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班回家的時候，依萍總是偷偷地揉著酸疼的手腕，心裏想著果然是不能一整天拚死拚活的抄寫，這樣的話，怕沒賺到錢不打緊，反而還要花錢看醫生。

“依萍，你今天上班還好吧？工作會不會很麻煩？公司離家遠不遠？”文佩不常出門，也不太清楚那個商務印書館在什麽地方，只不過想著既然是家齊的長輩介紹的，應該不會有問題。

“手腕會疼是嗎？我明天去藥房問問有什麽膏藥可以貼的，不要因為急著表現就把手弄傷了。”家齊眼尖地看到依萍不停地揉著手腕，極擔憂地問道。

“媽，公司離這裏不遠，還有電車可以坐，你不用擔心，我每天五點就可以下班了，工作內容很固定，不過同事們看起來都安安靜靜的，倒是很少有什麽交集。”依萍先回答了文佩的問題後，又向家齊說道：“這個我知道，我會斟酌情況的，我也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你就會胡說，早點休息，明天自己上班沒問題吧？”家齊笑斥道。

“嗯！沒問題。”依萍點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中午再去陪你吃飯。”家齊說著便走出依萍家大門。

依萍隨著他走到門外，家齊又突然轉身在她手心塞了樣東西，然後匆匆說一聲‘我走了！’便快步走出弄堂。

依萍攤開手心一看，是一張五圓的紙鈔，她輕笑一聲，又擡頭看向弄堂口，低斥一句‘真是呆瓜！’

一星期後，考試的成績出來了，依萍以不高不低的分數考上國立上海商學院的工商管理系，因此接下來要煩惱的便是學費的問題。

“怎麽辦？我沒想到是規定要住校呀！我媽一個人在家，我怎麽放心？”依萍煩悶地攪動碗裏的面條，一點胃口也沒有的樣子。

“你多想了，規定是這麽規定，可是真的乖乖住學校的學生沒幾個，學校這麽做不過是方便管理而已，你想住就住，不想住也沒關系。”家齊無奈地搖搖頭，笑著勸道。

“可是住不住校都要錢…好討厭，十二塊錢也不少呢。”依萍鼓著臉頰，一副心疼不已的樣子。

“我都不心疼了，你心疼什麽？”家齊不解地說道。

“你幹嘛要心疼？又不是不必還的，我能不算清楚一點嗎？”依萍低著頭，輕聲說道。

“四百五十三塊六角，再加上二十個銅板，如果讓你順利畢業又能順利找到一個不錯的工作，一個月大概能有五十塊銀圓的薪俸來計算，你不吃不喝賺上個一年左右就可以還清了。”家齊隨即不加思索地說道。

“你偷看我的本子！你怎麽可以這麽沒禮貌？！”依萍睜大眼睛聽著家齊說完話後，面紅耳赤地喊道。

“小聲一點，大家都在看你了，再說是你自己沒把本子合上放好，我不過隨意多看兩眼而已，算不得偷看。”家齊一臉無辜地解釋道。

“哪有人這樣的，你明明、明明知道……”依萍又低下頭，眼淚豆大似的滾下來。

“唉！你別哭嘛，是我錯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不該隨便看你的東西，下次就算你親自擺在我面前，我也絕對瞄都不瞄一眼，這樣可以嗎？”家齊慌亂地擠到依萍身旁的位子上，不知所措地胡亂擦拭她臉上的淚水。

“你就會亂說話，你就會欺負我，我不要理你了！”依萍說著起身，匆匆跑回印書館去了。

家齊趕緊付了錢，想要追上去，又想著萬一在她辦公室裏鬧起來，對她也不是好事，便想著晚上來接她下班，再好好跟她賠罪。

卻不想依萍一聽到五點的鐘聲敲響，便匆匆向幾位前輩道別，然後離開公司，等到家齊趕來時，她早就不在公司裏了。

依萍也沒先回家去，她在一個路口上拐彎到另一條路，直接往方瑜的家過來，方瑜見到依萍來訪，開心的不得了。

“依萍，你來得正好，我還打算明天去找你，跟你說好消息呢！”方瑜拉著依萍到自己房間，開心地說道。

“好消息？你考到學校啦？”依萍想也不想地回道。

“是呀！我考到上海美專，我好開心！你呢？考試成績出來了嗎？考得怎麽樣？”方瑜笑著道。

“嗯！總算不負所望，考到商學院了，不過……”依萍先是點點頭，然後又遲疑地頓了頓語氣。

“怎麽了？是不是沒錢繳學費？學費要多少？我記得你說過國立大學的話，學費不貴的，你說說看，我等等去問問我爸媽，看有沒有辦法湊出來。”方瑜連忙關切地問道。

“不用啦，我現在有找到工作，順利的話，應該可以支撐過去，也許…以後就不必過去‘那邊’要錢了。”依萍尋了張椅子坐下，忐忑不安地回道。

“工作？什麽樣的工作？你這衣服…哪來的？依萍！你該不會…你怎麽可以這麽想不開呢？有什麽難處，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呀。”方瑜此時才看到依萍身上的衣服，並不是她現在的經濟能力所能負擔的，很是擔心依萍的工作不是什麽正經工作。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我在商務印書館當繕寫員，很正當的職業，這衣服…是朋友送的。”依萍一臉的心虛，吞吞吐吐地道。

