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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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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僵持,外間士兵匆匆來報,“羯人,羯人殺進來了!”

兄弟兩個臉色皆是一變,互相對視一眼,蕭岐按住劍的手微微發抖。

蕭嶺道:“王爺,何事都先放下。”

蕭岐還在猶豫,外間的士兵跪在地上,疾聲催促:“將軍,將軍,請速速前往宣輝門,麒麟軍和京北、京西指揮營,已然,已然頂不住了。”

仲楚看出蕭岐的動搖,他道:“王爺,莫要心軟了!”

蕭嶺聞言,神情一凜,道:“仲先生為王爺出謀劃策這些年,也該知道王爺能分得清公私。”

其實,他這話是說給蕭岐聽的,相對仲楚,他可是被齊王叫了二十年的兄長,蕭嶺能拿捏的住他的性格。

果然,蕭岐松開了拔劍的手,蕭嶺抱一抱拳,隨那些士兵而去。其他的護衛將謝氏匆匆送回後院。

蕭岐垂手立在燈火搖曳的廳堂,耳邊滿是被夜風帶來的金戈鐵馬之聲。

此時,有一名老內監撩著衣袍,滿臉驚慌來傳話,“王爺,你竟在這裏,叫老身好找,快進宮。陛下急召!”

蕭岐豁然擡頭,仲楚喃喃道:“想必是要棄城了。”

若不是親身經歷,誰也不會想到,大雍朝居然會出天子漏液出逃的事。

可權臣相鬥,君王不治天下,卻善制衡,將人視作棋子,也難怪會有此一遭。

蕭岐向仲楚囑咐:“需得早做打算,你回去,讓王妃等即刻離開洛陽。”

“另外,”蕭岐捏緊了拳頭,深深看了一眼後院,低聲道:“我不放心輔國公。”

仲楚頷首,拔出了短劍,短促而有力,“明白。”

皇宮內亂成一片,宮中豢養的成千上萬名宮女太監紛紛卷包逃竄,一時間如熱柴上燒開的滾粥,炸開了鍋。

“這,這成何體統!”那領著蕭岐回宮的老內監眼睛都已經急紅了,回頭打量了一眼蕭岐,很怕他也轉頭逃了。

好在蕭岐沒有逃,跟著他到了東觀。

東觀由禦林軍團團圍住,相對於外間的狼藉,此間靜謐,落針可聞。

蕭岐思緒萬千,心中也是煩躁紛亂,也不知家中現在如何。

但皇帝的咳嗽聲從屏風後傳出來,他又聚精會神,應付眼前境況。

皇帝佝僂著背脊,由方才那名老內監攙扶,緩緩踱出,除了他二人,還有年少的雍王。

“齊王…”皇帝剛開口。

蕭岐已經放下佩劍,跪在地上,因為他明白,這是要托孤了。

屋外火光竄了起來,廝殺聲愈來愈近,屋中幾個執燈的宮女和太監面上雖無大動靜,但仔細一看,手都在瑟瑟發抖。

連雍王找了一個梁柱靠著,唯獨皇帝還算平靜,他給了老內監一個眼神,後者從袖中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卷好的黃色卷軸和一枚玉璽,鄭重交給蕭岐。

“這…”蕭岐雙手舉著,不敢擡頭,他舔了舔因緊張而幹裂的嘴唇,“陛下,我難當此任。”

皇帝道:“儲君朕已經立好。”他看了看縮在墻角的雍王,“雍王不成器,故而朕想命你為攝政王,輔佐…”

話音未落,一道短箭從外射進來,箭頭從心口突出,對準一個小黃門貫身而過,登時斃命。

屋中的四個太監和宮女刷地蹲在地上,低聲哀哭起來。

雍王叫喊出聲,被那刀劍碰撞的聲音下的屁滾尿流,他貼著梁柱慢慢下滑,最後揪住皇帝的衣角,求道:“父皇,父皇,兒臣,兒臣不想當皇帝,兒臣只想活命,您就放兒臣走吧。”

皇帝擡手揉了一把雍王的頭,並沒有顯生氣,反倒生出了些許慈愛,仿佛早就知道長子是這樣一個無用的人。

但又有何法子,為今之計,除了這個阿鬥,還有誰能繼承大統呢?

