,裏面還有她自己的一點小心思,要是能分得靈老師的半分自信就好了,這樣,這樣她的世界會更美好吧?

五指觸碰瓶身,水珠匯聚流過她指尖,陸笙忽然有點想哭,自己真是好沒骨氣,明明再過半年就要成年了卻還是要哭。

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陸笙此時不想和人說話,縮起來裝睡。

窗外的蟬聲依舊響亮,但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窗,所以勉強能和空調的強風鬥個平分秋色。

靈瑯走進來,看她側著身又睡過去,就把書放在桌子上,又給兩瓶水墊了紙巾免得打濕了書本。

陸笙本來是裝睡,後面卻真的睡著。

“陸笙,陸笙……”

好像有人喊她,可她睜開眼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只有蟬聲透過紗窗。

夢境裏的蟬聲和此時蟬聲混淆在一起,有種瞬息上下便時過境遷的迷惘,來不及嘆息,情緒就被這麽封存。

陸笙花了點時間確認自己到底在何處,可是那夢慢悠悠地還不撤退,碎片依舊在腦海中回轉悠游。

腦海裏忽然驚雷一般閃回今天在城門口的那個人。

她和靈瑯長得很像,特別像,幾乎一模一樣。

“靈瑯。”

如今陸笙已經不怕再有夢魘環繞,她開心地笑了一下,心裏已經沒有什麽褶皺。

真的過去了,原來曾經以為不可能原諒的人和事,只要過得夠久,經歷得夠多,它就可以褪色。

或者是自己進步更上層樓了?不論哪一個,陸笙都覺得不錯。

活動一下身體,她從床上爬起來,跟著她起來的還有腦子裏另一個念頭,那就是對方並不是靈瑯,只是有著同樣的臉。

她的眼神完全是陌生的,只似風拂過。

見到那個人的時候陸笙的心情簡直像過山車,先是興奮繼而惶恐,最後逐漸恢覆平靜。

從罐子裏掏出一枚蓮心含著,閉著眼感受彌漫的苦澀。

她習慣性地開始冥想,並開始整理自己的想法和目前的狀態,只是沒想到,自己亟待解決事情居然是如何與崔息相處。

說到這件事她有點抗拒,不能今朝有酒今朝醉麽?一定要完全理清楚才能過下去麽?

“篤篤篤”,門外響起敲門聲。

陸笙撩開簾子,一邊驅散糾纏不清的思緒一邊為來人開門,多半是豐娘。

可開門一看,竟然是崔息。

他的頭發還帶著些微微的潮意,有些一縷一縷並在一起,夏天傍晚的風卷起一些已幹了的發絲。

蟬聲鉆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滿這幾個呼吸的沈默。

“夫人。”崔息眉被夕陽軟化,陰影暈開他臉部輪廓。

“喊我吃飯?”陸笙猜測。

崔息聽了笑,認真地搖搖頭,之後又對她輕輕擡眉,意思是猜一猜。

“嗯……匯報公務?”陸笙選了一個不大可能的,誰知他眼睛亮著點點頭。

“……明府請。”陸笙轉回屋裏,咽下口中的蓮心對他伸手請他進去。

走進屋,屋子裏並沒有什麽變化,就是暗。

陸笙問他要不要點燈,他卻說不必。

屋外還能勉強看出彼此的面孔,屋子裏視線模糊,適應以後才有輪廓浮現。

“陸笙……”

崔息完整地念出她的名字。

陸笙聽了屏住呼吸,等待他下面的話。

“某有意求淑女芳心,若淑女不棄從此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音節都花了極大的力氣。

說完這一句,坐在對面的她沒有急急反駁,但也沒說話,崔息吐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然與某偕行或有生死之危,此生跌宕如何還未可知……”

他換了書面語鄭重地向自己道出心意與顧忌,陸笙恍惚,有些話聽不清。

掐著自己強迫回神時他還在說,聲音裏帶著努力忍耐卻還壓制不下的情緒。

“……某為上京崔氏子,因故為聖人所厭所忌,求索不得自放於邊陲。來時心冷,並有意皈依我佛,然蒼天垂憐,得遇良人……”

還以為他要說凡心未泯,或者這是佛給予他考驗的話,不曾想他用的居然是“垂憐”。

崔息真是……

陸笙有點難以用詞形容,這就像你為人所救助,那人卻說是你幫助了我。

對方目光虔誠,難以懷疑,可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邏輯上無法說通。

“不知淑女意下如何?”