“朋友？什麽樣的朋友？年紀大不大？有沒有家庭？有沒有正當職業？依萍，你可別傻傻的讓人騙了。”方瑜不相信地質問道。

“方瑜，你怎麽比我媽還緊張？他年紀不大，才二十多歲而已，在交易所當經紀人，而且我媽疼他都快超過我這個女兒了，你該擔心的是我媽會不會被騙才對。”依萍好氣又好笑地道。

“伯母見過了？你們…怎麽認識的？之前為什麽都沒聽你提過？”方瑜驚愕地看著好友，心裏還是覺得不踏實。

“認識的經過很丟臉的，你還是別問了吧。”依萍故作鎮定地將發絲梳到耳後，說道。

“丟臉？天啊！你膽子也太大了，究竟去什麽地方能認識到那樣的人？你認識他多久了，對他了解有多少？”方瑜坐在床邊，緊緊盯著依萍，問道。

“方瑜……”依萍快招架不住方瑜的追問，她一臉祈求地回看著方瑜，道：“我們八字都沒一撇呢，你替我擔心什麽？”

“怎麽能不擔心？難道你對他沒感覺？不可能吧？要是沒有心動，你怎麽會讓他見伯母？還是他什麽地方惹你生氣了？”方瑜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著依萍，她才不相信依萍心裏沒有想法。

“有感覺又如何？一開始的局面已經註定我在他面前的地位只低不高，這樣子就算將來在一起了，我的日子又怎麽能好過？”依萍嘆氣地道。

“聽你這麽說，讓我越來越好奇了，你真的不願意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方瑜皺起眉頭，無奈地看著依萍。

依萍擡頭看著方瑜，現在她滿腹的心事也只剩下方瑜可以傾訴了，方瑜的眼中沒有一絲嘲笑的意味，有的只是滿滿真誠的關心和擔憂。

依萍又低下頭，心虛地把她和家齊認識的原因，還有這陣子的相處情況，全都告訴了方瑜。

“唉唷！你這傻瓜呀！笨死了！笨死了！”方瑜聽完後，生氣地猛戳依萍的腦門。

“哎呀！別戳了，就已經夠笨的，再讓你戳下去還得了？”依萍嬌嗔地輕拍開方瑜的手。

“你怎麽會做這種胡塗事呢？幸好他算是個正人君子，沒把你抓去賣了，不然的話，你現在還能好好的坐在這裏嗎？”方瑜又坐回床邊，嘆氣無奈地看著依萍。

“不過他真的對我很好，唉！好得我都不知道該把他放在什麽位置上，方瑜，你說，我應該怎麽辦呢？我接受他的幫助已經太多了，也越來越害怕萬一將來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以後要怎麽善後？”依萍重重地嘆一口氣。

“那麽現在…你是已經有點動心，有些喜歡他了呢？或者只是把他當作暫時的避風港？”方瑜慎重地問道。

“我…也許真的有些喜歡他吧，可是我又害怕這種喜歡只是一時的沖動，只是因為他對我實在太好了所造成的錯覺，所以我才不想一直接受他幫助，偏偏我卻對於改變現狀感到無能為力。”依萍略帶沈思的神情，緩緩地說道。

“依萍，你聽我說，這件事情，你真的要好好想清楚呀！不管如何都不能糊裏胡塗的斷送掉自己的幸福。”方瑜走到依萍面前，萬分謹慎地道。

“我知道，方瑜，跟你說完話，心情好多了，哎呀！糟糕！我得趕快回家了，我一下班就直接跑來你家，我媽說不定在家裏多著急呢。”依萍像是輕松了許多，她舒心地笑了笑，不經意看向腕上的表時，突然想到自己竟忘記母親還在家裏等著她。

“是嗎？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記得有什麽困難一定要來找我，有什麽心事也可以來跟我說說，別一個人悶在心裏，要知道悶久了也會出事的。”方瑜送著依萍一路到門口，仍不忘叮嚀幾句。

“我知道啦，我會牢牢記在心上的，先走啰，拜拜！”依萍笑著點點頭，然後快步離開方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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