皇帝看著蕭岐,捕捉到了一絲神色,他道:“朕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說:“你在想,陛下果然狡猾,兵權給了蕭嶺,攝政王卻讓你來做,你們是兄弟,若親厚能相互扶持,若離心也能相互牽制,總歸收益的是新帝,對不對?”

“臣,”蕭岐按住那些念頭,違心道:“臣不敢。”

“你敢,怎麽不敢?”皇帝轉身慢慢坐回那張他躺了羅漢床上,對外面的形勢全然不顧,不徐不急地說:“你想做番大事業,朕看在眼裏,並如今朕給你機會,你要牢牢抓住。”

“至於,蕭嶺,”皇帝摸摸胡須,他說:“此人是詐偽之人,並不可靠。”

皇帝給他定了性,蕭岐便更加明白了。

這時外間傳來吼聲:“陛下,羯人要攻進來了,請速速離宮!”

雍王聽到這句,蹭地站起來,帶著幾絲急切,求道:“父皇,走吧,走吧!”

皇帝氣定神閑,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微微點頭,他身旁的老內監嘆了口氣,“雍王殿下且先去,後門已經備了一艘小船。”

雍王聽完,毫不遲疑,向皇帝磕了三個頭,旋風一般跑掉了。

蕭岐抿著唇,要扶皇帝起來,他擺擺手,“你走吧。”

蕭岐一楞,“怎地?陛下不走嗎?”

皇帝道:“朕病入膏肓,托孤遺旨已經下了,還需如此折騰嗎?”

門外廝殺聲愈演愈烈,縱然是蕭岐再鎮靜,此時也止不住的渾身顫抖起來。

皇帝見狀,拉過蕭岐的手,壓低了聲音,他說:“聖旨上還有一句,若雍王不成,齊王可代之。”

蕭岐眸光一頓,還未作何反應,已經被幾個內監簇擁著退出了後門。

蕭岐一首托著聖旨,一手托著玉璽,與雍王坐在船上。

泛舟太液池,原是何等雅事。

而此刻,一葉孤舟飄於水中,身後的東觀被火舌吞沒,皇帝蕭鉉定然身死,雍王伏在船頭嚎啕大哭。

蕭岐背負萬裏江山,倍感沈痛,但還來不及感傷,數根短箭帶著勁道,如雨般砸來,駕船的內監已經墜河。

此時,雍王也中了箭,他口吐鮮血,讓蕭岐想起方才那句:“雍王若不行…”

如何叫不行,怎麽算不行。

是進是退,是生是死,全在蕭岐一念之間。

“王叔…”雍王捂著手臂上的傷口,瑟瑟喊道。

蕭岐深吸一口氣,用船艙裏的火折將舢板點燃,抱著雍王跳入水中,往小船流動相反的方向游去。

城內火光沖天,昔日繁華的洛陽一片狼藉,三方大門已破,羯人的騎兵如入無人之境。援兵遲遲未到,守城的士兵奮力抵抗,依然是強弩之末。

封勳在敵營中沖刺了幾個回合,終究為皇室和洛陽百姓守住了南邊的麗景門,只要從這一扇門出去,進了岱山就能有所掩護。

可羯族攻勢太猛,眼見已經支持不住,麗景門下已經擠滿了倉皇逃往的百姓,人如潮水。此時已經分不清誰是貴族,誰是賤民了。

封宏邈不得不下令,不允許百姓再走麗景門,要留出一條路接皇帝從宮中出來的車架。

封勳聽到這個命令,大為吃驚,“阿爹,”他痛心疾首,“難道那些百姓就不是人嗎?!”

封宏邈道:“他們是人,但螻蟻無數,皇帝卻只一個。螻蟻可以死,但皇帝不可以死。”

封勳滿臉震驚,沒想到他一直敬佩的父親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時候幾駕輕車從閶闔門方向駛來,封宏邈道:“是陛下!”