崔息緊張地快結巴,這腹稿他自己反覆修改,怕不夠真情怕不夠簡潔,更怕陸笙誤會。

說這麽多是希望不要誤會自己的心,他不是因為不夠愛而膽怯,而是怕她受到牽連而輾轉。

倘若她害怕與自己同行,他也不會強求,因為愛可能不僅僅只是得到。

崔息的腦海裏浮現陸笙的笑容,跑馬時候的暢快,劍指對手要害時的張揚,還有迎風而立時的堅毅。

崔息像剝橘子一樣,剝開自己心裏的意圖,努力摘去拿一絲一縷的貪念,可它們與愛相伴而生,這是他已經盡力的結果。

好在,如今決定權終於交到陸笙手上。

崔息作為縣令裁決過許多的案子,現在他在等待陸笙的裁決。

可是她卻在沈默,一言不發,雖然距離自己說完只有幾個呼吸的時間。

崔息感覺心在狂跳,耳朵也出現短暫的耳鳴,他好怕錯過陸笙的決定。

“你剛才走過來第一聲叫我什麽?”陸笙開口問了個不相關的問題。

“夫人?”聽到她轉移話題陸笙倍感挫敗,一拳落在棉花上,但是無法說什麽,是自己在強求。

陸笙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聽聲音就知道他情緒低落。

“那我最近有沒有反駁過?”

“沒有。”回答完崔息忽然反應過來,他猛地一下站起來,凳子“哐當”一聲倒下,碰撞聲激烈。

“坐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陸笙語氣故作冷靜,但再不說她也要無法遏制喜悅。

崔息摸索著扶起凳子,坐在對面等待她後面的話。

“叫我‘夫人’沒有反駁是因為我也喜歡你,只是我還沒有愛過一個人,不知道有沒有能力。我又怕這樣的感情把我推向無法控制的海嘯中,害怕走上岸就再也無法遠行……我有很多害怕,很多顧忌,而且我也不會事事遷就你,如此你還願意麽?”

陸笙自揭短處,在她的想法裏愛就是交換。

可坐在對面的他卻說:“雲塵也是如是,只願夫人不棄。”

陸笙站起來,凳子被她的舉動往後推,發出一陣難聽的摩擦聲。

“那你以後叫我陸笙好嗎?我怕我忘記我自己。”

陸笙對崔息說,她那種恨自己不爭氣的感覺又來了,同時又疑惑,為什麽欣喜也要落淚。

“陸笙。”崔息覺得自己的領口太緊,喉嚨呼吸不暢。

“崔息,讓我抱抱你吧。”她走近,向自己張開雙臂。

崔息也站起來,靠近一點又不敢太近,夠到她以後指尖用力將她一點點攬過來。

陸笙覺得他身體有些燙,以為要如那次一樣,但崔息只是一遍遍親吻她的頭發。

“雲塵不才,蒙受垂憐。”他的聲音顫抖。

親完以後他有點緊張,抱著陸笙問:“剛才會不會叫你不喜歡?”

陸笙真想說崔雲塵是笨蛋,但出口只是:“喜歡。”

她喜歡得難以用語言形容,真害怕從此再沒有這樣快樂的事,陸笙心裏蕩漾起忐忑。

她也是真恨自己這種擔憂,每次都不能由衷地快樂。

更讓人恨的是一生都值得銘記的時刻,陸笙的肚子卻一點也不配合,它“咕咕”得叫了兩聲!

“豐娘說永平變化不小,我們出去吃飯,順道看看如何?”崔息一如往常地溫柔細致。

陸笙自然歡喜答應,她讓崔息微微彎腰,在他耳邊問:“我可以幫束發麽?”

他的頭發烏黑順滑,陸笙一直想要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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