青石板路兩邊的士兵紛紛單膝跪地,迎接天子車架,可金鑾車連停都沒有停一下,轟隆隆直接沖出了城門,後面還跟著一隊太監和宮女,稀稀拉拉往南逃去。

等車駕走了,封宏邈掉轉馬頭道:“撤吧!”

“撤?”

封宏邈說:“你能想到從麗景門走,羯人能想不到?”

“那,那剛才的車駕…”

“那是空的,為了吸引火力往岱山去。”

封勳眼中幾乎要有淚水,“滿城百姓,都往這邊去,路遇強兵,他們必死無疑了。”

封宏邈回頭看了一眼洛陽火海,他道:“三郎,要懂得審時度勢!撤吧!”

封勳退後兩步,咬著牙盯著他那如此會審時度勢的父親,搖了搖頭。

他翻身上馬,抄起長劍,咬牙道:“君降臣不降,你要走便走,不走的!”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振臂一呼,“不走的跟我殺過去!”

底下的士兵紛紛響應,迅速整頓戰甲,拔出了鋼刀。

封宏邈臉色鐵青,追上前幾步,“三郎!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跟封家站在一起!”

封勳並沒有回答,只帶著人往火海中沖去。

姜淳帶著家眷從敦華門出了城,一路奔到渭水畔,方才火力已經被吸引到了麗景門,出城還算順利。

但到了岸邊才發現,此處聚集了許多逃命的貴族。

這會兒,那些平日金玉華服的簪纓世家也顧不得形象了,衣衫臟亂,蓬頭垢面,有些還明顯是從睡夢中被戰火驚醒,連鞋都沒來記得穿。

他們連滾帶爬上了準備好的船,但難免有些年幼或年老或女子,落在後面,等船開了還未爬上去。

於是,姜淳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被推了下去,黑黝黝的渭水一時間不知道葬了多少幽魂。

劉晟帶著一小隊護衛攙扶老王妃和樂喜往船上走,

老王妃正走著,發現姜淳不在身旁,她著急道:“小王妃呢?”

眾人這才發現姜淳沒上來,她還在岸上等著,等著蕭岐歸來的身影。

孫嬤嬤朝她喊道:“王妃,上來吧,王爺興許已經在對岸了。”

姜淳搖頭,“他沒有,我再等等。”

旁人怎麽勸都不行,老王妃自己倚在欄桿上,顫顫喊道:“孩子,上來吧,生生死死,天命如斯啊——”

江風呼嘯,將老王妃的喊話吹的零零散散,只有天命如斯這四個字傳到她的耳朵裏。

姜淳渾身輕顫,想起前世,也是死在這樣的亂世。

那時亂軍也沖破了臨沂城門,在城中燒/殺/搶/掠,她為保清譽,自己親手點燃了房中的幔帳。

當大火一點一點覆滿眼眸時,姜淳安慰自己不要怕,都是命,都是命。

而此時,她心中滿是牽掛,有深愛的夫君,心存希冀希望能回來的弟弟和嵇嵐,還有婆母,姐姐,姐夫。

他們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相處或有摩擦,但卻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家人。

相對前世孤苦一人,這世已經好太多了。

姜淳將臉上的淚抹凈,此生也沒有什麽遺憾了,如果還能再見蕭岐一面,那就算死也…

她剛念著,密林深處一人騎著馬,疾馳而來。

姜淳破涕為笑,踮起腳拼命揮手,哪知道到跟前的卻是仲楚。

不光是他,馬背上還馱著一人,馬近身前,那人滑落下來,跌坐在地上。

仲楚策馬揚鞭,道:“這人交給王妃,我得回去找王爺了。”

說完又消失在夜幕中,姜淳定睛一看,那人被綁住雙手,頭發蓬亂,蓋住了大部分面容。

天光雖暗,可形勢緊迫,百舸爭相出港,船上總有燈光印照過來。

姜淳上前一步,試探著喚道:“…盈盈…”

那人擡起頭來,不是謝氏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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